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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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福- 第3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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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稷点头:“秦寿生性顽劣,据营里与秦家交好的人说,此人面上惧着家里,私下却常在外花天酒地斗鸡走狗,秦老爷子那日亲自托付我,让我好好管束他,我便将他调进骑兵营,先让他吃吃苦头,磨练磨练他。”

    魏国公点头:“世家子弟总难免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说着伸手去提已然煮沸的茶。

    韩稷抢先来提,他笑了下,也没坚持。

    看着他娴熟自如地沏茶斟茶,想起先前还在此地撒娇的韩耘,他抬起头来,望着他道:“有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商量。”

    韩稷抬眼:“父亲请说。”

    魏国公顿了顿,说道:“你和耘哥儿都是我的儿子,你们俩我一个也不想亏欠。但是爵位只有一个,如今你袭了,我觉得很好。不过,我希望你能同意将来把韩家的族长之位让给耘哥儿。也就是说,等你们各自成家开府,让耘哥儿来做韩家这一支的宗长。”

    让韩耘做宗长,那就表示韩耘这一支才是韩家的嫡系传承。

    按常理说,谁继承爵位谁就是家族的宗长,韩稷是长子,又袭了爵,韩家宗长身份当仁不让该落到他手里。

    魏国公在说这席话的时候,也微微有些踟蹰。

    如果韩稷反对,他还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说服他。

    韩稷定睛看了他片刻,缓缓放了杯子:“为什么不直接把爵位给他?在我得到这个爵位之前,你有很机会传给他。”

    魏国公抬头:“你是长子。”

    从他把他从金陵带回来那刻起,从他答应她的那刻起,他就已经是他的儿子。把爵位传给自己的长子,这很顺利成章,外头人不也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么?

    “既然是长子,既然我袭爵理所当然,那么为什么会拖着一直没曾请封?”韩稷看着他搁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原本在任何时候下都是坚定的,但此刻,它在随着他的肢体动作而不时地作着微不可见的屈伸。

    魏国公顿住,看向他的目光含着些伤感,“你还是在埋怨我,是么?”

    韩稷撇开头,看着火炉,“谈不上埋怨。我只是想要个答案而已。”

    屋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炉子里炭火偶尔传来的噼啪声。

    魏国公微微后仰,挨着椅背,说道:“不曾请封,是因为那些年你身体还没调养好,那个时候把你推到爵位上,一则你会有差事上的压力,二来,这样也不符合程序。”

    韩稷不置可否,转而道:“我的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国公微怔,这件事他已经是第二次提起。他凝眉道:“你两个月左右的时候,有一次忽然咳嗽不止,我们请了大夫,大夫说中毒。我们不信,后来又找了宫里的太医来诊,才知道你体内竟然含有为期不短的毒性,太医诊后表示,照时间来看,很可能这毒是胎里就带来的。”

    “难道父亲就没有怀疑过这毒也有可能是人为下的?”韩稷斟着茶,说道。

    “这怎么可能呢?”魏国公目光变得凝重,“打你回……出生的那一日起,一直到你周岁后分房为止,你母亲都未曾离开你,就是奶娘带着你,身边不是有她的人在就是有我的人在,我堂堂魏国公府的长子,怎么可能会有人下得了手?”

    “那我母亲的人呢?”韩稷问。

    魏国公僵住,眼里透出浓浓的错愕。

    他没听错,韩稷话里指的是鄂氏的人下毒?鄂氏身边的人都是她的人,她们若敢下毒,那岂不是说鄂氏在后头撑腰?

    他忽然想起绣琴的死来,绣琴之所以会在宫里做出那样大胆的事,还不就是因为有鄂氏撑腰么?如果是这样,那又有什么不可能?

    他双手握起拳来,竟然察觉到透骨一阵冰冷。

    鄂氏,是她吗?

    韩稷不是会胡思乱想凭空捏造不顾孝道而蓄意诋毁他人的那种人,何况这个对象还是他的“母亲”,骆威曾经说的那席话忽然就又在他耳边回响起来,再联想起她对韩稷袭爵之事的反对,莫非,真像他们之前猜的那样,鄂氏已经知道了韩稷的来历?

    他目光倏地聚焦在韩稷脸上,心里忽然有了些不安。

    面前的他平静而又微带着一丝阴郁,这可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儿子,鄂氏偏心得这么明显,他会起疑也是正常,难道就是在他暗查鄂氏的过程中发现了自己身上的毒乃是来自于他的母亲,而并不是什么胎毒?

    他移开目光,抬起一只手来扶住前额,望向一侧虚掩的窗口。

    窗外雪花纷乱,像极了他此刻乱而无措的心情。

    “你有什么证据?”他艰涩地问。

    韩稷垂下眼,半日道:“没有。我只是猜测而已。”

    他今日来的目的不是为揭发鄂氏,更不是为了在这节骨眼上将家里弄得紧张兮兮,他只是想知道沈雁的那些推测是不是正确,以及,他的父亲究竟是谁?

    魏国公屏息了半日才缓缓回神,他没有证据?他反而不相信了。可是他不把证据拿出来,他又怎么能逼着他拿?证据摆出来,他就必须去质问鄂氏,必须跟她撕破脸,必须承认韩稷的来历,也必须得到她承认这毒确实是她下的。

    对不起对方的人是他呀,他欺骗了她那么多年,他有什么资格脸面去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可是若不去,他又如何对得起韩稷,如何对得起他死去的母亲?

    现在,他反而宁愿他真的没有拿到证据,真的只是胡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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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稷静静望了他片刻,垂眼看着地下。

    十八年不为人知的历练,让他能分辩得出他话里的真伪,沈雁说的对,他竟然是真不知道鄂氏给他下毒的事。他不知道鄂氏下毒的事,而鄂氏却还是给他下了毒,那是不是说明他真的是他的私生子?也只有这样,鄂氏才会因嫉妒而伤害他罢?

    屋里呈现出让人始料未及的沉默。

    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二人脸上,各自的面孔在阴影衬托下都显得格外地立体,也带着几分阴郁。

    魏国公终究是忐忑的,他驰骋沙场这么多年,面临生死也毫无惧色,但是在这一刻的静默里,他害怕着韩稷所说的都是事实,无措着他撒下了十几年的谎被鄂氏所知,自责着愧对妻子儿子,同时又辜负了九泉下的她的嘱托。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韩稷伸手拿了那座金莲在手,说道:“耘哥儿做韩家的宗长,挺好的。不过我很喜欢这个,父亲不如把它转赠给我?”

    魏国公抬起头,当看见金莲已在他手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这个不成。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给你。”

    这个又怎么能给他呢?即使他与它有着极深渊源。

    “可我只想要这个。”韩稷拿着金莲在手,左右细看。

    从前从来没觉得它有多么稀奇,即使知道也只是一扫而过,如今细看下来,沉甸甸赤金打造的莲座约摸六寸长,并蒂的两朵十八瓣莲花头挨着头,每一个犄角都被擦拭得纤尘不染。“父亲这么宝贝它。想来一定是极要好的友人所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魏国公强打着精神,“说了你也不认识。”

    “是不是姓龚?”韩稷望着他。

    他微顿。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应该会知道这金莲的来历。

    他暗地里握拳掐着手心,神情一点点地恢复常态,片刻后抬头,执起壶来,随意地道:“我不认识姓龚的人,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韩稷望着他指节上尚未褪去的青色。微微扬唇:“那天在大营里。偶尔听到有个姓龚的将官在吹嘘跟您有十几年的交情。”说完他又看过来,继续道:“不过我又听说,陈王妃与父亲曾是旧识?”

    魏国公定住。望了他片刻,说道:“朝中有许多人都是随军北上的,很多人都认识陈王妃。”他将杯子放回桌上,说道:“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些?”

    “我只是好奇。”韩稷微微笑着。“听说陈王妃是个美人。”

    魏国公神色微黯,垂眸道:“我不记得了。那么多年了。”看向这莲座。又道:“这莲座是你祖父缴获回来的,我瞧着精致,就留下来了。我不认识什么姓龚的人,跟陈王妃也不过是战场上点头之情。你不要听下面的人瞎吹嘘。”

    韩稷笑了笑,没说话。

    他有些无力感。

    他越是解释,越是若无其事。越是说明真相符合沈雁提供给他的猜测。在来之前他已经去暗格里找了有关于陈王妃所有的记录仔细翻阅过,他看到了上头提及的金莲的模样。金莲虽不是罕见之物,但同样是十八瓣花,提到龚姓旧友时他露出的瞬间惊诧,还用得着多说么?

    他忽视了十八年的这件物事,原来寓意的是他的生母。

    打从知道自己被鄂氏下毒时起,他日夜想象着若是他还在陈王妃身边会怎样?想象着被生母疼惜着又是怎么一番感受?

    因为无法承受后果而从未去跟他叫了十几年的养父求证他为什么会将他带回韩家,却没想到最后的真相却是,面前这个人竟是他的父亲。

    这样的真相,太让人无语了。

    他端着那杯茶,久久也未曾入口。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很有些啼笑皆非,前十八年里有十二年他把自己当成陈王的儿子,但结果却告诉他其实只是陈王妃与面前这个男人通奸产下的私生子。英雄武烈如陈王,竟然被自己的妻子戴上了绿帽子,甚至是到死都还不知情。

    而面前的魏国公,一面人前充着好父亲好丈夫,一面与有夫之妇苟合,一面还堂而皇之将在外生下的私生子带回来给原配抚养,难道他就没想过鄂氏根本就不会接受他这个连庶子都称不上的私生子?

    当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得感激他,毕竟他是他的生父,毕竟没有在关键时候趋利避害撇下他们母子,否则的话他也不会还有幸活到现在。可是陈王妃毕竟还是死了不是吗?鄂氏毕竟还是给他下毒了不是吗?

    如果不是因为他把他交给了鄂氏抚养,鄂氏怎么会向他下毒?他即使是不知道鄂氏给他下毒,可她的罪行,难道他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什么叫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眼前的他就是。

    他放了杯子在桌上,扶着桌,起了身。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

    他垂首告着退,没再抬头看一眼,走向门口。

    魏国公凝眉望着他,并未出声。

    而他走到门槛处,停了下,又回头:“就让耘哥儿当宗长吧,我没有意见。”

    反正这爵位他来日也要还给他,这家业他也没想过要染指。

    魏国公一直等他脚步声消失到听不见,才迷惑地收回目光来。

    骆威推门走进,看着仍然突突冒着泡的水壶,伸手将它拎了,又将铜炉夹开。

    魏国公将杯子递给他,说道:“你去查查太太在生下稷儿之后都接触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还有,看这些年稷儿有没有与陈王旧部联络过。”

    骆威怔住:“陈王旧部?陈王旧部不是都已经诛杀殆尽了么?怎么会还有旧部?”

    “陈王手下当时有好几万人,怎么可能个个杀尽?先帝在诛陈王之前都是早做好了准备的,特地按照当初围绕在陈王身边的够级别的文武臣造了名单派人南下对着杀的,可是除此之外定然还有些没有名号的,他们倘若知道稷儿的存在,难保不会找上门来告诉他实情。”

    魏国公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雪花,面上有着从未有过的凝重,“他已经查到他自己的毒是太太下的,虽然他说没有证据,但我却觉得他有。如果他查到了他的毒因,我恐怕他会顺藤摸瓜发现自己的身世!”

    骆威听到这消息也错愕了半晌,“世子身上的毒不是胎毒,是太太下的?”

    魏国公望着他,未语。

    骆威隔半日才回过气来,凝神道:“这委实太意外了,小的竟然从未察觉!”

    “别说你,我又何尝不是?”魏国公声音低沉,“我是她的丈夫,也没有想过她竟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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