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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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索-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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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个火车停靠的城市到刘岚的家乡还有三小时的汽车,他们很顺利地在火车站旁边的汽车站买好去桐县县城的车票,然后登上一辆破烂肮脏的中型客车。客车已经快要坐满旅客了,车厢前面摞着好些好些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层层叠叠得堆得就象一座小山,旁边还有一只大大的箩筐,里面盖着一箩筐的鸡,这让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味。在央求冷漠的售票员把不停抱怨的小晴和她那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男友安顿到一起后,刘岚再不好意思让售票员给自己找个座位,她只能自己向车厢后面走,希望能找个相对干净的座位。



    又看见那个穿米色外套的人,他怎么也在这趟车上?他旁边倒是有一个座位,至少在他身上不可能闻到那些难闻的味道吧,刘岚暗自思量着,挑了挑眉毛,用眼睛询问着。那男人倒懂她的意思,向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个还算宽敞的座位。放好背包,刘岚坐下来,现在好了,再有三个多小时她就可以回家了。



    汽车发动起来,绕过半边缘山而建的城市,一路向西。车在翻山绕湾的山中公路行驶,路两旁不是奔腾咆哮的河流,就是张牙舞爪的悬崖峭壁,间或有一段缓缓的山坡,便被辛勤的人们开成层层梯田,由山脚下几簇茅顶农舍边一路重叠而上。偶尔也可看见路边有两三间青砖瓦房,用水泥涂抹的小小院坝中铺着几张竹席,借着懒懒的阳光摊晒金黄的稻谷。车越向山里走得远,路边的农舍就越看着希慌,即便一晃而过那两三间路边小屋,班驳崩裂的墙也净是黄泥合着稻草谷灰自做的三合泥砌成,做顶的一束束茅草被重重的石块压在房梁上,日头晒雨水淋早变成深黑色,若是有几束新收的稻草补上去,一片灰黑色中就有那几块不协调的金黄。



    客车的尾部猛然弹起来,又重重地砸在地上,车厢里的人都是一阵摇晃。这下颠簸也叫迷迷糊糊的刘岚醒过来,瞪着眼睛臆怔半天,才知道自己是靠在旁边这个男人身上睡了一觉,他米色外套肩头分明还有一小块湿迹。



    “糟糕!”刘岚低低地叫道,手忙脚乱地从挎包里找纸巾,先抹自己嘴角又扯一张要帮那男人抹肩头的水渍。那男人就接了纸,笑道:“没事的,我自己来。看你一定是累的,就没叫醒你。”



    听他这样说,刘岚脸更是胀得通红,好象自己睡着还是他的错。她嚅嗫半天也没找出话来说。那男人顺手把纸抛出车外,就又抱着手机包闭上眼睛假寐。刘岚却再没法睡了,她看看手表,至少还要一个多小时才到县城,再在车厢里瞧瞧,小晴和她男友依偎成一团,正睡得香甜。



    “我们以前见过吧?”刘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这话她倒是经常听见,很多男人都是这样和她搭讪的。那男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你是刘岚吧?”他笑了笑又道:“我们是校友。”



    欧阳东读大学三年级时,刘岚有一段时间时常来他们寝室玩,那时她正和欧阳东的同学郭南成谈恋爱,因此他记得这个传播学院的高才生,当然,大半的原因是因为刘岚是学校里出名的美人。



    经过欧阳东的提醒刘岚才记起眼前这个人,怪不得自己对他印象很模糊,和郭南成谈朋友时去他寝室,别的人都殷勤地和自己聊东扯西,惟独眼前这人那时很少说话,甚至连在寝室的时间也少的可怜,自己还曾经看见他晚上独自打扫第三教学楼,空荡荡的走廊里他佝偻着腰一下一下地扫地,扫帚掠过水泥地面时发出的沙沙声现在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听着刘岚的回忆,欧阳东咬着嘴唇笑了:“是啊,要是不扫地抹楼梯扶手的话,我吃什么?”这也是大学对他们这些从山区走出去的学生的一种补助,为学校做点事,学校提供一些工作,让他们为自己的伙食和平日的必要开销挣点钱。靠着银行对大学生扶贫贷款,靠着每年舅舅家卖猪那点钱,欧阳东才算熬过大学四年,银行的一万五千元,他也是上个月才全部还上。想想四年大学寒窗生活,欧阳东也说不出个苦与甜,那真正是“寒窗”。更说不出滋味的是,今天看来,那四年里学的东西似乎都再无用武之地了。



    “你去桐县干什么?做生意?”既然是校友,又有那么一层不好说的关系,刘岚说话也自然了许多。欧阳东笑笑问道:“我还想问你去桐县干什么哩。我老家就是桐县的。”刘岚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圆,惊讶地问:“你也是桐县的?我也是啊,……你家在县城哪里啊?是小东关吧,要不是南井?我家是北井的。”欧阳东摇摇头,“你说的是县城里吧?我老家在房山镇,房山九大队三组。”他略带几分戏谑地看着这个县城里出来的姑娘,说实话,他说这些就是很想看看她的表情。



    “房山?大山里啊!”刘岚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欧阳东,想弄明白这个男人是不是对自己撒谎。在省城和盆地里那些人看来,桐县就已经是大山里了,而桐县人嘴里说的“大山”,就是说那些连公路都不通的地方。房山,更是大山里的大山。“你从那里出来的?”



    “不象?”欧阳东眯着眼睛,似乎不能忍受阳光的照射,其实他是想掩饰那突然从眼底溢出的泪水。房山九大队三组,那是他的家,他虽然很少说起,但是每次提起,总是不能抑制住心底的辛酸和痛苦。那一年他九岁,他什么都记得。



    刘岚对这个男人越来越有兴趣了,她没注意那一瞬间欧阳东表情的变化,兴冲冲地问道:“那你回来干什么?做生意?”她瞟了欧阳东手里的皮包一眼,很想知道里面是不是真有一部手机。欧阳东笑着说,“回家啊,我五年没回家了,这次是回家看看。”圆溜溜的眼睛把欧阳东来回注视了好几遍,刘岚好奇地问:“五年没回家……那你这五年在干什么?”“四年读书,一年上班。”



    刘岚咬咬牙,自己的问题真是白痴到家了,就这样自己还想去做个电视台的记者?



    欧阳东倒是比一心想做个好记者的刘岚更有谈话的技巧,几句话就问得明白,刘岚在莆阳电视台实习,当然这是托了她那个作桐县宣传部长的爸爸的福,恰好莆阳电视台书记是他老战友,而且,论起来还是刘岚的干爹。在干爹照顾下的实习期实在是清闲得要命,才半个月,刘岚就闷得受不得,便借口姥姥病了要回去探望请了三周假,顺带领着干爹的女儿小晴来山里“欣赏欣赏大自然的田园山水”。



    绕着曲折蜿蜒的盘山公路翻过一道高高的山梁,就看见对面围绕着一座小山有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高低不等的楼房错落起伏,大大小小的烟囱冒着滚滚黑烟,一条顺山爬行的大街上人来人往也算热闹,冷飕飕的山风刮过,风中还夹带着气锤的轰鸣和孩子们清爽的读书声。



    这,就是桐县县城。
第三章 回家(二)
    按《桐县地理志》记载,桐县最早唤作“铜山”,在南宋时桐县地界就发现铜矿,是当时南诏国重要的战略金属产地,此后连绵数百余年开采,至明神宗年间在西南山坳又发现数口高产盐井,这里更是成为南方重要的经济重镇。只是到了近代,随着铜矿资源的日渐枯竭和制盐业的渐次萎缩,桐县才慢慢地失去它往日的风采。即便这样,站在半山处县城的公交车站,极目四望,那些鳞次栉比的砖木结构古建筑,还是向人们昭示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五年了,县城公交车站一点都没变,马路对面就是长运招待所那栋灰色的三层楼房,它的左边是邮电局,再过去是铁佛寺,三两个身穿黄色僧衣的和尚正在太阳下悠闲地聊天。招待所右边是县自来水公司,紧贴人行道的围墙从大门向左右各延伸出去三十多米,将水厂的办公大楼和宿舍区与尘土飞扬的街道隔开;围墙上依然画着颜色鲜艳的宣传画和标语,只是五年前自己离开上面写着的是“计划生育是一项基本国策”,现在改为“桐县人民欢迎您”。



    五年前,欧阳东就是在这里踏上他求学的道路。不顾舅妈哭天喊地的反对,舅舅狠心卖掉家里那头耕田的水牛,还有那一窝小猪崽,又这家十五那家二十地到处讨借,前后一个多月才总算为他凑齐了大学第一年的学费,还有去千里之遥的学校的路费和些微的生活费。那天他就在这里登上开往山外的客车,车开出去很远,欧阳东还能从客车的后窗看见舅舅一直站在车站边,干瘦的身体在晨曦中愈加显得佝偻。



    五年了,自己终于有资格回来!



    “干什么哩,这么出神?”刘岚在欧阳东肩头捅了捅,“你现在就要回家么?”欧阳东笑了,这姑娘倒是和谁都熟络不拘束,“我还要在城里呆上一两天,有点事情要办。”刘岚拉拉肩头上的背包带,道,“那我给你做向导好了,是作生意么?看在校友面上,我不收你导游费。”欧阳东就笑起来,看小晴男朋友吃力地提着在坑坑洼洼的破败水泥路上拖拽着大提箱,左右看看,招手叫来一辆夏利出租车。“现在这里也有出租车了。我记得以前只有摩托,去哪里都是一元钱。”便叫他们上车,“我送你们一程吧。”一边帮司机把沉重的提箱塞进后备箱,欧阳东一面问刘岚:“县城里有什么好点的住处没有,比如宾馆什么的。”



    “那去北井吧,县委招待所大约是条件最好的。”刘岚看看欧阳东,迟疑下又补充道,“不过那里的标准间很贵的,好象要两百多哩。”欧阳东点头,就上车对司机道,“先送他们去县委宣传部宿舍,然后去北井县委招待所。”司机楞了楞,疑惑地说道:“……县委招待所就在宣传部宿舍旁边。”刘岚就在后座上咯咯地笑。



    “我明天来引你去城里逛逛,”刘岚在招待所边和欧阳东道别,“免得你再认不得路跑丢了。”



    第二天天刚亮,欧阳东就已经在招待所门口雇了一辆汽车,出老西门直奔房山镇。吉普车在大山间弯来绕去,饶是县城到房山之间那条十多年前修建的老柏油路年年都是填了又填垫了又垫,汽车仍然是颠簸得厉害,到房山时,欧阳东觉得自己都要被颠簸得散架了,不过他更担心那辆不知道哪年就该报废、连仪表盘都拆了大半的老北京吉普,好几次它高高弹起时,欧阳东都在怀疑它栽到地面时会不会比自己先散架。



    车过房山镇,再向山里开了六七公里,就不能前进了,“前面没路了,我是在这里等你,还是回去?”司机显然是常年跑这条路的老手,从欧阳东顺手塞给他的顺烟盒里敲出一支点上,用眼角瞟着欧阳东。他已经认定欧阳东是一个新出道的生意人,是进山收“山货”的,要不,谁肯出一百三十元从县城望这里跑来回,又有谁肯天刚麻麻亮就从热被窝里爬出来进山。



    望着在山林中蜿蜒的黄泥小路,欧阳东思索了一下,“姚师傅,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能在这里等我吗?”司机侧脸吐了口唾沫,笑着说道:“我有个屁事啊,你说个时间,我来接你好了。你进了大山我就去房山镇上歇歇,那里有我一老相好。”司机神秘地笑笑,“你要是想解乏,……我在那里认识好几个女人,”说着就一脸的猥亵。



    欧阳东也没接腔,只是看着层层叠叠的山峰沉吟,半天才问道:“从这里去房山九大队,有多远的路?”司机仰着脸想想道:“大约还有十六七里地吧,翻山越岭的,你还要提这么多东西,再怎么着也得三四个小时。”他瞧瞧日头,“我估摸着你今天是出不来了。要不这样,我今天就宿在房山了,明天中午来接你?”看欧阳东点头,他又道,“可价钱就要重新说了,……你再添一百七,凑成整数,怎么样?”看欧阳东点头,他便帮着从车里提拎出那大编织袋,说句“明天中午不见不散”,就在一阵漫天的黄色灰尘中去了。他一点都不担心明天欧阳东不来,这大山里没车,他就情等着喝凉风吧。



    靠着崎岖的山间小道偶尔遇见的山里人指点,欧阳东一路上倒没走什么弯路,只是编织袋里的东西实在太多太沉,他身子骨再结实,也累出几身臭汗。辛苦跋涉足足三个多小时,踩着几块激流中凸起的石块跨过一条小溪流后,眼前的物事依稀熟悉起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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