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以朝中来说。严阁老和徐阁老目前尚称和睦,但那是徐阁老韬光养晦的结果。地方上这两家中分大权,一山难容二虎。按说彼此之间使绊子、下黑脚、彼此别苗头的事应该少不了。但事实上,双方一团和气,合作亲密无间,简直就是国朝一道奇景。
尤其那巡按御史,本就是朝廷派下来专门负责挑毛病的人。一年一换。通常来说,这帮品低权重的官儿,个个与地方官仿佛是天敌一般,见面或趾高气扬,或暗藏机锋,少不了明枪暗箭。可是这方用贤到山东不久。就与刘老军门论起科分辈分,乖乖的尊一声刘老前辈。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方用贤是严家走狗呢,谁知是徐阁门生?
那刘才老眼扫视堂前左右官员,见人已到齐。便轻咳了一声道:“诸位同僚,朝廷里邸报已经下来。钦差严鸿下山东放赈,兼察百官过失。算来队伍行程,这月之间怕是就要到济南。前者,户部银两被劫一事,虽说老夫已经自掏腰包,把差额补齐,可是终究也是一桩丑闻,钦差心里多半有些芥蒂。更何况,他如今担着纠察山东百官之则,一路上来,还未曾闻他拿人开刀,怕是憋着力气,在济南府开一开杀戒哩。”说完自顾一阵大笑,众官员也忙陪着一阵笑。
方用贤施礼说道:“刘老军门乃是元辅门生,论起来,严钦差还要叫您一声世伯,自然不会对您失礼。只是我等,不知该如何自处?还望老军门提点。”
刘才微微一笑,他很享受这种被同僚尊崇的感觉。尤其方用贤,刚来时也同别省的巡按御史一样,一副目高于顶的模样,还要查一查山东这些年藩库及常平仓的亏空,又要查文武官员贪墨事,闹的鸡飞狗跳,连自己这个巡抚的面子都不给。
结果怎样?王员外一出手,还不是把他收拾了个服服帖帖,一样成了自己船上的人,在自己面前连个大气也不敢出。听这小子今天说话,倒是乖觉,总算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罢。
当下刘才做出胸有成竹的模样,沉吟片刻道:“怕什么?我那严世侄虽然顽皮,但绝非不知轻重的主。严阁老让他来济南,自然是要历练本领,增添阅历,也犯不著挑什么大事啊。说起来,在坐的诸位,我固然是他的世伯,钱方伯也是与小阁老论兄弟的主,严钦差既出阁老府,莫非还要坏了严府上的小大之序不成?李臬台管的,那都是刑名事,严钦差也看不明白;方直指更不消说,自来只有你找别人麻烦的份,哪有别人找你麻烦的道理?倒是常太守,你可要仔细一二。”
济南知府常知孝一听这话,吓的脸色发白,分辨道:“老军门,下官谨小慎微,一向行动惟您老马首是瞻,不敢有半点怠惰,还望老军门明查。”
刘才暗地里一声冷哼:你儿子做的那些事当我不知道?趁着灾荒,便将些美貌的逃荒女子抓到赏春阁这等烟花之地,供人消遣,内中还有不少出身不错的良家女。更有甚者,还派手下豪奴去强捉那良家美妇。这事在山东早闹的沸沸扬扬,却不见你有一文孝敬,真当老夫是木塑泥雕,不知你们做什么勾当不成?
眼看对方吓的已经撩袍跪倒,就差磕头了,他才笑道:“常太守慌什么?我是说,我那侄儿在京师之中,就是有名的小阎王,行为放肆,不怎么按规矩办事。他尤其专好美貌的小娘,你那宝贝千金生的花容月貌,仔细别被我那侄儿偷了去,你难道不该用心提防?”
此言一出,满座官员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常知孝这才知道是刘军门拿自己开心,一边起身一边赔笑说道:“老军门见教的是,好在我那女儿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倒也不怕被钦差大人看见。”
一旁高延宗接口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我说常太守,其实你仔细想想,这门亲事要真攀成了,倒也不错。虽然说是做妾,可是也是给阁老长孙做妾,也不算辱没了你那宝贝丫头啊。当初连刘老军门的衙内,你都看不中眼,我看也就是元辅长孙,还差相满意,大家说是不是啊?”
他这话一说,又引得官员们一阵大笑。刘才这才说道:“开够了玩笑,咱就说正事。严钦差既是阁老长孙,又是天子圣意钦点。他既来此么,怎么也要查出几件事来,才好在万岁那有个交代。而交代的人,也不好拿些臭鱼烂虾充数,怎么也要有几个上台面的人,才好顶帐……”
他这话一开口,在座诸位都不禁打了个寒颤。这莫非是要在今天这些人中间抛替死鬼的节奏?
刘才看众官的模样,脸色肃然道:“说这些,不是有意惊吓诸位同僚。而是请诸位都与老夫打起精神来,场面上的事一定要应付足。具体怎么做,总不用我一一吩咐吧。休要看严钦差年少,就欺他少年不经事。大家妥妥帖帖,把钦差应付好了,彼此平安过关。这既是给阁老面子,也是给万岁面子!要知道便是老夫在他面前,也不敢倚老卖老!谁要是不当回事,哪里出了问题,休怪老夫无情!”
众文武官员齐声应道:“军门放心,我等必然殚精竭虑,尽忠王事。”
济南城外,一行十数骑骏马,缓辔而行。为首之人跨骑玉龙踏雪驹,头戴束发宝冠,身着错金云纹箭袖,一边放马而行,一边与身旁的高个女子说笑。这威风凛凛的美少年,不是严鸿又是哪个?
在他身旁,身着火红劲装,背着鬼头单刀的,正是胭脂虎孙月蓉。而在他们二人身后,则是柳叶、梁如飞、奚童、严峰、严复、王霆、刘连,外加六名飞虎山的头目跟随保护。
原来,孙月蓉在山东,与严鸿一别经年,便已茶饭不思,相思成疾。近些日两人陡然相逢,大悲大喜之下,又兼久别胜新婚,自不免夜夜颠鸾倒凤,被底翻红浪,免不得耗了些精神,身体状况更是不佳。离了德州没多久,竟然双颊发红,额头微烫,体虚无力。
严鸿对孙月蓉自是关心,有意暂停留下来,请医调治。不想副使海瑞板起面孔,说这一路上舍水就陆,已经大大耽搁时间,岂能为了钦差的爱妾再耽误时间去请医抓药养病,使山东百万灾民多受苦难?
海瑞又说,钦差大人若是顾怜爱妾,夜里少行些男女之事,养精蓄锐便可。若孙氏女真有不妥,她留在本地,再留她的丫鬟照顾,也自无妨,钦差可不该为了儿女私情,耽误去济南的行程。二人越说越僵,几乎撕破了面皮。
那小太监张诚在中间左右为难。他虽然向着严鸿,但中官实在说了不算,而海瑞的一张嘴皮子又实在厉害。好在他在宫中别的没学会,如何和稀泥倒是学的十分精通。末了,张诚悄悄把严鸿拉到一边,劝严鸿道:
“小相公,其实本地也没什么良医,令宠在这里养病,不过聊胜于无。海夕郎既然不允停留,小相公何不索性轻装简从,带令宠先去到济南?济南既为省城,名医必多,到了那里歇下来,再行医治却也无虞。这样也免得令宠跟着这几百人的钦差车仗,一步一步在半路上挨蹭。”(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n)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n阅读。)9
第三百二十二章微服私访
严鸿一听觉得这位小中官别看地位不高,脑子倒当真好使。便对海瑞道:“海夕郎既然嫌队伍走得慢,本钦差便带少数从人,轻装简行前往济南,请夕郎率领大队,随后跟来。”
海瑞听罢,点头道:“钦差队伍,声势浩大,地方官吏闻风而动,纵有什么情弊,也难以查看明白。严千户先行前往济南,正好访查出实情,方不负陛下厚恩。”
因此上,这里钦差大队分做两路,海瑞带大队在后,严鸿携孙月蓉,及梁如飞、奚童、严峰、严复、王霆、刘连、柳叶再加上六个飞虎寨里武艺高强的中小头目,一行十五人,皆乘马在先。锦衣卫大队,交给邵安、陶智统带。而黄河双侠云初起、叶正飞也留在大队中,与李鲲鹏一起保护海瑞。
邵安和陶智还怕严鸿这出了危险,除了明面上这几个人以外,又另外派遣了几路人,约有四五十名,各自扮做走镖的镖师,或是贩卖货物的行商,也都是骑了快马,身上藏了利刃。这些人全为锦衣官校改扮,专为接应严鸿,远远近近跟着,相隔近者数百步,远者十余里,把严鸿一行隐然围在中间。
一路行来,眼见沿途之上,流民日多,都是奔往济南方向。想是听说钦差奉旨山东放赈,但不可能遍行山东诸地,只有到了济南,才有粮吃。因此各地流民纷纷向济南而行,而且听说连北直隶及京师的灾民。也有朝山东回潮之势。
严鸿暗想:八成是白莲教的事让朝廷有了警惕,灾民到处都有。内中混入白莲匪徒,根本防不胜防。与其放任他们在各地潜伏、煽动祸乱,不如把流民赶回山东,集中在济南附近。就算在一地出事,也总好过全面混乱。
至于说到灾民闹事,严鸿倒是不怎么害怕。他不是地方亲民官,不承担与城偕亡的义务,大不了还可以跑路。严世蕃的女儿。也即严鸿的姐姐嫁给了第十八代衍圣公孔贞干之子孔门第六十四代孙孔尚贤为妻。孔门世居曲阜,势力庞大,即使真有什么不测之事发生,他只需催动宝马逃到曲阜衍圣公府,也足以自保。而自己身边有梁如飞、奚童等高手保驾,想来就算遇上数万乱民,自保突围大概还可以。
前番严鸿行在大队钦差仪仗之中。对一路难民都是远观。此次改成微服小队,多了许多与难民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但见大路上草枯叶黄,不时有衣衫褴褛的难民,扶老携幼,驻棍推车,一路奔波而行。有的骨瘦如柴。有的面带菜色。便是精神些的,脸上也都是苦相。路边还不时有尸体倒卧,或是奄奄一息的人,也在挣扎着往前爬行。
不少县城外,自然也有官府赈济。往往几口大锅滚起来。锅里面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稀得能照见人脸。然而就是这样的米汤,往往上千的难民就会紧紧围上来,一个个贪婪地望着翻腾的大锅,拼命嗅着淡淡的米香,枯瘦的脸上写满饥渴。
靠近锅的地方,还有些秩序队伍,稍微远一点,便是人人奋力拥挤。那些年老体弱的,经常被挤出队伍,有时还要挨强壮些的殴打。而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往往只是看着这些灾民的争夺,哈哈大笑。只有当纷闹靠近锅边了,他们才一阵乱打,免得这些人碰翻了锅。
而分到粥的难民,一个个顾不得烫嘴,西里呼噜地喝着,似乎生怕喝不完被人抢走。有的还在外面挤着,便扑地倒了,再也起不来。
那孙月蓉虽然脾气火爆,却是个热心肠,每每见到这情形,便想停下来,掏点银子干粮,救济难民。严鸿倒是淡定得多,每每对她道,这一路上的灾民,怕不有十万人,你赈济得过来么?别忘了,我是朝廷钦差,早些赶到济南去,摸清情况,才能救更多人!
话虽如此说,看着这些灾民的可怜相,严鸿心中也颇不好受。只是他心知自个身为钦差,必须要端定盘子。若也是感情用事,伤春悲秋,那这队伍人心就散了。
其实严鸿最担心的,还是孙月蓉的身体。虽说孙月蓉自幼练武,但越是武人,平素不易生病,一旦病倒反倒不像普通人那么容易痊愈。自从离了大队之后,孙月蓉不再磨磨蹭蹭跟着,得意是快马奔走,累了就停下来歇息,倒是让脸上增添了几分生气。两个人旦旦而伐,也不知是有利有弊,总之孙月蓉这些天也略加了几分精神。只是身子终究并未康复,白天里依然是茶饭不香,容易倦怠。严鸿看她的样子,恨不得一步跨到济南,为她请医开药。
另外一点,严鸿也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先到济南明察暗访一番。前世看电视剧,那某麻子微服私访记,也拍了好几部,足以证明私访的效果之大。自己这一番出京,闹腾动静不小,又是圣旨,又是王命旗牌,钦差官防。若是什么都不搞,就这么轰轰烈烈的出来,不声不响的回去,确实交代不下去。
更何况从天子给的诏书来看,老皇爷对山东的情形相当不满。而从这沿途灾民的惨状来看,山东的糟糕状况,恐怕也是前所未有。不管白莲教闹什么,这次自个出来,若是不能做出点业绩,又如何在皇帝面前交代?辜负了皇恩浩荡什么的不说,单只是皇帝一怒,只怕自个的幸福也就危险了。但要按祖父、父亲所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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