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富了些。严鸿不禁想起第一次召见时,嘉靖皇帝给他发的牢骚:你朱老伯穷的很,摆不起那些虚头巴脑的谱,也没什么好吃的。看来,嘉靖皇帝这次腰包里比以前鼓了不少,待客也能大方些了。想到此。严鸿不禁暗自有些得意。
得意归得意,在皇帝面前,可不敢托大。严鸿照例毕恭毕敬,跪下磕头,拜见了老神仙。起身之后。见嘉靖皇帝面带笑容,他便大着胆子道:“老神仙,小子看此次老神仙,精神似乎比上次更好一些,不知有何修身神术。若能传授小子一二,让小子带回去孝敬祖父,也成全了小子一番孝心。”
这番阿谀奉承。差点把一边的老太监黄锦给恶心的呕吐出来。嘉靖皇帝听在耳朵里,却分外动听,呵呵笑道:“好你个花言巧语的小子,老夫气色好,一半是靠你的孝敬。来,说说看。这次又给老夫带来多少银子了?”
严鸿脸色一变,慌忙又磕头道:“回老神仙的话,小子无能,这次去宣大,没给老神仙带回来银子。不过有些皮毛、瓷器和金银器皿。算是一点心意。也已经交给皇城的公公了。此外地方上送的红包,倒还有几万两银票。这些也不是什么来路正的,老神仙若是要,小子回头就孝敬来。”
嘉靖皇帝居然走上前来,拍了拍严鸿脑袋道:“罢了罢了,那些银票是你辛苦一趟该得的,老神仙我再穷,也不至于从你这后生小子的牙缝里抠银子啊。说起来,你第一次见我,给献了一份开海的计划,第二次见我,献了白莲教匪的数百万两银子给内库;第三次见我,又有汪直献的一百多万两保命银钱。这次派你去宣大,那边本是边庭之地,长期只有苦哈哈的军人和鞑子拼命,也没指望你能再挖出个白莲宝藏或者成吉思汗的墓葬品来。看来,你也真是没多少捞钱的地方,所以就说几句漂亮话来搪塞我老人家啊。可是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宣大打这么个胜仗,老夫我倒要掏一笔银子出来犒军,这事儿也太不像话了吧。”
严鸿在嘉靖皇帝白而瘦的手掌拍击下,感觉一下一下如遭雷击,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待要油嘴滑舌两句,却没这个胆。嘉靖皇帝看他这副窘相,又是一阵大笑,回到位子上坐下:“陆老弟坐下,小子你也坐下吧。老夫和你开玩笑的。靠你前几回出去干的好事,现在老夫这内库银两倒还充足,一时半会穷不下来。只是这次你去宣大,怎么把个宣大总督的脑袋都弄搬家了?我听说他还是你爷爷严嵩的养子,你这侄儿怎么当的,踩着叔叔的尸体想升官吗?”
严鸿忙道:“老神仙,小子我素来文不成武不就,也是个不能打仗的。只是凭着对天家的一番忠心,想着犒劳前线官兵,去了马莲堡。谁知道这消息却被白莲教徒送给了鞑子,因此鞑子调集数万铁骑,将马莲堡团团围困。若不是内有马芳、俞大猷拼力杀敌,外有我叔父杨顺带着宣大各路官兵奋力解围,只怕老神仙赐给小子的福气,小子也没分享了。只可惜,我叔父杨顺为了救我,却在乱军中被鞑子射了毒箭,抬回来没半天就……哎,叔父虽然是被鞑子所杀害,这确实也是小子无能,才连累叔父为了救我,阵前殉国。还请老神仙责罚。”
嘉靖皇帝还未发话,一边黄锦先不阴不阳来了句:“哟,这样看来,那杨顺对严阁老真是忠心耿耿。他为了救严府长孙,居然把自家的命都豁出去了。这哪里是什么叔侄之亲啊,严公子,你怎么说?”
黄锦这话颇为歹毒。严鸿说杨顺为了救他而战死,本是敷衍的官话,说这个给杨顺戴一顶高帽子,顺带着也把实际上是他逼着杨顺送死的事情给含糊过去。结果就这一句,却被黄锦抓住。封建时代,最讲人伦大小,尊卑秩序。单说战场上,若是晚辈奋力救护长辈,可以说是孝顺。长辈奋力救晚辈呢,可以说是舔犊之情。可是杨顺作为严嵩的养子,为了救比自己低一辈的严府长孙严鸿,居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这种事情,要往阴险地方猜测,甚至完全可以说,这是严嵩控制他的党羽,形成了类似君臣之间的一种关系。这样一来,就把严嵩这个政治集团,给上升到了与皇权对抗的一种层次,对封建时代的皇帝而言,可谓是大忌中的大忌。自古之所以文武勾结容易被猜忌,就是担心文武一体,打破皇帝对权力的垄断分割。如今要是宣大总督居然对当朝首辅如同臣子对君主一般舍生尽忠,那严嵩莫非是要造反么?
陆炳听黄锦这么说,脸色微微一变,待要插话,严鸿先正色道:“黄老先生错了。杨叔父之所以血战殉身,不是为了救我这个不成器的孙儿,而是为了救天家派的钦差。想我严鸿不过是二十一岁的纨绔,官职虽是四品佥事加从五品少卿,又如何入得了宣大总督的法眼?若是单以叔侄之情谊,杨军门他只需要要遣一偏将救援即可。便是冲我爷爷和爹爹的面上,他务必要救下我这个不成器的侄儿,那也自当运筹帷幄,求稳而进。杨叔父之所以亲率标营在前奋战,那是为了天家赐给的王命旗牌,为了大明天子所派钦差的威仪!老神仙也知道,我大明边军虽然凶悍,但比起鞑子来说,终究欠缺一股杀气。一万对一万,多半野战是难以取胜,这也无须讳言。杨军门之所以冲锋在前,就是要用他自己这一股热血,激励边军士气,好于鞑子亡命死拼。同样,那马芳为何亲率二千骑兵,与五千鞑子骑兵血战竟日?那俞大猷为何率二千车营,出城和数千鞑虏骑兵野战?那麻禄为何身负重伤,还强行躺在车上,指挥所部赶往马莲堡救援?这都是因为圣天子在位,众家文武怀有报恩敢死之心,所以才舍生忘死,奋力与鞑子厮杀。我杨叔父不幸中毒箭,固然是国家损失,然而在他自己,想必为了天家而血染沙场,也自觉无愧朝廷大员之节烈!只是这却成了小子的罪过,回去后爷爷已经把我痛骂了一顿,所以老神仙便要对我严加责罚,我也是甘之如饴。”
嘉靖皇帝被严鸿这一番拐弯马匹,拍得捻须带笑,合不拢嘴:“好好,宣大将士无愧国朝精兵,这般勇猛,那杨顺倒也不愧为大明朝的总督,没有给老夫丢脸。不过小子,老夫怎么听说,那杨顺在宣大任上,手脚有些不干净啊?这事儿,你查了没有?”
严鸿点头道:“老神仙明见万里,我那杨顺叔父,若说他是个两袖清风的贤臣,那是欺君罔上,一派胡言。实不相瞒,就小子所知,我家杨叔父在边庭这数年,前后贪墨银子不下十数万。有时军中犒赏被他截下,有时连军饷军粮都被他来个火耗、淋尖踢斛。他还包庇私商,从中抽取油水。若是单以律法论,实应当罢官下狱。”他这里轻轻一句,已经把杨顺贪污置办的财产数额,下降了好几倍。嘴里说得声色俱厉,其实暗中已经在放水了。
嘉靖皇帝脸上笼上一层严霜:“既然是这样一个人,你家严嵩又如何把他收为义子,还委以宣大重任?”
第七百三十四章 龙心所系
严鸿磕头道:“老神仙恕小子之罪,小子才敢说。”
嘉靖皇帝道:“老夫先前便说了,今日这里没有君臣,只有朱老伯、陆老弟、黄老兄和你这严家小子。但说无妨。”
严鸿点头道:“是,小子斗胆以为,我大明的官,只怕十有九个贪,剩下那个不是不想贪,是无权可贪。小子所知不贪的官,只有一个,便是那海瑞海笔架,可此人虽然有才有德,行事却甚是荒悖,自己在县衙门吃糠咽菜,还把全县衙役都榨取得面有菜色,小子做不来这样的人。因此,看一个官好不好,首先看他有没有能耐,能不能治理地方,为皇上办事,给国库和万岁爷的内库挣银子。廉洁当然也要看,若是贪赃枉法,弄得治下民不聊生,甚至逼得老百姓铤而走险,盗贼横行,那自然该杀。但一般的,却不必过于求全责备。杨顺督军在宣大数年,贪墨军饷军粮,私纵商人都是有的,但好歹带着官兵,与鞑子打了好几仗,虽然死伤军马不少,并未丢失多少土地,基本每次都把鞑子打回去了。他麾下的官兵,对杨宣大也有各种不满,但鞑子打来,照样为万岁爷血战到底。杨军门的标营,平素里有些横行不法的事,小子也查的清楚。但这些骄兵悍卒,最后跟着杨军门在马莲堡北面,都与鞑子拼死了,为大明天家流尽最后一滴血。因此小子斗胆以为,有此血战战绩在,对其生前的种种不法,也不必追究太严,这样也好让将士安心为天家卖命。”
彼时官场强调德先与才,做官的一定要高唱道德文章。虽然其实大家蛇鼠一窝,天下乌鸦一般黑,却也要慷慨激昂说些为官清廉的话。严鸿这番言辞,可称是惊世骇俗。但在嘉靖皇帝听来。倒是新鲜。他已经把言官大臣们强调的以德治国听得耳朵起了老茧,倒觉得严鸿这番话颇有道理。
黄锦又插口道:“就我所知,杨顺在宣大捞的钱可不在少数,岂止十万?其中很多送到了严府。不知这事可是有的?”
严鸿坦然点头道:“黄老先生说得是。杨顺每年都给我爷爷、爹爹送了钱财。他是我爷爷的义子,是我爹爹的义弟,自然不敢缺了礼数。便是给小子我也常有礼物。不过杨顺捞的钱还不止用于此。如今我京城文官众多,哪一处不需要打点?便是那铁骨铮铮唇舌如枪的言官先生们,少不得也要送些润笔,请他们口下留情,不要骂得太狠。此外,宣大府宗亲贵胄多,杨顺叔父既为朱家臣,与这些王爷、将军、中尉们往来。难道还意思让贵人们破费?再说太祖爷传下法令,宗室们虽然每年有禄米,但近些年多以钞代粮,尤其是中尉们,很多生活也艰难的。杨顺叔父既为宣大总督。当然要常常与宗室们应酬一二,这其中少不得送些礼物,也让太祖爷的后裔多吃些好的。所以我说,杨顺捞的钱虽多,不是花在他一人身上的。”
嘉靖皇帝对杨顺在宣大的贪腐,早有耳闻,也不是什么新闻了。这些当官的。有哪个正能做到两袖清风?所以对黄锦的话,他原本就是当耳边风的。不过严鸿提到宗亲生活艰难,却触动了嘉靖皇帝另一根心弦。那杨顺的清浊问题顿时被抛弃到了九霄云外。嘉靖皇帝当即问道:“说来,这山西一省的宗室,生活得如何?你小子却与老夫分说分说。”
严鸿道:“是。小子奉了老神仙的旨意,去了山西。与诸多王爷、将军、中尉攀谈。对于宗亲的情况,虽则是管中窥豹,却也知晓了一二。咱大明朝的宗室,按太祖爷制定规范,共分八等。以小子看来。其中亲王、郡王等,那是人上之人,富贵尽享。其余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等,虽然敌不过亲王、郡王的富豪,但也不失优裕生活。而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中,则有生活清贫者。尤其是奉国中尉,禄米既是最少,子孙又毫无封爵,甚至有不敷衣食的。”说罢,又将那日奉国朱廷奎对他哭诉的事情,以及自己后来调查的一些情况,添油加醋给嘉靖皇帝说了一遍。
嘉靖皇帝听得自家的亲戚,太祖爷的子孙居然落到这样一步田地,鼻子一酸,颤声道:“想不到龙子凤孙,竟然沦落至此。小子,老夫让你把船引分给他们几张,这事儿你可有办妥了?”
严鸿道:“回老神仙的话,小子按老神仙嘱咐,专门准备三十张船引给宗室们。可是老神仙,这船引到手,还需要银子做本钱才能出海啊。那些有钱的宗室,给他船引不过是锦上添花;那些没钱的宗室,虽则是雪中送炭,但他们又哪来本钱从商?这炭头太烫了,他们未必拿得起来。小子此次与几位生活困难的宗室攀谈,也给他们出了主意。但回头这船引到底如何派发,还得从长计议,免得老神仙一番好心,真正需要帮助的宗亲们却得不到多少好处。”
嘉靖皇帝听严鸿这么说,表明真是一心一意替领导考虑,为领导热心办事,颇为赞许。但说到宗室生活境遇糟糕,自己一番好心派发船引,看来也不是治本之策,不禁皱眉道:“小子,那以你看来,那些穷的宗室,应该怎么样,才能帮衬一把呢?”
严鸿心知,这事儿才是嘉靖皇帝真正关心的,回答好了,那么这第四次面君至少也是个合格。好在来之前他已经把思绪整理好,又得到了爷爷严嵩的提点,当即清清嗓子,理了下思路,不慌不忙道:“回老神仙,小子的愚钝之见,还请老神仙多多指教。以小子看来,宗室生活困难的原因,一则在朝中文臣以宗室人数过多,对宗室禄米加以扣减,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