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断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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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断的友谊-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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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尔尚走出去了,列尼转过脸去背向着客人,望着窗外。

“您,当然,不会记得我吧?马泰尔先生。”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个子矮小、感情外露的那不勒斯人盖利。他和这个人好象在一次宴会上见过面。

“您和列瓦雷士先生别离,大概会感到十分难过吧?巴黎没有他也显得有点不那个吧,不是这样吗?”

“是的。”列尼喃喃道。

“他,好象是非常平易近人的。”那个矮个子那不勒斯人不肯停歇,愉快地闪动着他那洁白的牙齿,“我和他刚认识不久,是两年前遇上的,先是在佛罗伦萨,后来在萨维诺起义时又在一起。您妹妹对他的离去也会感到悲伤吧?”

“我的妹妹?”

“他方才对我说,您和您的妹妹都是他的好朋友。她不是住在巴黎吗?”

“是的。”列尼答道,手紧紧抓住窗台。

他感到,仿佛有无数根小针刺进他的身体,他将慢慢地死去。

这些人怎么还不快走!哪怕发生最可怕的事情,他都能忍受。但应该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蒙在鼓里比什么都痛苦。

他刚刚摆脱盖利,那个男爵又来和他纠缠。

“列瓦雷士先生刚刚告诉我,您从美洲狮的利爪下脱险,实为奇迹。我从未听过比这段更惊险、更吸引人的故事了。真是绝妙,他正好赶到,真是机智勇敢。有时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是开玩笑还是真话。比如,他叫我相信,在近距离上,蟑螂比美洲狮还要可怕。这是实话,完全可以想到他确实相信这一点。然而他非常严肃地告诉我,他在救您性命的时刻,真想开枪打死您,但缺乏足够的勇气。您们俩曾是势不两立!也许,是一个女人坏了事吧?‘女人是万恶之源’先生,这是多么惨哪!我是对您顺便说说而已……”

转眼间,列尼已经不见了。他拼命地跑下楼梯,房东先生跟在他后面喊道:

“马泰尔先生!马泰尔先生!您忘戴帽子啦。”

范里斯站在门口,微笑着,送走一个个客人,口里不断地重复着和客人告别时常说的一句话:祝朋友一路顺风,或对长久别离表示遗憾。他脸色十分苍白。倦意给他那狂热闪光的眼睛罩上一层云雾。

麦尔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留到最后,想征求一下列尼的意见,然后再同范里斯谈谈。但是,当朋友都走散后,他吃惊地发现,列尼也不见了。

大家都走了。范里斯依旧站在门口,很显然在等待医生学着大家的样子也走出来。麦尔尚迈着蹒跚的步伐,仿佛怕撞着人似的,走到范里斯跟前,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那好吧,我的孩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范里斯朝他微微一笑。

“您去问问马泰尔吧!”

“我问过了。他并不比我知道得多。”

“真的吗?”范里斯问,竖起了眉头。

“您需要帮助吗?”麦尔尚问。

“谢谢您。我早……早该自……自食其力啦,不……不能总靠朋友的帮助啊。”

麦尔尚的手慢慢地从范里斯的肩膀上滑落下来。他们相对沉默地站了片刻。

“莫非,您想和自己的朋友断绝来往?”

“我亲爱的医生!”范里斯不满地指了指摆满咖啡杯的桌面,“难……难道刚才来看我的七十个人不……不是我的朋友吗?”

又是一阵沉默。麦尔尚走进楼道,拿起礼帽。当范里斯递给他大衣的时候,他身子不禁哆嗦了一下。

“有什么办法呢,只好收场了。”麦尔尚说:“上帝作证,我不责怪您。永别了。”

医生走到街上。“这是我的过错。”他想了想。那“报丧蝴蝶”的翅膀触动了他的双腮。等外间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范里斯才恍然领悟麦尔尚的想法。医生以为他要自杀。确实,这恐怕和实际情况相差无几。他确实结束了他个人的生命,然而,他要活下去的另一个目的,麦尔尚是无法理解的。不管怎么样,他应该捱过这个夜晚,而明天夜里他将离开这里远走高飞了。

范里斯一直在微笑。他把房东太太叫来,并帮她一块收拾用过的餐具,清扫垃圾,放好椅子和整理室内卫生。房东太太在门口停下脚步,问需不需要她帮助收拾行装。

“谢谢,不必了。”他答道,“现在已是深夜了。明天一早再收拾吧。您也很累了。”

“累是累,已经半夜一点了。不过,为了您,我情愿一宿不睡觉。您要走了,我很留恋。先生,您是多好的房客呀!”她用围裙擦着眼角。

范里斯打了一个呵欠。

“我想睡了,朗博夫人。我们都该睡了。祝您晚安!” 

 第二十三章

 

他闩上门,靠在门上,充满倦意地微微一笑。列尼先走了,尔后麦尔尚也走了,现在朗博夫人也走了。她的热情不管怎么说,是真心实意的。因为范里斯从来都是按时付房租的。

怎么办呢,该着手工作了。东西不忙收拾,但,那些招惹是非的“祸害”,应该立刻烧掉。他找遍了房间,把那些牵扯到列尼和麦尔尚的每件物品都搜集到一起。水彩画、刺绣品和镜框里镶的图画,所有那些为他制作、绘制或选购的东西,都被他冷酷无情地折断、撕碎,丢在地板上。后来清理到写字台里保存的信件,其中有一部分是列尼写给他的信。信中他表达了那些见面不便说的话,还有一封简短的、羞答答的小便条,上边签着“玛格丽特”。还有一封信是麦尔尚两年前写给他的,这是一位精神病医生为了防止造成多余的痛苦而提出的忠告,以及关于应该怎么办的详细说明。当时他并没有完全弄清楚这封信,放到一边准备以后认真考虑。现在他又重读起这封信。

“……既然您决心不屈服,那您就该了解,在您这种处境有多大危险威胁着一个人。我并不认为有什么样一般性的神经病在威胁着您。同样,我时刻也没有放过——哪怕那些最勇敢的人有时也无法忍受的东西。您的毅力还是不够坚强。您求救了鸦片,然而,肉体上的痛苦是一个阴险的敌人,是给想象力设置下的无边的陷阱。首先要禁忌对孤独生活的过分爱好,这您注定要失败的,并且不要用您所抑制的肉体上的痛苦来把自己同外界隔绝起来。”

当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绝顶聪明人的警告是何等严重时,心里有些犹豫了。后来他又想起那“报丧蝴蝶”。不,在大墙后面他是安全的——那里一个蝴蝶也休想钻进去。他把这封信也撕了,丢在地上,堆到其他信一起。最好和所有的人立刻断绝关系。若是列尼一旦背叛……

一种冷酷无情的狂怒重又占据了他的内心。他不是连一个背叛者都从不肯加以凌辱吗——只是自己默默离去,正象他离开玛格丽特时,甚至没露出一丝责备的目光。他就想这样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踏上自己的旅程。而列尼竟然到他家里来了!竟厚颜无耻地来了,使他再看看那张虚伪的脸。这张脸,他曾认为是何等的诚实。也许,列尼是想先发制人,无耻地要求解释:“您和她搞的什么名堂?她对我说,您……”

这句臆想出的话,使他又笑起来。噢,她无疑要说很多坏话,他们一定会编造很多谣言。若是一个人对姑娘讲,他有一个患病的朋友,在病中说了些什么胡话,那她听了一定会由于好奇而追问不停,于是对他们的诚实就无法估计了。

呶,列尼如果来要求解释的话,罗森堡男爵已经给他作了很好的解释!既然列尼能将知心朋友的秘密向第三者传播扩散,那又何尝不会在街头巷尾到处乱讲呢?

他点起了一把火,坐在壁炉前,把地上乱堆着的碎纸丢进火里。烧掉这些东西,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当有列尼签名的信件卷缩成一团快烧尽的时候,他紧咬着嘴唇,克制着痛苦的叫喊,这不正是他,他自己在燃烧吗?

当他试着从火里取出那信件时,烧伤了手指,可惜,信从手中脱落下去,烧尽了,一切都烧尽了。剩下的只是一堆灰,剩下了他一个人。如今,一直到死只剩下他孤独的一个人了。

但是灰烬总比背叛好。他这一生中不止一次地不得不和那使他遭受苦难的友情断绝关系。那是些遥远模糊不清的回忆——一个小孩子正笑着用小锤砸着刻有耶稣遇难的十字架。没想到他一生当中要不断地忍受苦难,来偿付这儿时造下的“罪孽”。但是,看来一个人需要友情,就象冬天需要暖和的衣裳一样。可一旦衣裳着了火,烧起来开始吞没身体时,只好把它们抛弃。为此需要不短的时间,值得庆幸的是,他剩余的生命已经不长了。

不过,他完全没有必要为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过分焦虑——病魔对他的折磨,远比这些更使他痛苦。即或列尼从未占据过他的整个心灵,却也给了他一个有分量的打击。列尼可以为他的随机应变能力而沾沾自喜。他找到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出卖朋友的途径:充分利用了一个人的病情,令人信赖他,让他关怀照顾,而他偷听病人病中的呓语,刺探人家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苦衷,然后再对那些东西妄加非议。

真有意思,出卖人的办法究竟有多少,然而这都是多余的,一个人即或不被别人出卖,自己也能毁掉自己。朱塞佩先生的无情和冷淡,并没有出卖别人的迹象。他只是由于政治需要而牺牲异己。以不断发动的起义,哺育着意大利民族的良心。尽管每次起义都遭到残酷的镇压,但那些渗透在它土地上的起义者的鲜血,却一次又一次地洗刷掉人民心灵上被屈辱的毒疮。当萨维诺的起义遭受失败的时候,这个伟大人物曾镇定地宣布他与此事毫不相干。怎么能说毫不相干呢?这也是政治需要吧,后来充分证实了这一点。

是的,朱塞佩先生可以安眠啦——他的行为是诚实的,那复仇的魔鬼不会惊扰他的良心。他一开始就声明:“我对你们个人的命运不感兴趣。”他既不求别人的爱,也不去爱别人。他只知道事业是应该完成的。事业完成了,他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他象古鲁庇鲁,而决不象犹大。只有受众人爱戴的人才能这样抛弃自己的爱……

范里斯坐在壁炉旁,看着噼啪燃烧着的炭火,思潮起伏地回忆起那些曾经欺骗过他的人。似乎他有生以来就极容易轻信——这个旅程充满着教训。那个疼爱他的母亲就欺骗了他,那个带着亲吻和唇边的谎言在他怀里死去的,正是他曾经热爱过的妈妈;那个出卖他忏悔秘密的神父;那些曾称他为同志,一旦听到中伤他的言词,立刻轻信他会干出卑鄙勾当的年轻人;那个对他一往情深的姑娘,在他极度痛苦的时刻,非旦没有帮助他,反而打了他一记耳光。还有一个朋友——是红衣主教、是父亲、又是骗子手……

他一跃而起,舒展两臂。何等的愚蠢哪!早已是午夜时刻,明天还要作长途旅行呢,可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成心想受寒感冒似的。这些回忆,都属于那个已经结束了的生活,象灰烬一样苍白而憔悴的。现在该躺下休息啦。

他走进卧室,正想脱衣服,身后不知是什么抖动了一下——从那里冒出一股臭气,闪出一排牙齿,两眼露出一道白光。

“就是说,你的所有的好朋友都出卖了你。那你是不是试试,看我是否可信?”

这是一个黑人——卖水果的商贩。范里斯号叫着跳起身来,用双手推开那张黑色的愤怒面孔。那张面孔在地上渐渐地扩散开,留下一个讨厌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气喘吁吁,冷汗湿透了全身,而且不停地打着寒战。多么冷啊!是多么难以忍受的寒冷啊!必须回到火炉旁,不然会冻死的。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张面孔消失的地方,横穿地毯走过去。不过,那张面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跪在客厅的壁炉前,往炉里加了几根劈柴,想吹起火来。可惜火苗一直不上来。他弯下腰去吹炭灰,这时,一阵浓郁的胭指香气向他脸上扑来。

女人是一群涂满胭脂的、不知羞耻的坏种……她们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她们偎依在他的身边,玩弄着他……她们搂着他的脖子,她们那涂满油脂的头发,贴在他的嘴唇上……

“你为什么这样仇恨我们?我们从来没有出卖过你。如果说当你在舞台上失去知觉的时候,我们讥笑过你。就算是讥笑,那也不足挂齿。来吧!吻我们吧!让我们成为朋友吧!”

简直无法挣脱她们的手。她们一再拥抱他。那些矫揉造作的声音不断地说服他、不断地勾引他,在嘿嘿地窃笑,在刺耳地尖叫。

“相信我吧!我决不会出卖您!”

“不!不要相信她。快相信我吧!”

这声音汇合成一阵辛辣的笑声,一会儿象母鸡咕咕声,一会儿又象黑人刺耳的笑声。噢,这声音若不平息,那他非发疯不可,非疯了不可。

“海姆!海姆!快把这群女人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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