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宓也站起来,面色却是出奇的平静。
“父亲的话,令我简直不知如何反驳。也许我不该反驳,作为沈家人,您的想法是正确的,母亲的做法也或许是正确的,可是父亲懂尽了世间所有道理,为何‘知恩图报’与‘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却不懂?
“我与华氏的婚姻兴许是为这个家带来了无尽麻烦,可这也是既定事实。
“我站在这个地方,是家,不是朝堂,而你们却把自己放错了位置。你们在用朝堂的生存原则在对付华氏,对付我,对付我们这些你们所谓的家人。
“你们下意识地把华氏当成了绊脚石,而从来没有想过,我们曾经受过华家的恩,他们有难的时候,我们不是该想着怎么扒除这层麻烦,而是应该把这个消息尽快告诉华家,然后我们一起来度过难关!
“我固然有不对之处,但我自认无愧于天地也无愧于沈家。如果我们兄弟娶的妻子娘家里都遇上了麻烦,父亲是不是也都要一一把她们都杀死或休逐来避免风险?
“父母亲对于沈家,自然是尽心的,但你们尽心的地方是你们在祖宗面前的责任,你们觉得只要守住了祖业无愧于祖宗就好,而从来没有想过,我是您的儿子,华氏跟你们一样是我的家人,她为我传承血脉,并不曾做过任何对不住我沈家之事。
“诚然,我已然成年,不该也不会再去请求你们的庇护,但你们何其忍心。在得到了这样的消息后变着法儿地以除去华氏的方式来达到保全沈家的目的,同时还反过来与明明就是逼着你跟华家断绝关系后为她所用的皇后联手!
“你甚至连暗示我一句都不曾。这样的你们,真能够无愧于心,无愧于祖宗,并且无愧于那忠孝礼义四个字吗?
“如今你看到了。你的条件不过是个可笑的笑话。你以为跟皇后达成了协议她便真的不会再拉沈家子弟们下水,哪知道你在她眼里根本不是什么才华盖世的能臣,不过是个棋子而已!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怎么会嫌自己的棋子太少?尤其在她还未成事的情况下。
“父亲自诩足智多谋,不妨想想,究竟怎么样才是真正对沈家好的。我们纵然不如人们误以为的那般清贵,好歹也做个堂堂正正的文人。不是吗?”
沈宓站在离他三步远的距离望着他。浑身上下冷意环绕,这股气息也说不上多么冷冽,多么清寒,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得到一股透心的凉,仿佛深秋的竹簟。终归已有些刺肤。
沈观裕忽然微微打了个寒颤,涩然道:“你想怎么样?”
沈宓的眼神看上去像隔着千万里一般遥远,他轻吐着气,说道:“我如今想,既然父亲觉得华氏会拖累沈家,那么我恳请父亲,许我们搬出沈家,等我另立了门户。华家纵是有难,也罪不致沈府。我当年造的孽,便让我一人来承担也成。”
“你敢!”
沈观裕两眼蓦地圆睁。微显浑浊的眼底滑过丝痛色。
沈宓低下头来,缓缓道:“我觉得,似乎只有这样,父亲才不会觉得我娶我喜欢的女子是个错误。”
屋里静下来。
无尽的颓意又笼罩了沈观裕全身。
暮色开始像哀意一样浓重,沈宓退出去,悄无声息。像行走在这广阔深宅里的一道魂。
沈观裕拿着那张礼单,无力退坐下去。埋头在暮色中,深沉而凄然。
让他做个堂堂正正的文人的人居然是他的儿子。而他竟无力回应,更无力因此生气或愤怒。有时候在世事约束下,身份地位都可以互相调换,他已经够不上清贵两个字,更称不上君子,但沈宓是有资格的,他品性端正,从未随波逐流。
可是他亦想问他,假如他站在他的位置,他又会怎么选择?
是会带着这一府人老小跟着他一起陪着华府落难,还是像他一样的选择跟他们断绝关系?
他当然会选择帮助华家。这不但因为华家曾经有恩于华家,更因为两家自结了亲,便须荣辱与共。
他知道这是对的,既结两姓之好,那么于情于理,沈家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从小,他便教会他做人要有担当。
道理虽如此,可人都有私心不是吗?华家是儿女亲家,而沈家这一大家子人则都是他的子孙后代,包括他沈宓,这里头哪一个都是他不忍放弃的。他说他不孝不义愧对祖先,可他的自私都是来源于对他们的爱惜,即使他如今成为了皇后的拥趸,他也依然在想办法保护他们。
而他,怎么能跟他说出要搬出去这样的话。
窗外的晚风开始撩得花树娑娑作响,使得这幽暗的书房愈发寂静。
他紧攥着手上的礼单,那光滑的纸张在他手上,仿佛变成了一把利刀。
望着屋里家俱模糊的轮廓,他忽然又站起来,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头,目光也变得冷凝而果决——冤有头债有主,他沈观裕几时变得那么好糊弄?是谁致使局面变成这样,他就应该去找她收拾残局,不是吗?(我的小说《后福》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后福》更多支持!沈宓这边虽是在等着安宁侯上门,但却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每日里除了上衙当差,然后便是串门访友,这日早朝后去宫中与皇帝议了回户部的奏疏,皇帝因着兵部又有急件来,因此早早地唤了他回府。
吃罢午饭,他便与沈雁在天井里下棋。
沈雁看他安安静静地,便就说道:“父亲这些日子可没有几个高兴的时刻。”
自打出了沈思敏那事之后,沈宓便逐日安静下来,往沈观裕处去的次数少了,往各房里的走动更是几乎不曾有过,沈雁常常能看见他站在窗前若有所思,眉眼里尽是淡漠。就连升官那些日子,他脸上也不见得有多少欢愉。
沈宓拈了颗子落下,嘟囔道:“大把事忙。你舅舅他们就要进京了,你倒是高兴了。”
沈雁笑着挑眉:“难道父亲不高兴?”
沈宓道:“无所谓高兴,也无所谓不高兴。”他抬眼看着远处金光四射的云层,眯眼道:“华家进了京,只怕又会有许多不知所谓的关系要加强了。郑王是不可能,楚王若是还不知道皇上的心思,则估计会。我眼下头疼着,该借用什么力量来保住他们。”
沈雁听到这个,伸出去的手不由收了回来。她现在的目标跟沈宓一样明确,就是要保住华家,区别在于沈宓不知道这个期限在哪里,而她知道。皇帝执意要除华家。一是因为华家曾与陈王交好,二是为着要华家为两年后那场战争付帐。
她眼下能做的,只有先阻止这场战争发生,然后再来寻求解决这份猜疑的办法。
但沈宓显然考虑的方向与她不同,作为朝官。他考虑的是怎么样借用手上的人脉来改变皇帝的想法。
这跟沈雁要做的事没有冲突。在她不方便过多地告诉他一些内情的情况下,他们这样一明一暗地进行,也许会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她想了想,说道:“楚王不可靠。既然皇后知道了皇上的心意,估计要瞒淑妃也瞒不过太久。我觉得借他们的力量还不如找内阁。”
楚王一旦知道华家要遭受灭顶之灾,必然会快速抽身。那时候说不定对华家的伤害更大。
至少内阁许敬芳他们是足够有能力与皇帝抗衡的,只要许敬芳与郭云泽他们能保华家,基本上皇帝要达到目的会很难。
可是许敬芳他们也都是赵氏的嫡系,站在他们的立场,为保大周稳定。他们也不会容许有任何拥护陈王的人存在,毕竟成王败蔻,陈王既然输了,作为赢的一方自然没有再容他们复生燎原的道理。假若皇帝真能捏造出一些华家跟陈王有牵扯的事出来,许敬芳他们一定会支持皇帝。
所以这中间实施起来还是会有些难度。
沈宓盯着棋盘看了片刻,抬眼看了看她,才又若有所思地半棋子落了下去。
“我们现在,走的可是条很危险的路。”他缓缓地说着。语气虽轻,但又听得出明显的凝重。
“我知道。”沈雁轻快地点头,她从来都知道她在走的是条什么样的道路。他们要面对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帝君,还有那么多明明暗暗的阻力,稍不留神,他们就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曾经她也以为她做不到,可是到如今,这一年里她把华氏保住了。让她在京师圈子里走开了,也已经把舅舅劝到京师来了。这些事情虽小,但都说明了凡事都有成功的可能。何况她并不是一个人。在披荆斩棘的道路上,不时会有与他们目标相同的人存在。
“不过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可怕的。”她耸耸肩道。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重生本就是多出来的一条命,假如是为保护爱她的人而战,她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沈宓笑着看了下她,抿了口茶,忽然凝了凝眉,问她道:“顺天府学附近有很多好吃的,几乎南北各地的小吃都在那里汇聚,而且相隔梓树胡同也很近,你想不想搬到那片去住?”
“搬家?”沈雁微愣着,难道之前不是他的错觉,他真的有搬出沈家的想法了么?
说到搬家,她当然是想过的,搬出去之后没有府里这么多规矩,华氏也不必因着子嗣的事总觉得压力重重,可是沈观裕会同意吗?
而且就算他同意,眼下公婆俱在,婆婆还重病在床,二房却就此分了出去,华氏若是不日日回府晨昏定省,岂非落个不贤不孝不愿侍奉公婆的名声?若是回府,如此每日两遭跑下来,便是个精壮汉子只怕也扛不住吧?
如此两厢比较,倒还不如留在府里。
沈宓未必不清楚这点,他想想是可以的,真要这么做,总得有个理由才是。
“我怕老爷不同意。”她平静地道。
沈宓比她更平静,“那也说不定。”
这里父女二人说着话,葛舟忽然就进来了,禀道:“二爷,安宁侯府来人了,求见您。”
沈雁愕了愕。
沈宓答了声“知道了”,却是更让她不可思议地拂了拂衣襟站起来,丢下局残棋,负手出了门去。
沈雁望着棋盘有些傻眼,沈宓这个人不但爱棋还敬重与他下棋的人,每次与人下棋哪怕是个孩子,若无特别重要的大事,他也会认真下完再走,眼下来的不过是安宁侯府的人罢了,他就这么撇了她,难道安宁侯还找他有什么要事不成?
她寻思了片刻,连忙招来福娘,让她跟过去瞧瞧。
福娘甚会办事,没多会儿就回来了。说道:“安宁侯府的人给了只三寸见方的盒子给二爷,瞧着不大,但精致得很,又沉甸甸的样子,二爷看了看那礼单便就把来人打发回去了。”
安宁侯又给沈宓送礼?
沈雁眉头皱了皱。沉吟起来。
这边厢沈宓拿着那对田黄石回了书房,放在手上把玩了一阵,便就又照原样放了回去。
接下来看了半日书,眼见着近了黄昏,便就揣着那盒子进了曜日堂。
沈观裕在书房里写奏折,抬眼见他进来了。便指着书案侧首的椅子让他坐。都察院乃三司之一,事务比起礼部可多多了,所以都是升职,他却完全不比沈宓的清闲。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拿着看了看。才放在一旁晾着,起身走过来。
“这阵子京郊疫情有什么结果了?”沈观裕翻开茶杯,示意长随倒茶。
沈宓道:“到今日早间止,死了九人,重病二十五人,程度轻的则不计其数。城中医师们正合力思索对策,已让各家各户薰艾叶除疫,并配制了药方分发下去。”
每年春上雨水一多各地就会有程度不等的疫病发生。京师地处中原以北,雨水不多,但今年不知怎么也传了开来。初时都是风寒症状。后来体质差些的便加重病情,会发热及抽搐什么的,体质强些的倒是也挺了过来,因此遭殃的倒是些妇人幼童。
沈观裕点点头,正又要开始,沈宓却从袖里取出那两块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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