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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杵在那里做什么?”
华氏摇了半日扇子,火气也消了些了,这会儿瞄见站在帘栊下呆呆出神的她,便就呛声开了口。说完又想起她回来后还没来得及让大夫来瞧,便就吩咐了声黄嬷嬷,然后执着扇子走过去,戳她额角道:“都是你!总得隔三差五给我惹出点事儿。”
沈雁头一次被埋怨后没咕哝抱怨,她摸着额头抬起脸来,嘿嘿钻进华氏胸窝,“母亲英明神武所向披靡,戚少奶奶哪是您的对手?她读书少又没底蕴,论长相论人品母亲随便甩她一千里,要不然父亲怎么娶了您而没娶她呢?这就是区别。——咱才不跟她一般见识。”
华氏瞧着她这么样,竟不似平时那般不服气,鼻子忽然也有些酸酸的,她这个女儿平日是顽皮些,可是真说闹出什么麻烦来也从没有过,今儿戚氏那般轻辱她,她回不回话都是**份,区别是回话之后回头还要面对沈夫人的责难。
她没想到小小的沈雁在这时候站出来了,不但堵得戚氏无话可说,反而还将了沈夫人一军,她不知道在看起来单纯天真的她表面下还隐藏着这样的血性和智慧。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对所受到的轻视,哪里又还有什么真正的怒意?
沈雁见她不说话,还在抱着她的腰扭着。
华氏心下一暖,面上一时却有些难以适应女儿的这股反常的粘乎,遂佯装还生着气,撇头推开她:“少跟我没皮没脸的,等会儿廖大夫来看过后就给我回房去,打今儿起禁足三日,再把昨儿我给你的那副枕面给绣出来!”
只是话虽说的毫不留情,语气却软得像糯米糖,哪里还有半点凶狠的意思?
沈雁抬起脸,嘿嘿跟着她进了屋。
华氏在椅上坐下,微蹙眉望着地下,说道:“今儿咱们虽是没让戚氏讨着好去,可是不知道这样一来会不会落下什么后患?”
她这话是冲着黄嬷嬷说的。
今儿沈夫人虽然是在沈雁那番话的夹逼之下出头,可态度委实算得上强硬,虽说沈家占理儿,可到底对方不是寻常人家,以她们在府里如今的处境,因为沈雁而弄得这么僵,未必是件好事。
沈雁在旁边拨弄着帘栊下花架上的一盆睡莲。
黄嬷嬷沉吟道:“奴婢觉着,就是咱们没分寸,太太也总是有分寸的,如果真有什么后患,太太定然不会以那种态度示人。”
华氏点点头,但一双柳叶眉却仍然蹙着尖儿。
沈雁看着花盆里自己的倒影,却是微微地扬了扬唇。
华府历年与朝堂联系密切,华氏对于京师这些有来头的人家都耳熟能详,但她终究是个内宅妇人,所知的也很有限。但沈雁前世自她死后,又与沈宓父女关系崩裂,一个人直面内外,难免会对所处的大环境有所关注,再加上她后来又嫁给了中军营佥事秦寿,涉及的朝政上人和事也就更多了。
荣国公府位高权重是不错,但前些年皇帝频繁抄斩功臣,于是眼下谁也摸不着皇帝的心思,包括顾家在内的勋贵们在威风八面之余,其实心底里也是对家族未来有着隐忧的,连与周高祖一道打江山的陈王,他们都是眼不眨心不跳地拿下了,谁知道下一个、下两个又是谁?
荣国公府如今,必然也是外在威风,内在担忧。
沈家却不同,即使他们是前朝旧臣,可他们是文官不掌兵权,而且沈家在士族内又具有特别的号召力,周皇为保江山太平长治久安,眼下不但不会杀沈家,更不会轻易治他们的罪。 都住这坊内,戚氏原先早就听说沈家**奶不受婆婆待见,所以说出刚刚那话想激怒华氏,使得她在婆婆与妯娌面前无地自容,可没想到反过来却被沈雁个黄毛丫头三言两语扭转了势头,沈夫人这一问,她该怎么回答?
沈雁从来没有怀疑过沈夫人的战斗力,虽然她从来也没见过她出手与谁交战,当然,从跨出二房院门前往正房来的那刻起,她也没打算过要输下这场仗。
戚氏半日没回答,沈雁遂转向上方,顶着沈夫人那盛夏烈日般的目光,以及陈氏从旁投过来的不明意味的注视,从容淡然地说道:“回太太的话,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顾家的小世子和宋疆说我们沈家的人给荣国公府提鞋都不配,还说皇上要保江山,靠的是荣国公府这样的勋贵,而不是这些文官。
“我不服气,他们就把我推到华表上撞晕了过去罢了。”
此话一出,不止戚氏吓白了脸,就连沈夫人与华氏也皆都跳起来了!
“你胡说!”
“你住嘴!”戚氏指着她,看看与她同时出声、顶着只大青眼气做蛤蟆状的顾颂,又看看她,声音都开始发颤了:“我们颂哥儿怎么会说这种话!”
虽然勋贵们心底里偶尔确实会有居功自傲的想法,可是这种话岂能在青天白日下乱说?皇上是天子,万里江山永保太平那是靠的上天和赵氏祖先的庇佑!说是靠勋贵才能保住,那不是嫌死的太慢吗?就是不说这层,文臣武将之间这么样相互踩,也是跟如今皇帝拉拢文臣的本意相悖的呀!
戚氏真被这话吓出汗来了。
她紧抓住顾颂的肩膀,也许用力过猛,顾颂紧咬着牙齿憋着气,而不敢动弹。
华氏原先是被戚氏气得发抖,沈雁替她出面说出的那番话她尚且还在震惊之中,如今再听得她说出这些来,心情就不是震惊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她的女儿她太清楚了,因为被沈宓和华钧成他们溺爱着,简直天不怕地不怕。
可是她再无畏惧也是个九岁孩子,对着前来找麻烦的荣国公府的人她怎么会展现出这么强大的攻击力?而且,她一个小孩子,怎么会知道用这样的话来反击?——她可不相信向来不肯吃亏的沈雁会没有目的地说出这番话来!
她暗地里瞪着沈雁,带着警告的意味。
沈夫人此刻也不轻松,沈老爷是亡国阁老,如今又在大周任要员,自古一臣不侍二主,作为士族名流的沈家这样本来就让人非议了,沈雁这话一出来,就等于撕破脸皮跟顾家结仇,这样要是再跟勋贵闹僵了,沈家有什么好处?
若是个明事理的,就是明明有这回事就应该瞒下来,她倒好,无遮无拦就说出来了!
但是戚氏先前对沈家的一番轻视,也早让她心里不舒服,这人从低往高走容易,从高到低处心境落差就大了,想当初沈家也是一呼百应的百年望族,顾家不过是靠着几分战功成了新贵,论起根基,跟沈家差得远呢!
即使不说官位,就是论起辈份,她戚氏也得尊她一声夫人,华氏就是再让她看不顺眼,只要她一日没被逐出门去,对外就还是她老沈家的人,沈家的高堂,哪里论到她戚氏指手划脚?这已经不是计较内宅纠纷的时候了,而是关乎尊严门脸儿的大事!
沈雁看起来愚蠢无知,这番话却等于是替沈家打了顾家一个耳光,不管这话是真是假,起码也让戚氏发窘了,勋贵之后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种话,有了这把柄,他们还能拿沈家如何?
当然,这些都只是关起门来的私房话,面上她是无论如何不会表露的。
她瞪着沈雁沉声斥道:“雁姐儿闭嘴!”
沈雁瞟见她眼里闪烁的微光,暗哂了声,垂头称是。
“世子夫人勿怪,雁姐儿回京未久,许多规矩都没来得及教会她。荣国公见多识广,胸有丘壑,贵府的小世子自然不会说这样的话。”
沈夫人站在上首,平视着戚氏,露出丝端庄的微笑:“我们沈家并不是那样不讲理的人家,雁姐儿与小世子应只是起了些口角,夫人爱子心切,实乃人之常情。不过往后的日子还长,沈家还有许多地方承蒙荣国公关照,既然只是个误会,依我看,不如就此言和罢。”
戚氏被沈雁那话吓得心里早乱成一团,她也是没弄清楚原委,只知道顾颂也有失理之处,哪里想到还会有这么一番话从沈雁嘴里说出来?沈雁瞎说倒罢,若是沈家那这个事弄上朝堂,那顾家有什么好果子吃?
而眼下当着这么多人面,她当然是不便质问顾颂的,否则一个不妙岂不失了自家颜面?
如今听得沈夫人话中之意,竟是要大事化小,不免暗地松了口气,哪里还有什么心气儿揪着沈雁不放?再说沈家根基深厚,面上看着古朴无声,可是能在两朝矗立不倒,必是有其过人之处的。
眼下见沈夫人话说得漂亮,便就有了就坡下驴之意。可是一见打了顾颂还没事人儿一样站在旁边的沈雁,她却是又不甘心起来。
如今再想让她给顾颂赔礼道歉已不可能,但她也不能就这么放了她!
想了想,便就与沈雁道:“既然一来一往都动了手,这件事就揭过去了。只是你不该如此轻狂搬弄是非,你磕个头认了错,这事就算了吧。”
沈雁听见这话,蓦地就笑了。
她把沈夫人拖下水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逼得她出面与戚氏交涉,她和华氏都不够资格跟戚氏对阵,沈夫人还不够格么?如今事情到了这步,戚氏还要让她出来磕头道歉,也亏她说的出口。
她抬头看向座上:“敢问太太,这头孙女儿是能磕还是不能磕?”
沈夫人今儿阴沟里翻了船,居然被沈雁个黄毛丫头算计得与戚氏同时都没落着什么好,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发,眼下事情终于待解决,她也有心想让沈雁吃个苦头,这话问出来,她立时就寒了脸道:“你身为晚辈,磕个头也无妨!”
沈雁又笑了下。
十年之后荣国公因为治家不严,被御史段进喆弹骇得险些落马,而沈家却因为屡向朝中推荐人才而深得皇帝欢心,沈夫人好歹也是这百年世家的主母,却光长他人志气,一味放低身段去息事宁人,这一刻她可真替沈家列祖列宗感到不值。
搬弄是非……她本身占理,这种丧权辱国的条件她本就不可能答应,更何况,戚氏让她赔罪用的竟然是这种理由!
沈雁站在地下,仰起头,眼神先扫了眼暗中紧拽住她手不让她下跪的华氏,然后再觑向人群里的沈茗沈莘,才将澄净的眸子转向上方:“磕头倒容易,不过世子夫人说的是让我为搬弄是非而认错——对了太太,今儿怎么不见大姐姐过来?”
沈夫人见她不听话,顿时拉下了脸,可是再一想她这看似不搭界的话,眉头又不由跳了跳。是啊,沈家可不止沈雁一个姑娘,沈府诗礼传家,不论男女都是讲究遁规蹈矩的,而历代以来,沈家的姑娘也是凭借着这个而成为世人追逐的良妻之选。
这女子搬弄是非重则是七出之罪,沈雁虽未出阁,可这要是认了罪,毁的也可不是她一个人的名声!
这戚氏看着年轻,竟没想到字里行间处处陷阱,她都已经放下身段在和稀泥,她还要设个坑让她跳!这是欺负她好说话么?
沈夫人这一瞥一顾之间,竟已然有了几分恼羞成怒。
戚氏却不知这就里,只等着她再发话让沈雁低头,谁知沈夫人垂眸看了两眼手指甲,却忽然抬头望着沈雁笑骂道:“沈家几个姑娘里,就你刁钻!都怨你父亲在金陵把你宠坏了,等他回来,我得好好跟他算算帐才成!”
又扭头看过来,目光炯炯望着戚氏:“人常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以咱们这样的人家,孩子们能在一处玩耍,也说明两家的缘份。
“世子夫人是稀客,左边鲁御史也是我们家多年的老邻居,常与我们老爷议论诗文。鲁御史堪称朝中的直言谏官,为人清正廉明,鲁夫人也是个和气人儿,常来我们家串门。世子夫人不弃,改日也来吃茶。”
戚氏顿时气懵了!
这沈家到底都是些什么人?这沈夫人反复无常,如今意思很明显了,她先是突然笑骂着将沈雁扯开了去,后又扯到与鲁御史的关系,这是拿着沈雁先前那番话来威胁她吗?她敢肯定就算顾颂他们说了什么过份的话,原话也决不是沈雁这样的,这么说,沈家上下这是合着伙来让她难堪了?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反复地觑着沈夫人脸色,只见对方目光从容笑意恬淡,看似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让沈雁跳这个坑,这样一来,她这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