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忽然充满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丫鬟上了去暑汤,沈雁接过来,啜了口,放在案上。
刘氏沉默良久,笑道:“定是我昨日出外的时候不当心落在外头,亏得你这么仔细,还亲自跑一趟。”
沈雁手指抚着杯沿,隔半日,扬唇起身道:“既然是三婶的,那我就放心了。屋里还有点琐事,就先告辞。”
刘氏送了她到门口。转回屋来,看了眼手上那东西,随即又跌坐在圈椅里。
琳琅道:“没想到被她捡到了。还好她没怀疑什么。”
刘氏瞪了她一眼。
她是府里的少奶奶,难道她以为她脑门上贴着个贼字,谁都能动不动就怀疑上她觑觎别人财物?
想到这里她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灼烧起来,攥住绢子恨不能把它掐进肉里去。
琳琅挨了打又受了斥,心里憋着气。到底不敢再放肆了,她凝眉道:“舅老爷说是只有一个月的期限,如今一个月已过去了十日,若是还筹不到钱,舅老爷就只能干等着送命了!这些年舅老爷也没少帮助奶奶,趁着眼下大伙还不知道这件事,奶奶得快些拿主意才好!”
“你到底是谁的奴才!”
刘氏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抓起身边的团扇掷过去。
沈雁在三房外头站了半日才往碧水院去。
刘氏娘家并不富裕。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甚至如今连个体面的官职都没有。
刘氏之所以为成为沈家的少奶奶,是凭着亡父的关系。
刘父原是前朝言官。与沈观裕是同窗,也作得一手好文章。当年二人同在前朝任职之时,常来常往。起义大军攻打京师之时,刘父以文弱之身加入护**队伍。抵住城门阻止义军进城,最后城破。护**全军覆灭,他也跳下城楼殉国。
当时引来无数文人士子挥泪赋诗称赞,就连陈王当时也在其灵前敬了三杯酒。只是刘父此举虽然换来无数赞誉,但刘家却失去了顶梁柱。刘家当时本就单薄,刘夫人带着一子一女生活十分艰难,时常需要亲邻救济。
但世道那般。众人给予的帮助也十分有限,这之中也就沈观裕情况稍好些。那会儿已经在周室担任了礼部侍郎。
彼时正好沈宦尚未娶亲,而刘小姐与之年纪相当,沈观裕钦佩刘父风骨,有心拉拔刘家一把,于是请媒结成了这桩亲事,三年前又跟吏部荐了刘氏之弟刘普在顺天府任主薄,但刘普去了不到半年便因赌钱动用了公款而被裁,如今应该是在府里守着几间店铺度日。
刘氏婚后倒是十分自律,即使是家世寒微也甚少扰到夫家,沈宦不事功名她也不曾抱怨,妯娌之间也十分和气,在公婆面前更是低眉顺眼,博得了温良恭俭的好名声。因此平日里倒是颇得沈夫人青睐,常常被唤到曜日堂陪座打牌。
刘氏在沈府或者说前世华氏之死这件事上露面率始终很低,更加上后来又随沈宦去了外任,沈雁十二岁回京之后也未曾见过她,所以印象十分淡薄。
但是方才她那样的反应,落在接触不多的沈雁眼里也还是不大正常。
尤其是她身边那个侍女,怎会这么没有规矩?主子说话的时候她居然也敢上前插嘴,若是她跟刘氏是与沈弋这般熟络的关系倒也罢了,她这不是极少上三房来么?再有,那丫鬟脸上那五道指印……是才挨过刘氏的责打?
既如此,那就更不应该了,才被责打后的丫鬟还能这么不知高低地上头插嘴?
福娘查问过黄嬷嬷,自打蓉园开园收拾起来三房里并没有下人在二房露过面,唯独刘氏来过两回,而沈宦最近的那次到二房来是半个月前从寺里回来后,过来跟沈宓打招呼,那么,这东西是与沈宦有私通的丫鬟所携之物的猜想也可以排除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拿着它直接找到三房来。
可是这东西若真没有什么说不得的,刘氏就不该露出那样的表情,为什么她总觉得当时房里的气氛很诡异呢——不,结合那丫头被打的情开来看,确切地说,应该是在她进去之前气氛就已经诡异了。
三房里也有秘密了么?
她皱紧眉,回头再看了身后的院门一眼。不知道去打听打听会不会显得太八卦?
傍晚大家都聚在二房正院里商谈明日进宫的事宜时,沈宓回来了。隔着屏风向华夫人问了安,又寒喧了几句,便就告辞去了书房。
沈雁也找了个借口跟出来,问父亲道:“三叔这些日子还好么?”
沈宓道:“挺好的。前些日子还说作了篇赋,得了老爷夸奖。——你怎么忽然问起他来?”
沈雁呵呵笑了两声,搪塞过去。
沈宦既然在寺里尚好,可见什么暗中与丫鬟私通什么的只是她胡思乱想了。最近府里发生的大小事虽然不少,弄得她也有些草木皆兵,刘氏那人本就会做人,又和气,那丫鬟不守规矩,兴许只是她素日待人和蔼,纵成的而已。
她暂且把这些按在心底,深思熟虑了一番之后,找来了福娘,“如今府里的消息我倒是不成问题,倒是府外我们缺几个眼线,你在坊间出入的多,去找几个底细干净的小厮来见我。”
福娘点点头,想了想,便就下去了。
按制,明日进宫面圣者皆为各级朝臣命妇,如没有懿旨示下,无诰封的女眷是没资格入宫的。所以沈雁沈弋她们俱都留在府里,而沈夫人则需要带着华氏陈氏以及华夫人进宫。
这夜各院里都在忙碌,季氏刘氏虽不必进宫,但也得在曜日堂帮着打点行囊,这种场合可容不得半点疏忽,不但妆奁什么的要备齐,就是衣裳鞋袜也要带多两套备换,沈夫人向来精致,作为名声在外的沈家的当家夫人,自然又要格外仔细些。
刘氏出了正房,与季氏在廊下道了别,对着月光默了默,便就抬脚往四房方向走去。
这府里她唯一也就与陈氏熟络些,想来想去,她只能跟陈氏开这个口了。
她也不想这么卑微地去求人,她是府里娘家地位最低下的少奶奶,进府八年,如果不是她时刻谨守本分,不可能会得到上下称赞,更不可能让人疏忽她的出身,她的父亲虽然风骨极傲,可在权贵圈子里,不是你有风骨便可以让人一辈子敬重下去的,也不是你出身书香就一定能与贵族们比肩的。
这些年她就是靠自己的顺从,换来了她在沈家的地位,如果她当年犯下的错让沈家人知道,那么不消一日,她就会成为府里人上下论议的目标,妯娌们会瞧不起她,沈宦会质疑刘家的家风,还有沈夫人,她很可能再也不会对她那么亲厚和善。
这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她不能失去它。而她万没有想到,弟弟刘普会把这件事告诉庞氏!
庞氏那种女人……
想到这里她闭眼摇摇头。
现在,她宁愿去跟陈氏低声下气地借钱,也绝不能让庞氏把事情捅到沈家来!
只是,陈氏会不会借给她呢?
沈宦尚无功名,她也没什么嫁妆,三房就靠着府里的月例银子过活,陈氏就是愿意借给她,她又用什么来还呢?
她站在四房外头的屋檐下,踟蹰着不知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陈氏这边也在连夜准备装束。
太后娘娘的寿宴是大事,也是她这朝中以清贵著称的沈府的少奶奶摆出体面来的日子。她让春蕙挑了好几件钗环出来在桌前斟选。一时听见帘子响,见林嬷嬷进来,遂冲她招手说道:“嬷嬷快些来帮我挑挑,究竟哪件适合我?”
林嬷嬷走过来,对着桌上成堆的头面却是没动。
陈氏抬起头,蹙眉道:“阿嬷怎么了?”林嬷嬷是她的乳母,小的时候她这么叫她。
林嬷嬷回了神,顺手拿起枝凤钗来,含笑道:“奴婢想起奶奶未出阁时出有这么枝类似的钗子,忽然就怀念起那会儿奶奶的活泼娇俏来。那会儿奴婢就觉得那些东西都不足以衬托出奶奶的风姿,奶奶值得世上更好的。”
十年前的陈氏还只有十六岁,那会儿的确娇艳过人。陈氏看着镜中黯淡的自己,闻言也不由苦笑了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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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坐了坐便告辞了。
只剩了自己人,华夫人便细细地顺着四壁慢慢地端详,瞧见玄关处博古架上摆着的一对玉白菜,遂笑着道:“知道你们府上清贵,不喜欢那些金器,我那里还有对比这个更大些的白菜,哪日你哥哥进京,我让他捎过来,给我们姑爷添添案头也是好的。”
华氏道:“玉白菜我倒不想要,嫂嫂要是不心疼,就把上回那段沉香木运来给我如何?我想将来制成雕花镶在雁姐儿的嫁妆上。”
华夫人笑睨她一眼:“你打小就会挑好的,可知道那段木头值多少钱么?”
华氏笑着,挽着她坐下来,说道:“那我拿两对玉白菜跟嫂嫂换好了!”
“得了!”华夫人笑骂,“我还缺几棵玉白菜不成?你哥哥就你这个妹妹,你要什么我不会给?”说完她敛了笑容,放下手中茶杯,说道:“你想要什么金玉都容易,莫说一棵木头,就是十棵我也替你办来。只是有一桩,嫂嫂从旁也是干着急。
“你倒是说说,这么些年了,如何你这肚里还是没动静?”
华氏听得提起这个,神情便恍惚起来。
华夫人握住她的手,说道:“傻丫头,我知道不怪你,不过这终归是个隐患,沈家若是看在早年间两府情份上的话兴许不会如何,可若是连这点情分也不顾——”说到这里她叹起来,余下的话也咽在了喉咙底。
华氏听着这话,便知道她察觉出什么来了,当下并不愿再往深处说,遂强笑道:“嫂嫂今儿才来呢。就唠叨起我来了,也不知晴姐儿薇姐儿平日在府里耳朵听出来茧来没?”
华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也就笑道:“她们俩就是被我唠叨怕了,所以才闹着要上京师来!”略顿,又说起先前那话:“雁姐儿才九岁,如今就办嫁妆未免太早了些,家具打好了也放旧了。过上三四年再制也未迟。不过用料什么的你倒是可以先合计合计。缺什么再跟我说便是。”
“我也是这么想。”提到女儿的婚事,华氏才又愉快起来,“虽说才这么点大。但日子过起来也是快的,你不知道她如今竟是鬼灵精似的一个人,连隔壁顾家的小世子都时常被她欺负得哇哇叫,将来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孩子才镇得住她!”
华夫人笑道:“雁丫头虽然好动些。但却是个知轻重的,将来自是要替她选户好人家……”
她们这里说着体己话。沈雁也在西厢房与华正晴姐妹互叙别后之情。
华正薇今年十三岁,华正晴十二岁,虽说华正薇与沈雁年纪相差更大些,但相较起冷艳的华正晴。似乎两人间更有话说。
“我来了这次京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来之前母亲交代。回去后我就得埋头学习持家之道了。”华正薇托着两腮,微微叹息着说道。
沈雁知道华夫人这般交代是有开始替她说亲的打算。在华钧成获罪之前,她的确是订好了一门亲事的,只是未料还未曾过门就遭遇了这等惨案。
眼下却不好说破。想了想,她说道:“如果你们能搬来京师住就好了。”
这个想法其实她已经酝酿很久了,如果华家搬来京师,起码朝堂的动向他们掌握得更快捷,而且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好坐一处商量不是吗?他们当初搬去金陵不过是便于采办,并不是皇上有规定必须离京,再说他们在京师有现成的宅子,只要华钧成夫妇愿意,一切不是问题。
当然,她其实对于外公当初决定搬家去金陵的事情也是存有疑惑的,虽说搬去金陵的确是便于采办,可采办是当家的和下面人的事,并不必内眷们也出动,举家搬迁,会不会动静大了点儿?
华正薇当然没她想的这么深,也不知内情,听见这话,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南北直隶相隔数千里,咱们家当年搬过去的时候路上就花费了整整一个月时间,还有财力物力,再说金陵又是华家祖籍之地,就是我想搬,父亲也未必会。”
沈雁摇着扇子,直起身来,说道:“表姐只要想想皇上近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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