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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不定主意,是该把这盘带子带走,还是让它留在省城,它记录着自己的欢乐,也记录着自己的痛苦。很长时间他都凝视着那盘磁带,硬纸盒上覆盖着缩印的展望海报,海报上正是在去年那场事关展望前途命运的生死大战中的一个瞬间——他的脸因为激动而变得扭曲狰狞,脸颊额头脖子还残留着殷红的血迹,张大了嘴嘶吼着……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场比赛不仅决定了展望的命运,实际上也决定了许多人的命运,他由此成为展望的绝对主力,余指导也渐渐由一个默默无闻的助理最终成为豪门名帅,任伟成为展望的第一队长,而大变动之后的展望在今年联赛里完成了十连胜的壮举——这个成绩也许在许多年里都不会被超越。
还是把它留下来吧,以后这就是一段回忆。他拿过录象带,轻轻地在手心里拍打着,犹豫了一会,才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卧室,把它收藏到衣橱的小抽屉。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的表情突然凝固了,这一定是秦昭……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和步伐,故作平静地走出来,准备用一个当哥哥应有的安静笑容来迎接她,然后和她说些当哥哥的人应该说的话,嘱咐她要好好地学习和生活,要时常回家看看殷老师,要专注于自己的学业,只要有进一步深造的机会,就千万不要错过,哪怕是出国读书哩……一切都有他哩!
他准备的表情和言语都没能用上。
这不是秦昭,而是粟琴,整整半年多没见上面的粟琴。她和秦昭一样,也有这里的大门钥匙,她甚至还在这里拥有自己的房间。
裹着一件深红色呢子大衣的粟琴高兴得连鞋都没顾上换就扑过来,拽着他的胳膊左看右看,因为高兴,她的两个脸蛋都染上了红晕。
她惊喜地嚷嚷道:“哎呀!你还没走啊,我都以为这次看不到你了的……”然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大适合,又忙不迭地放开他。“让我看看,我们的大球星、我的大股东,你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
她现在是一家日本服装公司的代理商,在邻近两三个省份的省城里开着好几个经营点,当初她做这生意时找欧阳东借了不少钱。当然,她从来没认为那钱是欧阳东借给她的,而是把它作为欧阳东入股的资金,从这个方面说,实际上是她吃了亏,因为两人各出一半的钱,欧阳东当个甩手掌柜不说,还要分去一半的利润。
“什么大股东?”欧阳东马上笑着反驳她,“是你借我的钱!什么时候还?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服装生意现在好得很,能还上那钱了。”
“我把你的利润做再投资了。”粟琴很严肃地说道,“只有扩大规模才能有更大的效益,不然你放在银行里也只能有那么点利息——你再等等,明年就是咱们收获的季节,面包会有的,银子也会有的。”
“我现在就要钱!”欧阳东故意很恼怒地盯着她。
“那你把我卖了吧……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粟琴两手一摊,坐到沙发里。她立刻就发现了旁边那个收拾妥当的行囊,疑惑地问,“你收拾行李做什么?”
“国家队集训。下午三点半的飞机,飞广州。”
粟琴失望地看着行囊,又看看欧阳东,半晌才说道:“这么快呀?我原本还说拉着你去帮我谈个生意的,有你在场,那家体育用品公司应该会把他们的代理权给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要到明年了。”欧阳东把他转会的事告诉她,“我要转会去大连,只有明年来和省城顺烟踢比赛时才会有时间回来。”
“那么远?”粟琴惊讶地昂起脸来问道。她最近一个月一直在外省的几个大商场铺点,根本就没回省城,而且她现在也不那么关心足球上的是是非非了,连欧阳东转会的事,她都是今天才第一次听说。
“能不去吗?”
欧阳东没吭声。他能不去吗?
“大连就大连吧,反正你也没跑多远,再远也是在国内转悠。”粟琴的心情转眼又好起来,她扯过自己带来的一个大背包,从背包里掏出两个精致的盒子和一个制作考究的塑料袋。这是她特意给欧阳东买的一身衣服,从衬衣领带到休闲衣裤再连一双好皮鞋。她一边把这些看上去就值不少钱的东西铺摆到茶几上,一边喋喋不休地为自己表功:“看看,都是名牌货哩,我对你不错吧,走到哪里都想着你。”她瞅着欧阳东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皮夹克,撇嘴说道,“你这夹克到莆阳时就有了,四五年了还穿着不换,我的脸面都快被你丢光了……”
她的话简直教欧阳东哭笑不得。他穿件皮夹克也让她丢脸了?
“换上换上,看看合适不合适。”粟琴一叠声地催促他。
拗不过她的欧阳东只好把这身衣服都换上,然后站在客厅里转来转去让粟琴看看还有哪里不妥帖。
粟琴什么都很满意,就除了他头上那短短的头发,可这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她只能嘀咕着埋怨几句,一边帮他扯去衣服上的商标,一边说什么头发短了就体现不出男人的帅气和豪爽,更和这身成功人士的衣帽鞋袜不配。
穿成这样就是成功人士了?欧阳东简直不明白她这是打哪里学来的道理,但是他还不能和她说。
“现在你去相亲都可以了。”粟琴满意地说道,顺手帮他把打得不怎么样的领带给整理一下。
就在这时大门又被人推开了。
秦昭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望着他们这两个看上去从神情到举止都很亲昵的青年男女。
欧阳东没让粟琴和秦昭到机场为自己送行,他一个人在小区大门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和两个妹妹说了声再见就走了。
再见,省城;再见,我的朋友和亲人们……
三点二十五分,飞往广州的航班带着巨大的轰鸣声掠过这座现代化大都市的边缘,在省城上空盘绕了小半圈,然后就消失在蔚蓝色的天空中……
第十一章 冬天的雾(十)
从联赛结束的那一刻起,有关今年冬天球员转会的新闻就成为报刊杂志关注的核心,整个十一月份,几乎每天都有转会的最新内幕被曝光,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当它被球迷们津津乐道地谈论、俱乐部官员们闪烁其辞地辩解、记者们笔走龙蛇口绽莲花地评述之后,它往往就变得面目全非。昨天刚刚有人白纸黑字斩钉截铁地“据说”,欧阳东铁定会去广东,因为和他热恋了整整三年的那个空姐就住在广州,今天就有人跳出来,斩钉截铁地说,据“某俱乐部一位匿名高层透露”,欧阳东只会去福建,因为厦门天马俱乐部的现任助理教练,恰恰是欧阳东的启蒙老师,这个世界还能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拦这他们那么多年的师生情谊?熟知底细的人对此只会莞尔一笑,可那些球迷和读者则完全被这些自相矛盾的消息给糊弄得一惊一乍,根本就不知道到底该相信谁,到最后他们简直对这些不负责任的报道厌烦透了,神经也变得麻木起来,即便是那些报纸刊登出的真实消息,球迷们也会不由自主地给它们打上一个问号,然后开始咒骂那些没有职业操守的记者们……
其实媒体和记者也对这些似虚似假的消息腻味透了——他们的业务水平再低,总不至于连真话假话也分不清吧,说欧阳东和个空姐有瓜葛他们还能半信半疑,说欧阳东的启蒙教练在厦门天马,这不是日哄人是什么?他的启蒙教练叫尤盛,比利时华人,这会儿正在欧洲呆着哩!可他们能不报道这条明知道是假消息的新闻吗?报纸上满满腾腾的一个版面,难道就全塞上广告,这种报纸有人买吗?就说他们不报道,难道别人也会象他们一样讲求新闻的真实性和严肃性,把这条消息捂住不发吗?再说了,这可是足球球星的花边新闻,是最让读者喜闻乐见的事儿,有了它,报纸的发行量才能有保障,报纸发行量有保障,记者的工资和旅差费通讯费等等诸项费用才能有保障……实际上这则新闻已经能和国计民生牵扯上了,当然那么复杂的关系只有社会学家才能真正揭示出来。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再没有职业道德的记者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可他们又能怎么样哩?甲A十八家俱乐部,甲B十八家俱乐部,三十六家俱乐部有名有姓的球员统共不到一千人,可全国又有多少份报纸杂志在追逐着足球这个热点呢?专职的足球记者又有多少呢?夏天国家队远征中亚客场时,中亚人惊呼“中国人来了”。那是说我们的国家队么?肯定不是。中亚人惊讶地是中国人对足球的热情,惊讶的是一场小组赛竟然会吸引到那么多的中国记者——新闻发布会的现场,黑压压的一屋子人,几乎全是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媒体对足球的关注程度,也甄显了媒体之间残酷的竞争。与时俱进的汉语言文化甚至还为此诞生了一个新兴的词汇——足记,它或者能诠释这红火沸腾的足球年代里许许多多我们的笔墨无法触及到的东西……甲级俱乐部千多名球员暴露在无数媒体的眼前,僧多粥少啊,而且千余球员里能吸引读者真正关注的就是那几十百把人,这点子人和事又怎么够几千记者瓜分哩?记者的腿脚再勤,也是巧妇难为;没有粥怎么办,只能自己造粥……直到这粥无法下咽为止。
经过一个多月的转会新闻折腾,媒体和读者都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看来这粥是再也喝不下去了。
就在这青黄不接的当口,一条消息足以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国家队再次组建!
十二月十日晚间,国家队将和一支南美劲旅在广州进行一场友谊赛!
记者们立刻就忘却了过去一个多月的煎熬,犹如扑火的蛾子一般云集广州,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新的挑战中。新一届国家队所有成员的履历一个不剩通通被翻拣出来,去芜取精裁缺补漏,一夜间,洋洋洒洒数十篇文章面世,还配上了精彩的照片,它们立刻被刊登、摘引、转载。所有人都感慨地长叹一声,还是足协善解人意啊,他们精确地把握住时机,做下一件本属他们份内但是却被人们称为“雪中送炭”的事,假如他们的这份精明劲能花在正经事上,那该有多好……
和往常一样,下午两点四十分左右欧阳东便来到场地边,坐在场地边的草丛里慢慢地整理自己的服装和鞋袜。段晓峰站在他旁边,一边朝铁丝网外几个记者摆手打招呼,一边和欧阳东抱怨着昨天晚上的事,还踢腿提膝地原地加速跑了几步,又在原地使劲蹦达了好几下。
“雷尧那混蛋是硬从我兜里抢了五百块……”
欧阳东头也没抬,只是把黑色的护踝转了转位置,让自己的脚更舒服一些:“你那臭棋去和他比什么劲。人家都让你一‘马’一‘炮’了,你还嚷嚷着要教训人家?你钱多是不是。”他转了转脚踝,又把刚刚系上的鞋带松开,重新摆布着护踝。“你纯是自己找上去挨揍的,老雷不抢你抢谁?活该!”
“要不今天你帮我赢回来?”
“我去也是白送。”欧阳东站起来,脚尖支地在草稞里来回把脚摇晃了好几圈,疾跑两步走两步,满意地点点头,又瞧着场地里渐渐多起来的人说道,“下象棋老雷得饶我一匹‘马’,就这样还输多赢少,这种输钱又掉面子的事我可不干。”
“那五百块就白扔给他了?”
欧阳东就笑起来:“明天晚上踢完比赛不是要放假么,咱俩再拖上任伟,一起邀约着让老雷请客——就说给我饯行,怕他不掏出五千来?”他瞅瞅正和两三个队友说笑的雷尧,又小声嘱咐着段晓峰,“你可千万别把这事说出去,说了就没戏。”
“我怎么可能会说哩……”段晓峰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你不说才怪。欧阳东心里说道。无论在俱乐部还是在国家队,段晓峰都是出了名的大嘴,等闲没人愿意和他说点实事,除非那事原本就是想让他给散布出去。
那位大连长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