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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出得城来,走了一刻,早到了张二娘客店门口。祁子富出来迎接,将行李合在一处,搬到船中,张二娘同祁巧云查清了物件,拿把锁哭哭啼啼的把门锁了,祁子富扶了他二人,下了船中。正是:
祇因一日新雠恨,弃了千年旧根基。
不表祁子富、张二娘、祁巧云三人上了船,单言罗府二位公子向胡奎道:“大哥此去,一路上须要保重,小弟不能远送,就此告别了。”胡奎洒泪道:“多蒙二位贤弟好意,此别不知何时再会?”罗氏弟兄一齐流泪道:“哥哥勿要伤心,再等平安时候,再来接你!”祁子富也来作别:“多蒙二位公子相救之恩,就此告谢。”当下四人拜了两拜,洒泪而别。
按下胡奎同祁子富回淮安去不表。且言那沈廷芳回到相府,又不敢做声,闷在书房,过了一夜,次日清晨早间,家人进来呈上帐目。昨日打坏了店中的家什对象并受伤的人,一一开发了银子去了,沈廷芳这纔知道是人财两空,倒也罢了,祇是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罗家两个小畜生,等我慢慢的寻他,单是祁家三口同那个黑汉,不知住在何处?锦上天道:“罗府之事且搁过一边,那黑汉听他口音不是本处的,想必是罗家的亲眷,也放过一边,为今之计,大爷可叫数十个家人,到北门外张二娘客店里去访访消息,先叫打手抢了祁巧云,再作道理,终不成他三人还在那里救人么?”沈廷芳道:“倘若再撞见,如何是好!”锦上天道:“那里有这等巧事,我一向闻得罗家太太家法严紧,平日不许他们二人出来,怕他在外生事,昨日放他们一天,今日必不出来的,包管是手到擒拿!”沈廷芳道:“还有一言,倘若我去抢了他的女儿,他喊起冤来,地方官的耳目要紧。”锦上天道:“这个越发不妨。门下还有一计:大爷可做起一个假婚书,就写我锦上天为媒,备些花红财礼,就叫家人抬一顶大轿。将财礼丢在他家,抢了人就走,任他喊官,我这里有婚书为证,不怕他。况且这在京的官儿,倒有一大半是太师的门生,谁肯为一个贫民倒反来同太师作对?”沈廷芳大笑道:“好计,好计!事成之后,少不得重重谢你!”
当下忙叫书童取过文房四主,放在桌上道:“烦你的大笔,代我写一张婚书。”锦上天随即写了,送与沈廷芳看。沈廷芳看了一遍,收藏好了,随唤家人进来,吩咐道:“我大爷祇为北门外张二娘客店有个姓祁的,他有个女儿生得端正,费了我多少银钱不曾到手。方纔是锦上天大爷定下一计,前去抢亲,你二人可备下礼物花红,打手跟着轿子前去,将财礼丢在他家里,抢人上轿,回来重重有赏。倘有祸事,有我大爷作主。”家人领命,忙忙备了花红财礼,藏在身边,点了三十名打手,抬了乘轿子,一齐出北门来了。不一刻到了张二娘客店门首,祇见大门紧闭,众人敲了半晌,并无人答应。众人道:“难道他们还睡着不成?”转到后门一看,祇见门上有把锁锁了,问到邻舍,都不知道,祇得回了相府报信。家人走进书房,祇见锦上天同沈廷芳坐在那里说话,见了家人回来,沈廷芳忙问道:“怎么的?”家人回道:“不要提起,小人们祇说代大爷抢了人来,谁知他家门都关锁了。旁边邻舍也不知道一家人往那里去了。”沈廷芳听见此言,急急问道:“难道他是个神仙,就知道了不成!”锦上天道:“大爷休要性急,门下有一计,就将他抢来便了。”
不知锦上天说出何计,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胡奎送友转淮安 沈谦问病来书院
话说那锦上天向沈廷芳说道:“张二娘祖上是在此开饭店的,谅他飞不上天去,今日锁了门,想他不过在左右邻舍家暂避几日。若大爷叫些家将前去扭坏他的锁,打开他的门,那时张二娘看着了急,自然出头。我们祇拿住张二娘,便知道祁子富的下落了,岂不是好?”沈廷芳大喜,说道:“好计,好计!”随即吩咐家将前去了。正是:
祇为一番新计策,又生无数旧风波。
不表锦上天定计。且说那些家丁奉了沈廷芳之命,忙忙出了相府,一直跑出北门,来到张二娘客店。正要打门,猛然抬头一看,祇见锁上添了一道封皮,上写着:“越国公罗府封。”旁边有一张小小的告示,上写道:“凡一切军民人等,不许在此作践,如违追究!”沈府家人道:“方纔还是光锁,怎么此刻就有了罗府的封皮?既然如此,我们祇好回去罢,罗家不是好惹的!”说罢,众家丁回到相府,见了沈廷芳,将封锁的事说了一遍。
沈廷芳听得此言,祇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大叫一声:“气死我也!”一个筋跟斗,跌倒在地,早已昏死过去。忙得锦上天同众家人,一齐上前救了半日,方纔醒来,叹口气道:“罗灿、罗焜欺人大甚,我同你势不两立!”当下锦上天在书房劝了半日,也就回去。沈廷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越坐越闷,越想越气道:“我费了多少银子,又被他踢了一脚,祇为了一个贫家的女子,谁知今日连房子都被他封锁去了,这口气叫我如何咽得下去?”想了又想,气了又气,不觉一阵昏迷困倦,和衣而睡。到晚醒来,忽觉浑身发疼发热头痛,好不难过。你道为何,一者是头一天受了惊;二者见罗府封了房子,又添一气;三者他和衣睡着,不曾盖被,又被风吹了一吹。他是个酒色陶情的公子,那里受得无限气恼,当时醒过来,连手也抬不起来了,祇是哼声不止。吓得几个书童忙忙来到后堂,禀告老夫人去了。
夫人闻得吃了一惊,问道:“这是几时病的?”书童回道:“方纔病的。”太太闻言,忙叫家人前去请先生,太太来到书房,看见公子哼声不止,阵阵发昏:“这是怎样的?口也不开,祇是哼了叹气?”不多一时,医生到了,见过夫人,行了礼,就来看脉。看了一会,太太问道:“请教先生,是何症候?”医生道:“老夫人在上,令公子此病症非同小可,祇是气恼伤肝,加之外感,急切难好,祇是要顺了他的心,便可速愈!”说罢,写了药方,告辞去了。
当下太太叫安童煎药,公子吃了,昏昏的睡去。夫人坐在床边,好不焦心,口中不言,心中暗想道:“他坐在家中,要一奉十,走到外面,人人钦敬,谁敢欺他。这气恼从何而来?”太太正在思虑,祇见公子一觉睡醒,祇叫:“气杀我也!”夫人问道:“我儿为何作气?是那个欺你的?说与为娘的知道,代你出气!”公子长叹一声道:“母亲若问孩儿的病症,祇问锦上天便知分晓!”太太随叫安童快去请锦上天,祇说太师立等请他快来。安童领命去了。夫人又吩咐家人小心伏侍,回到后堂坐下,忽见家人回道:“太师回府了。”夫人起身迎接,沈谦道:“夫人为何面带懮容?”太太道:“相公有所不知,好端端的个孩儿,忽然得了病症,睡在书房,十分沉重,方纔医生说是气恼伤肝,难得就好!”太师大惊,道:“你可曾问他为何而起?”太太道:“问他根由,他说问锦上天便知分晓。”太师道:“锦上天今在何处?”夫人道:“已叫家人去请了。”太师闻言,忙去进书房来看,祇听得沈廷芳哼声不上,太师看过药案,走到床前,揭起罗帐,问道:“我儿是怎么样的?”公子两眼流泪,总不开口,沈谦心中着急,又着人去请锦上天,催他快来。且说锦上天正在自家门口,忽见沈府家人前来说:“公子,我家太师请你说话。”那锦上天吃了一惊,心中想道:“我同沈大爷虽然相好,却没有见过太师,太师也没有请过我,今日请我,莫非是为花园打架一事放在我身上不成?”心中害怕,不敢前行,祇见又有沈府家人前来催促,锦上天无奈,祇得跟着沈府的家人,一同行走,到了相府,进了书房。
见了太师,不由的脸上失色,心内又慌,战战兢兢,上前打了一恭道:“太师爷在上,晚生拜见。”太师道:“罢了。”吩咐看坐。锦上天告过坐,问道:“不知太师呼唤晚生,有何吩咐?”太师道:“祇为小儿病重,不能言语,问起原由,说是足下知道他的病症根由,请足下到来,说个分晓,以便医治。”锦上天心内想道:“若说出原故,连我同大爷都有些不是,如若不说,又没得话回他。”想了一想,祇得做个话儿回他说道:“公子的病症,晚生略知一二,祇是要求太师恕罪,晚生好说。”太师道:“你有何罪,祇管讲来!”锦上天道:“祇因晚生昨日同令公子在满春园吃酒,有几个乡村妇女前来看花,从我们席前走过,晚生同公子恐他伤花,就呼喝了他两句。谁知对过亭子内有罗增的两个儿子,长名罗灿,次名罗焜,在那里饮酒。他见我们呼喝那两个妇女,他仗酒力行凶,就动手打了公子同晚生。晚生白白的被他们打了一顿,晚生挨打也罢了,公子如何受得下去?所以着了气,又受了打,抑闷在心,所以得此病症!”太师闻言,祇气得眼中冒火,鼻内生烟,大叫道:“罢了,罢了!罗家父子行凶,欺人大甚!罢了,罢了,老夫慢慢的候他便了。”又说了几句闲话,锦上天就告辞回家去了。太师吩咐书童:“小心伏侍公子。”家人答应:“晓得。”
太师回到后堂,将锦上天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夫人大气,说道:“罗家如此欺人,如何是好?”太师道:“我原吩咐过孩儿的,叫他无事在家读书,少要出去惹祸。那罗家原不是好惹的,三十六家国公,惟有他家利害。他祖罗成被苏定方乱箭射死,尽了忠,太宗怜他家寡妇孤儿,为国忘家,赐他金书铁券,就是打死了人,皇帝问也不问,今日孩儿被他打了,祇好算晦气,叫老夫也没甚么法寻他们?”夫人道:“就是这等说,难道我孩儿白白被打了一顿就罢了不成?”太师道:“目下也无法,祇好再作道理。”当下沈太师料理各路来的文书,心中要想害罗府,却是无计可施。一连过了五六日,那一天正在书房看文书,有个家人禀道:“今有边关总兵差官在此,有紧急公文要见太师。”太师道:“领他进来。”家人去不多时,领了差官进来,见了太师,呈上文书。沈谦拆开一看,哈哈大笑道:“我叫罗增全家都死在我手,以出我心头之恨。你也有今日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沈谦改本害忠良 章宏送信救恩主
话说沈谦看了边关的文书,要害罗增全家的性命。你道是怎生害法?原来罗增在边关连胜两阵,杀入番城,番将调倾国人马,困住了罗营。罗爷兵微将寡,陷在番城,特着差官发兵救援。沈太师接了文书便问道:“你是何人的差官?”差官道:“小将是边头关王总兵标下一个守备,姓宗名信。现今罗爷兵困番邦,番兵利害非常,求太师早发救兵保关要紧。”沈谦含笑道:“宗信,你还是要加官,还是要问罪?”吓得那宗信跪在地下禀道:“太师爷在上,小官自然是愿加官爵,那里想问罪!”太师道:“你要加官,祇依老夫一件事,包你官升三级。”宗信道:“祇求太师提拔,小官怎敢不依!”太师道:“非为别事,祇因罗增在朝为官,诸事作恶,满朝文武也没一个不恨他的。如今他兵败流沙,浪费无数钱粮,失了多少兵马,眼见得不能归国了。如今将文书改了,祇说他降顺了番邦,那时皇上别自出兵,老夫保奏你做个三边的指挥,同总兵合守边关,岂不是一举两得?”宗信听得禀道:“凭太师做主便了!”沈谦见宗信依了,心中大喜道:“既如此,你且起来,坐在旁边伺候。”沈谦随即命家人章宏取过文房四宝,亲自动笔改了文书,吩咐宗信:“你明日五更来朝,到午门口,老夫引你见圣上面奏罗增投降了番城。”宗信领命,收了假文书,在外安歇,祇候明日五鼓见驾,正是:
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话说沈谦设计谋害罗增,也中好不欢喜,若真是沈谦害死罗府全家,岂不是绝了忠臣后代?也是该因英雄有救。你道这章宏是谁?原来是罗府一名贴身的书童,自小儿是罗太太抚养成人,配了亲事,他却是有心人,因见沈谦与罗府作对,惟恐罗府受沈谦暗害,故反投身沈府,暗窥动静,已在他家十多年。沈谦却倚为心腹,并忘记是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