《粉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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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妆楼-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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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大惊道:“分明看见虎在前面,为何一道金光就不见了,难道是妖怪不成?”二人再四下观看,都是些曲曲弯弯的小路,不能骑马。大公子道:“莫管他!下了马,我偏要寻到这虎,除非他飞上天去!”二公子道:“有理!”遂一齐跳下马来,踏雪寻踪,步上山来,行到一箭之地,祇见枯树中小小的一座古庙。二人近前一看,祇见门上有道匾,写道:“元坛古庙”。二人道:“我们跑了半日,寻到这个庙,何不到这庙中歇歇!”遂牵着马,步进庙门一看,祇见两廊破壁,满地灰尘。原来是一座无人的古庙,又无僧道香火,年深日久,十分颓败,后人有诗证曰:

古庙空山里,秋风动客哀。

绝无人迹往,断石横苍苔。

二人在内看了一回,步上殿来,祇见香烟没有,钟鼓全无,中间供了一尊元坛神像,连袍也没有。二人道:“如此光景,令人可叹!”正在观看之时,猛然当的一声,落下一枝箭来,二人忙近前拾起来看时,正是他们射虎的那枝箭,二人大惊道:“难道这老虎躲在庙里不成?”二人慌忙插起雕翎,在四下看时,原来元坛神圣旁边泥塑的一只黑虎,正是方纔射的那虎,虎脑前尚有一块箭射的形迹。二人大惊道:“我们方纔射的是元坛爷的神虎!真正有罪了!”慌忙一起跪下来,祝告道:“方纔实是弟子二人之罪!望神圣保佑弟子之父罗增征讨鞑靼,早早得胜回朝!那时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前来还愿!”祝告已毕,拜将下去。拜犹未了,忽听得咯喳一声响,神柜横头跳出一条大汉,面如锅底,臂阔三停,身长九尺,头戴一顶元色将巾,灰尘多厚;身穿一件皂罗战袍,少袖无襟。大喝道:“你等是谁,在俺这里胡闹!”二位公子抬头一看,吃了一惊,道:“莫非是元坛显圣么?”那黑汉道:“不是元坛显圣,却是霸王成神!你等在此打醒了俺的觉头,敢是送路费来与我老爷的么?不要走,吃我一拳!”抡拳就打。罗焜大怒,举手来迎,打在一处。正是:

二只猛虎相争,一对蛟龙相斗!

这一回叫做:英雄队里,来了轻生替死的良朋;豪杰丛中,做出搅海翻江的事业!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粉金刚义识赛元坛 锦上天巧遇祁子富

话说公子罗焜同那黑汉交手,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斗了八九个解数:罗灿在旁看那人的拳法,不在兄弟之下,赞道:“倒是一位好汉!”忙向前一手格住罗焜,一手格住那黑汉,道:“我且问你,你是何人?为甚么单身独自躲在这古庙之中,作何勾当?”那人道:“俺姓胡名奎,淮安人氏,祇因俺生得面黑身长,因此江湖上替俺起个名号,叫做赛元坛。俺先父在京曾做过九门提督,不幸早亡。俺特来谋取功名,不想投亲不遇,路费用尽,祇得在此庙中权躲风雪。正在瞌睡,不想你二人进来,吵醒了俺的瞌睡,因此一时动怒,相打起来。敢问二公却是何人?来此何干?”公子道:“在下乃世袭兴唐越国公罗门之后,家父现做边关元帅。在下名叫罗灿,这是舍弟罗焜,因射虎到此。”胡奎道:“莫不是粉面金刚罗灿、玉面虎罗焜么?”罗灿道:“正是!”那胡奎听得此言,道:“原来是二位英雄!我胡奎有眼不识,望乞恕罪!”说罢,翻身就拜。正是:

俊杰倾心因俊杰,英雄俯首为英雄。

二位公子见胡奎下拜,就忙忙回礼。三个人席地坐下,细问乡贯,皆是相好;再谈些兵法武艺,尽皆通晓。三人谈到情密处,不忍分离。罗灿道:“想我三人,今日神虎引路,邂逅相逢,定非偶然!意欲结为异姓兄弟,不知胡兄意下如何?”胡奎大喜道:“既蒙二位公子提携,实乃万幸,有何不中!”公子大悦。当时序了年纪,胡奎居长,就在元坛神前撮土为香,结为兄弟。正是:

桃园义重三分鼎,梅岭情深百岁交。

当下三人拜毕,罗灿道:“请问大哥,可有甚么行李,就搬到小弟家中去住!”胡奎道:“愚兄进京投亲不遇,欲要求取功名,怎奈沈谦当道,非钱不行。住在长安,路费用尽,行李衣服都卖尽了,日间祇在街上卖些枪棒,夜间在此地安身,一无所有,祇有随身一条水磨钢鞭,是愚兄的行李。”罗灿道:“既是如此,请大哥就带了钢鞭。”拜辞了圣神,三位英雄出了庙门,一步步走下山来,没有半箭之路,祇见罗府跟来的几个安童寻着雪迹,找上山来了,原来安童们见二位公子许久不回,恐怕又闯下祸来,因此收拾抬盒,寻上山来,恰好两下遇见了。公子令家人拉了马,替胡奎抬了钢鞭,三人步行下山,乃在梅花岭下赏雪饮酒,看看日暮,方纔回府,着家人先走,三人一路谈谈说说,不一时进得城来,

到了罗府,重新施礼,分宾主坐下,公子忙取一套新衣服与胡奎换了,引到后堂。先是公子禀知了太太,说了胡奎的来历乡贯,纔引了胡奎,入内见了太太,拜了四叩八拜,认了伯母,夫人看胡奎相貌堂堂,是个英雄模样,也自欢喜。安慰了一番,忙令排酒。胡奎在外书房歇宿,住了几日,胡奎思想:老母在家,无人照应,而已家用将完,难以度日,想到其间,面带愁容,虎目梢头流下几点泪来,不好开口,正是:

虽安游子意,难忘慈母恩。

那胡奎虽然不说,被罗焜看破,问道:“大哥为何满面愁容?莫非有甚心事么?”胡奎叹道:“贤弟有所不知,因俺在外日久,老母家下无人照应,值此隆冬雪下,不知家人何如,因此懮心。”罗焜道:“些须小事,何必懮心!”遂封了五十两银子,叫胡奎写了家书,打发家人连夜送上淮安去了。胡奎十分感激,从此安心住在罗府。早有两月的光景,这也不必细说。

且说长安城北门外有个客店,是个寡妇开的,叫做张二娘客店,店中住了一客人,姓祁名子富。平日却不相认。祇因他父亲祁凤山做广东知府,亏空了三千两库银,不会谋办,被奸相沈谦上了一本,拿在刑部监中受罪,这祁子富无奈,祇得将家产田地卖了三千多金,进京来代父亲赎罪。带了家眷,到了长安,就住在张二娘饭店。正欲往刑部衙中来寻门路,不想祁子富纔到长安,可怜他父亲受不过的刑法,头一天就死在刑部牢里了。这祁子富闻父亲已死,祇得痛哭一场,那里还肯把银子入官,祇得领尸埋葬。就在张二娘店中,过了一年,其妻又死了,祇得也在长安埋了。并无子息,祇有一女,名唤巧云,年方二八,生得十分美貌,终日在家帮张二娘做些针黹。这祁子富也帮张二娘照应店内的帐目。张二娘也无儿女,把祁巧云认做个干女儿,一家三口儿倒也十分相得。祇因祁子富为人固执,不肯轻易与人结亲,因此祁巧云年已长成,尚未联姻,连张二娘也未敢多言。

一日,祁子富偶得风寒,抱病在床,祁巧云望空许愿,说道:“若得爹爹病好,情愿和庙烧香还愿。”过了几日,病已好了,却是清明时节,柳绿桃红,家家拜扫。这日巧云想要代父亲各庙烧香了愿,在母亲坟上走走,遂同张二娘商议,备了些香烛、纸马,到各庙去还愿,上坟。那祁子富从不许女儿出门,无奈一来为自己病好,二来又却不过张二娘的情面,祇得备了东西,叫了一只小船,扶了张二娘,同女儿出了北门去了。按下祁子富父女烧香不表。

单言罗府二位公子自从结义了胡奎,太太见他们成群,越发不准出门,每日祇在家中闷坐,公子是闷惯了的,倒也罢了,把这个赛元坛的胡奎闷得无奈,向罗焜道:“多蒙贤弟相留在府,住了两月余。足迹也没有出门,怎得有个开朗地方畅饮一口也好!”罗焜道:“祇因老母严紧,不能请大哥。若论我们这长安城外,有一个上好的去处,可以娱目骋怀。”胡奎问:“是甚么所在?”罗焜道:“北门外满春园,离城祇有八里,乃是沈太师的花园,周围十二三里的远近,里面楼台殿阁、奇花异草,不计其数。此园乃是沈谦谋占良民的田地房屋起造的,原想自己受用,祇因公子沈廷芳爱财,租与人开了一个酒馆,每日十两银子,今当桃花开时,正是热闹时候。”胡奎笑道:“既有这个所在,咱们何不借游春为名前去畅饮一番,岂不是好!”

罗焜看着胡奎,想了一回,猛然跳起身来说:“有了,去得成了。”胡奎忙问道:“为何?”罗焜笑说道:“要去游春,祇得借大哥一用。”胡奎道:“怎生借俺一用?”罗焜道:“祇说昨日大哥府上有位乡亲,带了家书前来拜俺弟兄三个,俺三人今日要去回拜,那时母亲自然许得我们出去,岂不是去得成了!”当下胡奎道:“好计,好计!”于是大喜,三人一齐到后堂来见太太,罗焜道:“胡大哥有一位乡亲,昨日前来拜了我们,我们今日要去回拜,特来禀告母亲,方敢前去。”太太回道:“你们出去回拜客,祇是早去早回,免我在家悬望。”三人齐声说道:“晓得!”当下三人到了书房,换了衣服,带了三尺龙泉,跟了四个家人,备了马匹,出了府门,一路往满春园去。

不知后事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锦上天花前作伐 祁子富柳下辞婚

话说罗灿三人,带了家将,一直往城外满春园来,一路上,但见车马纷纷,游人如蚁,也有王孙公子,也有买卖客商,岸上是香车宝马,河内是巨舰艨艟,都是望满春园来游春吃酒的。三位公子无心观看,加上两鞭,早到了花园门首。胡奎抬头一看,祇见依山靠水一座大大的花园,有千百株绿柳桃红,相映着雕墙画壁,叹道:“果然话不虚传,好一座花园。”

罗焜道:“哥哥还不知道,这花园里面有十三处的亭台,二十四处楼阁,真乃是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景!”胡奎道:“原来如此!”当下三人一齐下马,早有家将拉过了马,拴在柳树之下。前去玩耍,三人往园里就走。正是:

双脚不知生死路,一身已入是非门。

话说三人步进园门。右手转弯有座二门,却是三间,那里摆着一张朱红的柜台,里面倒有十数个伙计;旁边又放了一张银柜,柜上放了一面大金漆的茶盘,盘内堆有一盘子的银包儿,你道此是为何?原来这地方与别处不同。别酒的馆先吃了酒,然后付账;唯有此处,要先付下银子,然后吃酒。为何?一者不赊不欠,二者每一桌酒都有十多两银子,会东惟恐冒失鬼吃下来银子不够,故此预先设法,免得淘气。闲话休提。单言胡奎、罗灿、罗焜进了二门,往里直走,旁边有一个新来的伙计,见他三人这般打扮,知道他是长安城里的贵公子,向前陪笑道:“三位爷是来吃酒的,还是来看花的?若是看花的,丢了钱走耳门进去;若是吃酒的,先存下银子,好备下菜来!”这一句话,把个罗焜说动了气,圆睁虎目,大声喝道:“把你这瞎眼的狗才,连人也认不得了!难道我们少你钱么?”当下罗焜动怒时,旁边也有认得的,忙上前陪礼道:“原来是罗爷,快请进去!他新来的伙计,认不得少爷,小的们望乞恕罪!”这一番说了,公子三人方纔进去。说道:“饶你个初犯罢了!”那些伙计、走堂的吓了个臭死。

看官,你道开店的伙计为何怕他?原来,他二人平日在长安,最会闯祸抱不平:凡有冲撞了他的,便是一顿好打,就是王侯驸马有甚不平的事撞着他,也是不便的,况他本是世袭的公爷、朝廷的心腹,家有金书铁券,就打死了人,天子也不准本,苦主也无处伸冤,因此,长安城没一个不伯他。

闲话少说,单言三位公子进得同来一看,千红万紫,一望无边,四边楼上笙歌鼓乐,三人看了一会,到了一个小小的亭中。那亭子上摆了一席,上有一个匾,写了“留春阁”三个字;左右挂了一副对联,都是长安名士写的,上书:

月移疏柳过亭影,风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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