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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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索-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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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那房子县城里也没多少人会去买,有钱人瞧不上那里,没钱人买不起那里。眼前这小伙子再精明,到底不是本地人,他哪里会知道桐县现如今的行市?他已经开始盘算这几笔生意成了自己能挣多少钱。



    虽然一切都很顺利,可欧阳东真正踏上回家的路还是在第三天。当他把那装着两百元钱的信封托县委招待所的服务员转交给刘岚时,美丽的姑娘正一家家大大小小的旅店宾馆挨个寻过去,只问他们那里住没住进一个叫欧阳东的年轻人。



    蒙蒙细雨中,欧阳东又一次坐在那辆载他回房山镇的老掉牙北京吉普里,那司机直说两人有缘,“还去房山?”欧阳东摇头,“不,去清朗。”清朗镇是本县最南边的镇子,从那里再向南十几里路就是那条世界地理图册上也赫赫有名的大河,也是本省和南方那个多民族聚居省份的天然分界线。“要过江去?”司机问道,欧阳东点点头,“我的家就在江那边。”



    吉普车驶过县城南门大桥时,欧阳东没注意桥边人行道上茫然无神默默行走的刘岚。几天中就消瘦下去一圈的刘岚也没注意这辆有几分眼熟的破车,她已经跑遍大半个县城,却连一点欧阳东的消息也没有,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办,后天她还得回莆阳,在电视台请的假这就要到期,看来她和欧阳东的事情也只能就这样匆匆开始,然后匆匆结束。



    只是她很不甘心。她知道欧阳东一定是从她父母那里听出些什么,而且那些话一定很伤他的心;但是他为什么不问问自己的心思和想法?她父母这样想,她可不这样想。她暗暗决定,如果有时间就去省城找他,她知道他上班的公司。再说,反正莆阳到省城只要不到两小时的路程。



    从青藏高原上那高耸入云的雪山冰峰里发源的大江,由一丝一道的涓涓细流汇集而成,迤俪婉转清摇慢移,就象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般温柔地淌过高原。然而当它施施然踏进欧亚大陆板块和南亚次大陆板块相互撞击倾轧扭曲而形成的横断山系后,突然就变成一头桀骜不驯的猛兽,撕咬着咆哮着呼啸着,在早已起伏不平的山峦中,用强大的力量深深切割出一条属于它自己的痕迹。



    即便是在火三轮突突突的噪音里,隔着山梁欧阳东还是能听见山那边峡谷里隐隐的砰嘭撞击声,那是一个接一个人样高浪头翻滚着撞向岸边刀削般陡峭的崖壁发出的巨大声响,无数岁月里大江都在重复着这个动作,希冀将这一段陡然间转折的河道劈成笔直的通途。



    火三轮上摞着三十多件陶然酒和四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口袋,这是三轮车能够装载的极限,也是整个清朗镇全部陶然酒的库存。到中午镇上那些无酒不欢的老餮们就该冲着杂货商疯狂叫嚣了,而那三五个杂货商一定会心里美孜孜地同老餮们一道愤怒谴责欧阳东,就是他把清朗镇上的陶然酒收刮一空。



    坐在司机旁边的欧阳东心里也美滋滋的。他在清朗镇上就想着怎么样多带点酒回去——山寨里人人都喜欢喝酒,只是通常他们喝的是自家酿造的包谷酒和米酒,难得喝上一回瓶装酒——却忘记一件大事,这么多酒他怎么带过大江去,总不能雇人背去吧,三十几件酒可得雇上十好几人,这急忙间哪里去找那么多挑夫?何况别人还未必愿意去,从清朗镇过江到孟芝村可是好几十里山路,天黑能不能赶到都是个问题。幸好卖杂货的老板给他出了个主意,找辆火三轮就能解决这问题,虽然路绕了很大一圈,但是肯定比人背省钱省时——黄泥土路去年就垫到孟芝村口了。



    “那,三轮怎么过大江?”欧阳东疑惑地问道,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转眼就成了几点灰烬。杂货店老板的主意可经不起推敲,总不能在江边把火三轮卸开,坐溜子搬去对岸再重新组装吧。



    杂货商惊诧地瞄了欧阳东一眼,瞅这娃说话办事都挺利落,话音里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本地土音,怎么就问出这样的呆瓜问题?“刀家渡口是拉索,别说一辆火三轮,就是一辆轿子车也能送过去。”说着就把一个开火三轮的本家侄子荐给欧阳东,连价钱也说好,二十七元钱包送到地界。欧阳东知道刀家渡口,五年前他去外省读书,就是在那里溜过大江的,可是什么是“拉索”,他实在难以明白,难道现在不是“推索”了?小时候他的梦想可是做一个大江上的推索人,那样一月下来,刨去还银行的贷款和利息,腰包里还能落下四五十块钱。在大山里,这样的收入非常不错了。



    直到刀家渡口,欧阳东才明白什么叫“拉索”。以前悬挂在两山间连接大江两岸的那两根粗粗的钢缆,被四根更粗更结实的钢缆代替,钢缆两头山石砌的三面墙房里各摆了一台发电机一台卷扬机,江那面的人吹声口哨,这点的人就按下电钮,随着震耳欲聋的发电机卷扬机轰鸣声,比五年前那四四方方的“小鸽笼”要大好几倍的“大鸽笼”,就被一根缆绳慢慢从江面上顺着那四根固定的粗大钢缆拖过来。这大鸽子笼确实是比以前的小笼子要好许多,至少不再需要推索人站在笼子顶上,踩着钢绳一步一步地把它推过宽阔的大江去。



    火三轮是比人走得快,即使绕了很大一圈路,车到孟芝村时也才下午三点。在村前那道窄窄的石板桥前,司机帮他卸下货物码好,就自顾着回去了,现在欧阳东要找人来把这堆在路边的两垛酒山盘回去。他四处望望,这里和自己五年前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小石板桥,同样潺潺而平静的小溪,已经泛黑的黄泥墙茅草房,还有那悠闲得伸着嘴巴四处拱食的瘦黑猪……村口有人伸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影影绰绰地,欧阳东也认不出那是谁。



    哞——,一声长长的牛嘶在欧阳东背后响起。



    背后站着一个黑黑瘦瘦的女孩,有几分凌乱的长发盘成一圈,用旧得变色的彩色发绳扎在头顶,因为瘦,所以眼睛显得格外的大。她手里牵着放牛的麻绳,怯生生地望着他,眼睛里全是迷惑和惊诧,眼前这人实在太象离家多年的东子哥了。



    欧阳东笑眯眯地看着她,“这就不认识我了,幺妹子?!”



    那晚上村里比过“三月三”还热闹,所有人都聚集在场坝上,围着一堆篝火又唱又跳,妇女们把一锅锅煮得稀烂软耙的猪肉羊肉牲畜内脏流水价送上来——欧阳东的舅舅拿钱在村里买下好多的猪羊,人们不单喝光欧阳东买回来的酒,还喝光好几缸山里人自酿的米酒。至于苞谷酒,那劣质的玩意可不能在这场面上露面,好歹这可是给这片大山里唯一的大知识分子欧阳东的接风酒宴啊。



    就连打小没给过欧阳东几分好脸色的舅妈,也穿着欧阳东专门在县城给她买的那身新衣服,和着一帮老姐妹一起喝了好几杯,顺道还叽里呱啦地把欧阳东这孩子一通好夸奖,“打小我就瞧他是个人物,能干一番大事情”。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有几担米谁还不清楚?从欧阳东到他舅舅家就经常听见她数落欧阳东和自己那多事的老头子,但在这喜庆的日子,绝不会有人跳出来和这婆娘唱反调。



    四天后的那个早上,欧阳东和他舅舅一家悄无声息就离开了孟芝村。村里人都知道他们去哪里,早在欧阳东回来的第二天,他那爱说道的舅妈就把话风放出去,“……要说我们家东子,那真是做大事的料,这趟回来就说要把我们一家都接城里去住,还要买好几套大房子。我们家幺妹子就要去桐县城里做老板了。”她幸福的口水都快喷到听她言说的人脸上,“桐县县城,那地界比省城都大,人多得啊,那大街上就没法挪动……”



    于是,江这边的大山里从来多了一个故事:一个走出山外去读书的年轻人,多年后回来,就把他的家里人都接到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去过日子了……
第三章 回家(五)
    又是一个阴霾的冬雨天,小雨就象雾一样随着凛冽的北风激荡,冷飕飕地直望人脸上扑怀里钻。钱顺叼着烟,把自己的大衣裹得更紧,急急地走进地质勘探大队的宿舍区。守门的大爷现在再也不会象最早他陪欧阳东来看房子时那样,防贼似的反复盘问。



    欧阳东相中的房子,和桐县公园也就隔着两道高高的围墙和一条窄窄的小巷,幺妹子那套在四楼,舅舅和舅妈住二楼。本来欧阳东还要把三楼那套房子也写在幺妹子的名下,但是全家人都反对,连舅妈都觉得欧阳东这样做实在太过分——这教欧阳东很意外,最后舅舅一家逼着欧阳东把那套房子记在自己名下。“小东,你踢球是能挣不少钱,但是总有一天不能踢了。”那晚上舅舅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在这里有套房子,无论以后怎么样,至少你有个窝吧,再去哪里闯荡心里都不怕。再不济,回老家也有个容身地方。”



    现在一家人都住在二楼舅舅的房间里,除了一些炊具和锅碗瓢盆,就只有三张床,那两套房子正在装修,等把它们装饰一新,再来装这一套。装修队也是钱顺介绍的,老板正是他的小舅子。至少到现在为止,欧阳东对进度和质量都还满意。钱顺也很满意,他老婆再也不在他面前一口一个“没出息”“没本事”地摔盆打碗指桑骂槐了。



    钱顺先去楼上装修中的那两套房里转了一圈,除去几个工人再没别人,便下楼来直接拉开二楼虚掩的门,他现在和欧阳东一家人厮混得很熟络。见房里就欧阳东一人,便自顾自拉了一张竹椅子坐下,“那群家伙手脚挺快啊,我瞅着你楼上两间房都要装修好了。”他接过欧阳东给他泡的茶,也不喝,就捧在手里取暖,乐呵呵地说道,“舅舅他们哩?我才在楼上转,可没瞧见人。”为了显得熟悉,他早就随欧阳东一起喊那两位老辈人舅舅舅妈,“还有红英妹子哩?”红英就是幺妹子,她去买菜了,一家人和几个工人的伙食都是她和她妈在做。



    见他问,欧阳东就道,“就是快要装完那两套,你小舅子引我舅他们去看家具。虽然柜子什么的自己做,不过床呀电器什么的总得去买。他们来县城后也没怎么逛悠过。我是懒得动了,天天陪你小舅子跑前跑后看材料说价钱,腿都跑细了。”钱顺就笑,“你那是非去不可,我只保证他装修的质量,别的我可不保证。他要是和那些卖材料的勾搭着多吃点钱——我可早就说过了,不干我事。”欧阳东脸上也挂出一抹笑容,不过那笑容一闪既过,只是望着窗外乌沉沉的云层发怔,黑黑的两颗眼珠就象挂着一层冰。



    钱顺几乎隔天就望这里跑一趟,也不为别的,只是觉得欧阳东这人好相处,又好说话,再说他舅妈和红英做饭的手艺真正是好,他跑来跑去的,也为了能蹭上一顿好伙食。“我看你这几天都愁眉苦脸的,是不是连买房子带买铺面,现在装修钱不凑手?”他凝视着欧阳东,“没关系的,就拖上个把月也没什么。你要不好开口,我去和我舅子说。”欧阳东摇摇头,他焦愁的倒不是钱,九园晋级成功,前后给他发了四十七万,现在银行帐上还有十八万多,这还是把三套房子装修费都刨开后剩下的钱。就或是买家具电器要用点,再有五六万也尽够用了。就这样,他舅舅和舅妈已经一个劲地说他花钱花得太多了。欧阳东也没理会他们的数落,十年养育之恩,能用钱能衡量么?如果不是舅舅当初一力坚持让他读书,砸锅卖铁帮扶他走出大山去上大学,他能有今天?只要能教老两口下半辈子过得舒舒服服,花再多的钱他都乐意。



    长长叹口气,欧阳东看着钱顺说道:“我还是年青了,好多事情考虑不得那么周全。”钱顺眨巴着眼睛望着他,他要是都“年青,好多事情考虑不周全”,那自己算什么?他还真没见过欧阳东这一号人,说话做事处处都给人留个地步。教自己帮着买房子时,有同行直接给他打电话,要便宜卖给他,他楞是没理会,只说这事早就委托给钱顺处理;装修房子时,钱顺便推荐自己的舅子来接这生意,欧阳东想也没怎么想就答应,只要求价钱要合理、质量一定要保证。其实钱顺也就那么顺口一说,他舅子那会子还在一个装饰工程公司做个小工头,从来没自己出来单干过。



    “是啥事?说不定我能帮上点小忙。”



    欧阳东又叹气:“我买的那间铺面,现在竟不知道做什么好了。幺妹子没读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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