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折煞末将。那日些许战功,实在不足论。若非钦差运筹有方,济南早已失守。再说钦差天纵英才,赛云长胜诸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济南府固若金汤。就算没有我等,您也定能大破鞑军,末将实不敢贪天之功为己有。杨帅待我等,如父母待子女,恩比天高,哪还有什么难处。”
严鸿见这么个铁塔般的汉子。当初在济南见时,喝酒吃肉,一等一的大老粗,拍起马屁来也是如此流畅。暗思果然人不可貌相。又有宣府总兵赵卿、山西都指挥鲁魁先后见礼。这几位都是宣大一带手握重兵的将领。代表了武将集团。严鸿问道:“大同副总兵麻禄、宣府副总兵马芳二人,怎么不来觐见?”
张承勋忙道:“前者鞑虏寇关。麻将军率兵血战,身带重伤,如今伤势未愈,仍在养伤。故此未来觐见,还望钦差海涵。”
杨顺把脸一沉道:“什么重伤?我们今年里大胜蒙古兵,将鞑子杀的望风而逃。麻将军追杀敌人时,中了几支流箭,本无大碍。只是蒙古人箭头带毒,他身带毒创,又不肯戒酒。这才拖延下来。今日不来觐见钦差,实在是他失礼,回头让他两个儿子前来领罪,否则休怪本帅军法无情。”
张承勋急忙道:“末将失口。死罪死罪!回头定要麻家兄弟前来向钦差请罪。”
严鸿不想自己随口一问,杨顺就如此大动干戈,看来京师中传说此人暴虐严苛,也非无的放失。他打圆场道:“我只是随口一问,杨叔父不必大发雷霆。这麻将军既是有伤在身,不来也没什么。回头我打发人拿些上好的药物,给麻将军送去。早点把伤养好,才是正理。诸位将军在边庭为国鏖战,都是国朝柱石,却须保养这有用之躯,为天家效劳。”
杨顺道:“贤侄你为人厚道,可是不知这边关的情形。有些骄兵悍将,依仗着一些微末战功,便无法无天,目无上官,若是不加以约束,怕是再难管束。因此只好平日里多加敲打,免得他们放纵起来,便不好制了。”
杨顺这话指桑骂槐,严鸿未置可否。张承勋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杨顺道:“还不起来?你既是与我侄儿有交情,这回的事便算了。没你的事,不必在这跪着。一旁坐下,待会去领你那人马的犒赏就是。”
等到张承勋退到一旁,杨顺道:“贤侄啊,宣大这些兵痞,平日里穷的狠了。打了胜仗,便想多要犒赏,想着发一笔横财。你是京官,没与他们打过交道,怕是被他们骗了。不如这样,你回头将犒赏过数,移交给叔父,由叔父派人代发下去,保证出不了纰漏。我好歹在这带兵多年,熟悉他们的脾性,手里又有军法,料他们不敢跟我胡闹。至于贤侄你,就在这大同待着,休养休养。回头我保你这犒赏之事办的妥妥的,天家和阁老面前账目全清。”
这发放犒赏,虽则是散财童子的干活,但也是个苦差事。朝廷发下来的,是足锭金银,但是这个没法发到当兵的手里。五十两一锭,怎么发?必须要兑换成散碎银子,再行发放。按说山西地面上有晋商,他们财力雄厚,支应这种差事倒是支应的起,可是在商言商,他们肯定是要牟利的。这种兑换完成后,要抽一定比例的水钱,也即是今天所说的手续费。而从朝廷角度上,却又不认可这种规矩的合法性。这就造成发放犒赏,与朝廷下拨数之间,必然有出入。更别说朝廷圣旨上写赏金五十万两,从户部提出来时,从主事、库大使到尚书、侍郎大家都要分润一二,能提出来四十万就不错了。若是不肯给这个好处,那么这笔钱不知道要拖延多少时日,才能发放。再加上商人抽的水钱,这里面的亏损更多,这种亏空只能分摊在领犒赏的军兵身上。再加上秤与秤之间的误差,发放犒赏时,就是个看脸色的过程。虽则那时候文重武轻,武将在文官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更别说一般大头兵。然而大头兵同时也是头脑最简单的。就算由他们承担亏空,到底承担多少,怎么分派法,都有学问。各个部队的武将之间利益也要协调。这些东西弄不好,轻则怨声载道,重则哗变也不是不可能的。严鸿年纪毕竟还轻,对边关又不熟悉。杨顺主动把这活接过来,也算是勇挑重担,替自己人分忧。而且他久在地方,于晋商厮混的熟悉,由他出面负责联络兑换事,于水钱上,也能减上几分。
若严鸿这次的目的真的只是来发犒赏的,那就这么处理,倒也无可厚非。然而严鸿想来,这次自个发犒赏是名,天家安排的实际意思,是看看到底宣大这边的情况如何。既然存了这个目的,那么有些事情就不能偷懒了。
杨顺之前就被参奏贪墨犒赏,如今他的问题也没算调查清楚。如果把犒赏移交给他,让他随意去折腾,而严鸿自己则在大同干等的话,那到时候整个宣大问题还是笔糊涂帐。
至于严世蕃的交代,严鸿当然也要考虑。但是不是建立在葫芦案的基础上,而是先搞明白事实,然后再想着怎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此他打听主意,发犒赏的事儿再难,自己也得亲自走这么一遭。毕竟边关的事儿,人说一套,有时候需要亲临现场,与不同的人攀谈才能获得真正信息。一般的大明文臣,很多时候都是夸夸其谈,直接把邸报上的消息,或者耳口相传的朝议当成事实基础,既省事又简单。严鸿却是做过21世纪销售员,好歹知道调查之后发言才有力的道理。
再说,杨顺这家伙在宣大做的事情,多半也有仗着天高皇帝远,胡作非为的原因在内。自己多调查些实情,对边关情况一清二楚,这样杨顺也懂得怕字。若是就这么被他过去,怕是杨顺更以为自己好对付,行事越发张狂起来。便是对严府的前程,也是不利的。
因此严鸿只一笑道:“叔父有心了。但是这事既是天家委下来的差使,小侄怎敢随意推脱躲清闲?这担子实在是吃力,但也只好担起来,若是有不到之处,还要叔父多多帮衬才是。那马芳又到哪里去了?”
第 655 章 罪状真假
杨顺又劝了几句,见实在劝不动,也只好作罢。听严鸿问起马芳,杨顺哼了一声道:“那老革恁的无礼!明明听说贤侄将到,不来亲迎钦差,却带了些兵马前往马莲堡,说是什么整修城墙。老夫原本也曾拨夫派丁,休整边墙。再说现在秋防已过,蒙古鞑子就算入寇多半也是大半年以后的事儿,哪用的着他一个副总兵这会儿亲往?分明就是看不起贤侄,有意不来朝见。只是他与三原王家关系甚厚,老夫虽是总督宣大,但也要结好巨室,不得不给他些面皮。等这一遭招他回来,定要狠狠教训一通。”
严鸿闻听,知道马芳倒也不是无根之水,依靠的居然是山西晋商名门,三原王家。这家人在扬州有打过交道的,倒算是个关系。当下他也不追究,只打个哈哈过去,心里则想着,有机会也要见马芳一见。
杨顺此时吩咐酒席摆下,桌椅重新调摆,自有侍从将酒菜流水价端送上来。杨顺在这西北之地,最好享受,所用的厨子本领了得,食材更是丰富。休说那塞上牛羊,云中雁鹅,大河鲤鱼,便是熊掌虎筋,鲍鱼海参这等山珍海味,也是尽管铺陈。
众文武也自纷纷劝酒,大家顺情说好话,高帽子一顶接一顶,将杨顺夸成盖世无双的名将能臣,便是开国的中山王徐达、本朝太师毛伯温也多有不及。杨顺听了恭维,不住大笑,又对严鸿道:“侄儿好福气,闻听此次大婚,不但娶了陆大都督的独生爱女,便是次辅徐阁老。也巴巴的想把孙女嫁给贤侄。有天家洪恩,义父庇护,贤侄你才是贵人啊。”
严鸿笑道:“不敢。若非叔父在此镇守,哪有小侄今日逍遥。若是边关战火不息。小侄可是连来都不敢来。我敬叔父一杯。”
这顿酒吃的比起在代王府吃的还要畅快。只是没有丝竹管弦,也无粉头陪酒。等到酒席散去。文武告辞,杨顺把严鸿留下,叔侄之间,多半要论些私密。方才饮酒时。那位师爷阎儒一直陪坐,而且是居于首席。以他秀才之身,却可居首席,与一众大吏共饮,可见杨顺对其器重程度。此时商议私密,他也在一旁侍侯。
见严鸿看他,杨顺笑道:“侄儿无妨。这是咱自己人,我有什么事,全不瞒他。这些年上下打点,钱粮往来。乃至兵戈参谋,多亏了阎朋友帮衬,与我虽是二姓,却属一家。”
阎儒忙道:“东翁缪赞。我既是您的幕友,自当为您效力,这也是我应尽之责。您这么说,倒把学生活活愧煞。”他又对严鸿道:“大公子此来,听说是京师里有些不相干的人上本弹劾东翁,天家才派您下来查验一番,不知学生所说是也不是。”
严鸿知道,这事瞒也瞒不住。阎儒在嘉靖三十五年腊月里来京师送礼,与自己是见过面的,当时严世藩便说此人必是杨顺心腹。后来嘉靖三十六年杨顺再派人送礼,却没让他来。既然阎儒开口,严鸿便点头道:“阎朋友说的不错。正是因为有些人上本参劾,我这才走上一遭。”
阎儒道:“这便无妨了。想天家既知大帅是元翁螟蛉,又肯派您来主办此事,不设副使左右掣肘,可见从天家那里便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事体便好办。只是学生不知,弹劾大帅的,是京师里的科道言官、闲散部曹,还是有山西本地的官员,上了夹片,附署联名?”
杨顺也提高了注意力。他虽然领兵打仗,抚治地方的才具平庸,但于赚钱以及维持权威上的本事却是一等好手。这些年总督做下来,除了赚下好大的家私,就是在山西境内广布亲信,让山西境内文武,要么爱他,要么怕他,就是无人想要忤逆他。于代、晋二藩,也着意结交,禄米上也不为难,图的就是不要有人说坏话。
严鸿道:“那些奏折我也没见过,不过听家父和祖父说起,似乎都是科道言官为主,尤其以兵科给事中吴时来闹的最欢腾。此辈似是徐阶欲和我为难,但是已经被天家发配了。至于说山西地面的夹片联名,倒是没看到。”
实际上严鸿最先得知消息,是锦衣卫杨大业给的消息。但杨大业是锦衣自己人,陆炳让赛哈出把消息送给严鸿,也是信任严鸿。严鸿自知,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杨大业咬出来,那样卖了同僚,今后谁还肯把关于严党的消息给自己?失了缇骑内部的照应,万不可为。
杨顺听没有本地官员上密折夹片,心里放下了一些。严鸿说得这话,和他自己了解的朝中情形,大致也差不离。这大明朝,自洪武之后就立下规矩,谁都能给皇帝上书。虽然一般老百姓没这么蛋疼,而且即使上了也不会被真交上去,而是淹没在通政司的故纸堆里。但是如果真有本地的官员背后来一刀,他们熟悉内情,可能上的内容就对自己大有妨碍。只要没有本地人,那就没什么事。科道言官骂人是工作,大明朝做官的,不拘文武,谁没被骂过?只要上面有人保,被弹劾也不叫事。
杨顺又问道:“侄儿,他们弹劾老夫些什么?”
严鸿道:“怠惰军机,虚报战功,杀良冒功,擅开边市,贪墨军饷,侵吞犒赏,苛待士卒,私通蒙古。”他也不隐瞒,就把科道官的检举,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杨顺听罢,心头狂跳:若是没有知道根底的人暗算,怎么弹劾的东西却又都那么直指要害?
大明的边关大帅,怕的弹劾一是养寇自重,贪恋兵权;二就是勾结外藩谋图不轨。所谓重臣无外交,九边重镇,大明朝精锐尽在于此,若是手握重兵的大员,与外藩眉来眼去,那么朝廷的安全又有谁来保障?因此如果单纯是贪墨兵饷,虚报战功等等,凭他两榜出身,严家背景,最多不过是退赔赃款,挂冠而去。可若是勾结蒙古这条做实了,那么就是死路一条。
因此他勃然道:“这吴时来,老夫与他素无往来,他为何如此害我?我一片丹心,可对日月,他竟然构陷于我,当真是六月飞雪,老夫定要与他们辨个是非曲直!”
严鸿笑道:“叔父不必着急,有事慢慢说。这弹劾的事,几件是真,几件是假,还请叔父给我交个底,我才好有个章程。若是叔父信不着我,这事便不好办了。”
杨顺咳嗽一声,道:“贤侄说的哪里话。叔父我信不过谁,也不能信不过你啊。这些事,你让我怎么说啊?这杀良冒功,虚报战功这些事,大可去问路直指。至于说私开边市的事,这个有。但是你要知道,边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