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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回来,就是带着几名外援来试训。”尤盛笑着又给自己续上一杯茶,“现在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过两天我就得回去。”说着就抬头看了欧阳东一眼,“你哩,在莆阳队怎么样?”
“我还能怎么样啊,还不是老样子。”欧阳东抿着嘴乐呵呵地说道。尤盛也笑,“还是那样训练时出工不出力吧?”对这个弟子他是最了解的,训练时死活好歹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才把他招进九园那几天,他可没少被九园那胖经理埋怨,有一阵子他自己都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看走了眼,找个滥竽来充数。这种怀疑一直延续到欧阳东上场比赛。那场对甘肃白云的比赛,最后时刻尤盛把欧阳东派上,本意不过是想让这踢业余足球出身的年轻人去体验下什么是真正的足球比赛,他可没想到欧阳东上场之后表现会那么抢眼,而且在接下来的比赛里让他惊喜不断。
欧阳东挠挠修剪得有棱有角的平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就为这事,董长江也没少找他谈话,可训练时他就是提不起精神,然而一到比赛场上,他的精神头呼拉拉就来了,平时再不会做的动作、再不敢想的传球,他一比一画做得有模有样。
议起九园队的旧人旧事,两人都唏嘘感慨了老半天,尤盛便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今年转会从顺烟转会来莆阳,是甲B的第一天价,一百万。”尤盛啧啧称赞,“这样的价格快追上甲A前几家俱乐部的主力球员身价了。”欧阳东摇摇头,说道:“那是两家俱乐部说给媒体和别的俱乐部听的,好让他们死心。其实我转来莆阳,转会费才五十万,年初的租借费都还包含在里面。”不过签字费却是二十五万,再加上付给叶强的十五万,陶然为了得到欧阳东,也花了五六十万。
尤盛只是点点头,听见那个数他就怀疑这中间有猫腻,从欧阳东嘴里说出的数字和他想的也差不多。五十万人民币的身价,折算成美圆也就六万左右,要是陶然俱乐部肯放人,说不定在比利时甲级联赛或者德国甲级联赛里,能给欧阳东寻个东家。他总没忘把欧阳东带去欧洲的事情。
欧阳东却笑着摇摇头,说道:“尤指导,我这水平出国,怕是要丢您的脸啊。”开玩笑,他欧阳东一个中国甲B球员也能去德甲踢球?能否成行那是后话,陶然俱乐部就是第一只拦路虎。今年俱乐部目标远大,光引进内外援就已经填埋进去三四百万,自己好歹也是进攻核心,想让一脑门心思琢磨着冲A的董长江和方赞昊放过自己,根本不可能。尤盛历来对自己另眼相看,他倒不怀疑尤盛的诚意。
看欧阳东脸上带出几分犹疑不决的神色,尤盛却以为他是怀疑自己,或者有什么顾虑,便热切地说道:“东子,我这可是实心实意地想把你带去更高水平的联赛。你有天赋,又有头脑,身体条件也不差,在比利时这样的欧洲二流联赛很容易就能出人头地。欧洲人实在,看人是先看能力,”欧阳东正色摇头道:“尤指导,出国的事情真是不好说,”他话没说完,尤盛倒有几分急了,“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去年九园冲甲,谁不知道它是货真价实的鱼腩,可就你一个欧阳东,整整把九园的水平提高一个档次。你来莆阳,我也听说,你禁赛一复出就在足协杯上帮着莆阳队实现大逆转,硬生生把个一比五翻成四比零,还在足协杯上把甲A好几家大俱乐部打得人仰马翻,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欧阳东笑着听尤盛说完,见有话缝,就说道:“尤指导,您都知道这些了,……您想,陶然还会放我走吗?”这轻轻一句话,立时就教尤盛泄了气,是啊,他要是陶然俱乐部的总经理主教练,象欧阳东这样的队员怎么可能轻易放手,当初九园集团卖球队时,他不也口口声声说了一句,“只要欧阳东向冉这些队员还在,给我一年,我还能让九园俱乐部出现在甲B赛场上。”看来,这趟来莆阳,一准是两手空空白跑一趟。
晚上欧阳东邀约上向冉,师徒仨人就在莆阳市区找了家好餐馆,连接风带叙旧,说说笑笑直到半夜。
两天后的下午,欧阳东前脚在省城机场送走尤盛,后脚就和其他队友一同登上去云南昆明的飞机。又一年的海埂春训开始了。
没完没了的跑圈总算在全队合格的哨音中落幕,马上就要春节了,俱乐部就在昆明吃的团圆饭,在昆明机场,队伍就地解散。春节放假六天,大年初四所有队员都要重新归队,一年一度的“萌芽杯”义赛农历正月初七在莆阳举行,根据足协的赛事安排,本着就近比赛的原则,这场“萌芽杯”在陶然和省城顺烟两个俱乐部之间举行。
大多数家不在本省的队员都没回去,春节期间飞机票紧张,再说统共也就六天假期,来回奔波一趟人也累,他们倒是宁可呆在莆阳。反正年年都有春节,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回事,不回去既省心又省事,到年三十给家里打个电话问个好,就什么都齐了。
欧阳东倒没和向冉他们一道回莆阳。从去年国庆节开始,他就再没回过省城,刘源叶强都嚷嚷着让他非得在省城过春节不可,不过年三十他说好要去殷老师家拜年,顺便就在殷家吃团年饭。在他心目中,纺织厂子弟校那栋红砖老楼比着桐县那套房子更亲切,更让他有一种家的感觉,要是秦昭那丫头对自己能象幺妹子待自己那么好,就更象是个家了。
第七章 路(三)
年三十中午,细蒙蒙的雨丝就从阴霾的天空中飘洒下来,被强劲的冬风卷杂着,没头没头地向街上零星的行人砸去。这是劳碌一年的人们最盼望回家的时刻,行人个个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掩着怀低着头,行色匆匆。
快餐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这风雨交加寒天里,谁还愿意呆在户外哩,再说今天又是大年三十,谁还不紧赶慢赶地回家去团圆。秦昭又一次低头偷偷看看手表,三点二十四分,再过六分钟,她就可以下班了。还在学校读书时,她就在周末来这家快餐店做工,挣点钱贴补家用,现在放寒假,她更是推掉所有同学朋友的邀约,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这里。要不是快餐店有规定,每名员工每天工作时间限制在六小时之内,她宁可一天干上十几个小时。这里一小时薪酬是七块五,寒假二十多天,她就能挣上一千多块,这够她在学校三个月的用度了。
透过快餐店明亮的大玻璃窗,她看见李倩从街对面兴奋地跑过来,一面躲闪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一面还和她扬手打招呼。她那双暗红色的中腰皮靴在湿漉漉的街面灵巧地跳动着,秦昭似乎都能听见那咯噔咯噔的踏地声。李倩的男朋友孟新光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她,神色紧张,嘴里还不停嘟囔着什么。
总算熬到打烊下班的时间,秦昭在更衣室里麻利地换了衣服,第一个跑出快餐店。推开那厚重的玻璃门,呼啸的北风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才发现天空中飞舞的不是雨丝,而是一粒粒晶莹的雪珠子。下雪啦,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二次看见下雪,秦昭兴奋地伸出手去接了几颗雪,那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东西一落到手掌中,立刻就化成一滴水。她皱起鼻头,自己个就傻呵呵地笑起来,便把另一只手也伸出去。
李倩依偎在孟新光怀里,冻得缩手缩脚,两腮都挂着紫红的晕团,吸着鼻涕急急巴巴地说道:“死秦昭!还不走啊,再不回去我就要冻死了。”说着,就使劲跺脚。秦昭笑着从孟新光手里接过两三个口袋,打开看时,水果干鲜肉食一应俱全,便过去亲昵地挎着李倩的胳膊,微笑道:“走啦。”
李倩是上月才在殷家租房的房客,就是本省人,她男朋友孟新光老家在新疆,是她大学里的同学,在学校里俩人就好得你情我侬地,毕业时都舍不得那段感情,都没理会家里的反对,一起留在省城。现在李倩在一家电脑公司做会计,孟新光在一家报社做文员,小两口合起来一月收入也有一千好几,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起初殷素娥可不喜欢这一对小夫妻,不过女儿每月那两三百块的花销用度是雷打不动的开支,靠她自己微薄的工资再不能应付两母女的吃穿住行,再说最近房子又不好租,没奈何,她也只好让李倩和孟新光搬进来。
秦昭却和大不了她两岁的李倩一见面就投缘,很快就厮混成无话不说的好友,偶尔闲了无事,她也去李倩上班的地方转悠一圈。模样俊俏的秦昭在那里自然大受欢迎,电脑公司里好几个单身男青年都在找李倩打听秦昭的事,有胆大的,干脆就有话没话地拉着秦昭一通胡扯。
“今天早上我出门时,听你妈说,今天有客人来的。是谁啊?”李倩早从秦昭嘴里知晓得一清二楚,他们在本省本城一个亲戚都没有,这大过年的,谁还能在年三十来走动?
“以前纺织厂一个工人,也是房客。在我们家里住过一年多。”秦昭不想在这事情上罗嗦,见欧阳东第一面时她就很讨厌那家伙,尤其是他那双假惺惺的眼睛。当她母亲一次又一次地唠叨着让她对欧阳东不要那样冷嘲热讽时,她就更讨厌。不就是帮自己出了点大学的学杂费嘛,等自己毕业挣上钱,一定还给他,不知道那时自己连本带利把钱摔在他面前时,他会是怎么一副模样。
“也来你家过年?”李倩很好奇,就殷家那一套二的小屋子,还能再挤着住下一个人?
“不,他大约自己会去寻住处吧。他在省城朋友多,寻个住的地方还是没问题的。”秦昭再不想在这事上耽搁,便撇开这个话题,扭头问一旁的孟新光,“你买的都是什么,这么多东西?”孟新光举举手里的口袋,笑笑说道:“其实也没买什么,好些都是单位里发的年货,我就买了几瓶酒,还给你们买了两瓶红酒。过年的,图的喜庆热闹。”他这头说,李倩已经拉着秦昭拐到路边屋檐下一个地摊上,两条长凳支起的木版上,摆放着各色花炮爆竹,魔术弹、二踢脚、礼花……还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挂鞭,琳琅满目种类繁多。
秦昭花了十块钱买了一个二十六发的魔术礼花,李倩和孟新光却花上两三百块买了一大袋,“除旧迎新啊,当然要把各路邪神都赶得无影无踪。”还在回家的路上,李倩就迫不及待地点了一个二踢脚,“嘣——啪”,清脆的爆竹声在空中缭绕,久久不息。
还没进屋,秦昭就听见欧阳东的声音。“……我没回桐县,也没回莆阳,就在省城哩。”他在打电话,声音很温柔,“你今年也不回来吧?那边热闹不,我好象听见有爆竹声,”看见秦昭穿着那件红色羽绒衣进屋,欧阳东站起来笑着和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一面接过她手里的塑料口袋,就又对着手机轻言细语地说道,“你知道,春节的飞机票有多难买,更不要说去上海这样的大地方,我跑遍昆明也没搞到一张……”
跟在秦昭背后的李倩和孟新光都看见屋里这个大个子男人,他穿着有点单薄,一件普通的毛领皮卡克里套着一件薄薄的深褐色毛衣,腰间围着一张细花的围裙,显得有几分可笑,不过相貌倒是让人印象深刻,一张线条分明的长脸上嵌着一双黑黑的瞳仁,鼻梁挺直,两片嘴唇向下稍稍弯曲,一看就是个很有主见的人。看见他们俩进屋,年轻人目光灼灼地在他们身上一扫即逝,便露出友善的微笑,也对他们点点头。欧阳东已经看出来,这就是刚才殷素娥对自己谈到的那对小夫妻房客。
“你来多久了?”秦昭问欧阳东,也不待他回答,就朝厨房大声喊着,“妈,我这就来帮忙。”欧阳东已经收了电话,笑着说,“没什么事了,菜啊料的全都备妥了,就等你们回来。我和殷老师这就动手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