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队的队员们赶上来之前,两位队长之间就有了一次直接对话。
这是本场比赛里两人的第四次直接对话,前三次中这位郑州中原的队长只赢过一次。要是我们能透过时间的隧道去仔细翻看过去岁月中的记录,我们还能发现一个有趣的事情,欧阳东在甲B联赛里参加的第一场比赛,第一次触球时,他的对手,就是眼前这位中原队的队长,那时,欧阳东还是一个连赛场边的板凳都难得坐上一回的新进球员,他最值得夸耀的经历也就是曾经踢过几场乙级联赛,而他的对手,也仅仅是一个刚刚在甲B站稳脚跟的愣头青……眼下,他们却都是一队之长了,带领着各自的队友在甲A联赛里驰骋拼杀,在俱乐部所在的城市里,他们也都是很有票房号召力的球星……
这次对话只用了四秒种。
四秒种的奔跑和跟随,然后就在瞬间爆发,然后……即见分晓。
已经奔跑起来的欧阳东很难会被一个对手纠缠住,尤其是在这样空旷没有阻碍的区域里,他甚至都不需要摆弄他那些招牌一样的杂耍动作,仅仅靠着速度和对方向的把握就足够他带球突破了。每当他的两腿轮流甩开大步时,在空中都会有一次很明显也很怪异的向旁边摆动的动作,这不仅能很好地护住脚下的皮球,在旁人眼里,还难免就有一种认为他随时都可能改变奔跑方向的感觉,他的对手不得不分心去注意他变向的可能……郑州中原队的队长现在就在经受着这种折磨,他根本不知道欧阳东会不会变向,也不知道他几时可能变向,他只能机械地在他侧前方拼命压制着他的前进路线,至少不能让欧阳东轻易地获得最舒服的射门角度。他眼睛只有欧阳东和他脚下的皮球,可靠着本能他也觉察出他们现在的位置距离本方禁区已经很近了,他得找机会下脚,得断下欧阳东脚下的皮球,至少也得用某种动作延迟他的进攻——哪怕就是因此而领上一张张红牌也在所不惜……他突然急跑两步,再跨前一步用腿和身体拦挡在欧阳东面前!他马上就为自己这愚蠢的举动后悔不已!欧阳东似乎早就在等待着他的行动了,皮球就从他跨出的右腿下倏然出溜过去,欧阳东自己却轻巧地一偏身绕过了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就冲到郑州中原队长的脸上,他脑海里立刻充满了愤怒、羞辱和惭愧,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却伸出手去揪住了欧阳东的衣襟——他得阻止下这家伙,一定得阻止下这家伙……
他被向前高速前进的欧阳东拖得仰天翻倒在草坪上,可他还是不愿意松手!
欧阳东挣扎着跑出两步,总算摆脱了对手,现在,他已经冲进了禁区,一只脚刚刚踏过罚球点,他的前面就剩下守门员了,他能够看见他紧张得泛白的嘴唇和有些扭曲的面孔,嘴角还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欧阳东凝视着守门员的两眼,把皮球向前一趟、左脚跨前一步,拖在后面的右腿就准备发力——这样近的距离上无干扰射门,这守门员还能挡得住?他甚至能猜想到,这位守门员马上就会朝一个自己预想中的方向猛扑过去,可他哩,他这一记看起来势大力沉的射门仅仅是个假动作,等守门员扑到半路上,他才会轻轻巧巧地用脚弓把皮球推进球门……
守门员确实是被他迷惑住了,他惊惶地扑向右边,可就在欧阳东准备在足球上推那么一下时,主裁判的哨音却响起来……
不再喧嚣的现场球迷、紧张得几乎窒息的两个俱乐部的球员和教练、坐在电视机前眼睛都不敢眨一眨的观众、甚至包括那些手指头压在快门上的记者,所有的这些人都楞住了,许多人的目光立刻转向边裁,边裁也是满脸的疑惑。这就是说,不是越位啊,那样的话,这,这,这鸣的是……什么哨?
默不作声的黑衣主裁判摘下嘴里的哨子,几步就跑到那位还趴在草丛里的郑州中原队长面前,义正词严地掏出一张红牌朝他比划了一下,一脸愕然的中原队长先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就咧开大嘴一笑,顺从地打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场外走去。要他去和主裁判辩解几句?辩解个屁啊,有解释的必要么,还能有比这更及时更准确的判罚吗?他现在恨不得告诉所有的人,这个主裁判的业务水平很高很高,最少最少,他也得是今年联赛金哨的候选者之一,只要他入围今年的金哨评选,他一定会去投下自己神圣的一票!
啊!这样也行?!
欧阳东使劲地摇摇自己的脑袋。他简直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这样荒唐的事情他连听都没听说过,他是进攻队员啊,不是说这种判罚应该有利于进攻一方吗?那个对手的犯规并没有影响到他的进攻啊,就算是罚那家伙下场,也得等他射门完成之后吧?怎么就会这样哩……
要不是段晓峰和朴建成拉得快,愤怒得几乎无法克制自己情绪的萨加马几乎都要把拳头砸到那位面无表情的主裁判脸上——他在欧洲好些联赛里都厮混过,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主裁判,还从来没看见过这样的判罚!
欧阳东也很愤怒,他也想把拳头砸到那个主裁判脸上去——反正他都不要脸了——可他胳膊上缠绕的队长袖标阻止他这样做,他只能好言好语地摆事实讲道理,希望主裁判能改变自己的判罚,希望主裁判能够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的眼睛里喷射着怒火,嘴里却不得不说着违心的话,这一次不是为了那个天知道为什么的判罚,而是希望主裁判能饶过萨加马,要是主裁判真要朝着嘴里骂着那句世界通用粗话的萨加马递张黄牌红牌的话,只怕重庆展望队员们的火气就真地要被点燃了……
被一大队紫色队服围在正当中的主裁判显然也知道见好就收,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和脸面,他拨开身边的球员大声警告了萨加马两句,脸红脖子粗的萨加马挣扎着狠狠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又大声嚷嚷了一句难听话。段晓峰和朴建成赶紧把他拽开。
重新开球之后,余中敏第一时间就把萨加马换下场。
三分钟之后,一个莫名其妙的点球断送了重庆展望的十连胜,也连带着终止了他们的十三场不败。这一次,展望的队员和教练连和主裁判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算了吧,争辩有意思么,谁都不是瞎子,还能看不出这个偏心眼的主裁判肚子里有什么货色吗?哎,这能怪谁哩,要怪,也只能怪自家俱乐部的赛前工作做得不如人家郑州中原扎实啊……
“喂,老汪,你说他们几个干的这叫什么事,这不摆明了在坑人吗?”一回到下榻的宾馆,王兴泰连脸都没顾上洗一把就接通了中间人的电话。“他们怎么就能这样吹哩?他们可是收了钱的……就算是做人,也要讲讲良心啊。”愤怒到极点后的王兴泰现在已经平和了许多,可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一定要找到中间人问个清楚明白。
“老王,我可没有坑你们,要怪只能怪你们自己,谁教你们的工作没有人家郑州中原细哩?”中间人也很是懊丧和气恼,这一场他算是白干了。该死的重庆展望以为自己这个甲A第一就是天下第一了,赛前他就和他们打了招呼,他们现在可是甲A里人人都想咬一口的大肥肉,哪家俱乐部都憋着劲掐死他们来证明自己的能耐,他想让他们多出几个子儿来摆平今天这事,可他们就是舍不得花那份“冤枉钱”!现在,他们就是想花钱也晚了!
“人家出了十四万,你们才掏八万,谁好谁歹,难道别人心里就没一杆秤?”中间人冷笑着说道,“老王,联赛冠军拼的可不仅仅是实力,还有别的东西。场上要拼,场下一样要拼,说句要不得的话:赛场上的工夫得在赛场外做。你慢慢就能体会到了……”
王兴泰捏着电话没吱声。中间人的话就象一记警钟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头。作为俱乐部的总经理,他知道,现在的重庆展望已经有了夺冠的实力,可还缺乏夺冠的人际关系,要想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路来,难道真的只有靠……
“他们说了,这场比赛就对不起你们了,好在你们还在积分上排第一,也不能算伤筋动骨,下次有机会再给你们找回来。那八万块钱,他们会分文不动地退给你们……”中间人最后说道。
钱还退回来?王兴泰真不知道听见这话自己是该哭哩,还是该笑。他们倒真的是很有职业道德和职业操守啊!
第十章 他乡异客(五十七)
“七月三日,联赛第十六轮,已经十三轮不败、十场连胜的重庆展望在郑州遭到对手的顽强的阻击,在错过至少三次绝佳的进球机会后,却在自己的禁区里用一个手球断送了整场比赛……”
犯下这个错误的队员是朴建成,对手在禁区边缘的传球恰恰打在他一直低垂在身体旁的左手上,按朴建成的说法,“那家伙肯定是故意往我手上踢的,我想躲都来不及”。这个无意的手球属于可判可不判的范畴,可这却让几步外的主裁判抓了个正着,他的手指立刻就坚定地指向罚球点。刚才还在不断劝告和安慰队友的朴建成在震惊之后马上就变得怒不可遏,一张国字脸就和猪肝一般颜色……
“别拉着我,别拉着我!”他对死死扯住他肩膀的欧阳东和挡住他的队友咆哮着,这愤怒的声音是从他喉咙里挤压出来的。他要过去质问那狗杂碎,然后再狠狠地朝他脸上吐一口唾沫!
欧阳东当然不会让他过去。自从自己的单刀球教一个莫名其妙的犯规破坏后,他就知道十一连胜象个海市蜃楼一样虚无飘渺,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尽最大的努力安抚下自己的队友,别让他们做下些无谓的傻事,也别因为冲撞裁判而吃牌——冷静啊,我的队友,你一定要冷静啊,那个受够了展望队员的白眼和无声咒骂的主裁判就等咱们犯傻了,这种时候就是给你张红牌也没人能放出一个屁来,更不要说随后就会紧跟着足协的追加处罚……
段晓峰和国门带着几个队友围住那个主裁判哀求,希望他能够改变自己的主意。他们这样做毫无意义,这种点球的判罚本来就可判可不判,执法严厉哩就判,执法宽松点就当没看见……
“要怪只能怪我们自己,虽然我们的排名是联赛第一,可我们的实力和能耐都还没有到联赛第一,今天的失败其实是一件好事,它好就好在给我们敲响了一记警钟,让我们及早地发现了问题。”在新闻发布会上,面对满屋子记者一个又一个的刻薄问题,余中敏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心平气和。“……今天的失败和我的队员们没有关系,他们都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主要的责任在我身上,与他们无关。”失望和遗憾还是不可抑制地浮现在他的脸上,他几乎是习惯性地去掏口袋摸烟,是主持人不经意地碰了他一下,才教他反应过来,这种场合里不允许抽烟。从这个小事我们就能看得出,咱们可怜的余指导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这新闻发布会上,要是可能的话,他倒是宁愿和他的队员们呆在一起,就算是呆在一间除了呼呼的喘息声之外别无声响的更衣室里,也比呆在这闹哄哄的新闻发布会上强。
“那您要为这场失败负什么责哩?”一个郑州记者立刻举手提问。
余中敏撩起眼帘瞅了那个不知趣的郑州记者一眼。他负什么责?他负个狗屁的责!不过这样的气话却只能在肚子里转悠转悠。打心眼里说,他不想搭理那个郑州记者,这个问题有回答的必要吗?可他也不能回避这个问题,不然输球不说,还会让人抓住一个口实:重庆展望输不起。
他巴咂巴咂嘴,又用舌头舔舔干涩的嘴唇,再瞅了那个记者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该负什么样的责,就负什么样的责。”
屋子里好几个不老成的记者立刻就笑出声来,许多人都不禁面露微笑,然后马上把这句话记下来。嘿!这个余中敏,都说他是甲A教头里第一名嘴,真正是名不虚传啊!
那个主持人嘴角的笑容都还没抹去,就指点着一个高举起手的外地记者。
“余指导,在今天的比赛里我们看见主裁判执法不是很公允,您对这个有什么看法?”
这问题更加棘手。在和俱乐部几个老总通气和统一口径之前,余中敏同样不想回答。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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