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乙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小厮们尽顾着偷吃,遂走到窗边吆喝道:“快些摘了,摘完之后留出两筐来送到老太太屋里及太太屋里,再留下三筐来予大爷送人,余下的大伙便分了它。”
小厮闻言,立时从棚子底下探出头来:“大爷二爷不吃么?”
辛乙道:“大爷肠胃不耐酸,二爷要减肥。”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就也留一筐给二爷。”
反正多的是。
小厮们高兴起来,手脚比先前麻利了两倍还不止。大爷院里这几株葡萄是当年魏国公从西域带回来的种,每年结出来的果子比鹌鹑蛋还要大,而且还甜蜜多汁,整个府里就只有大爷这里有,他们怎么会不高兴?
辛乙走回来,说道:“宫里头最近倒是平静。”
韩稷站起来,负手踱出门槛:“皇后因着安宁侯丢了这么大个脸,皇帝也跟着没脸,淑妃就是心下暗爽,也定不会在这种时候去触皇帝的霉头,不消停点还能怎么着?我看皇后迟早被这个安宁侯拖累,现在就看郑王能不能顶得住了。”
走到廊下,一见穿堂处走进来的那人,他眸色倏地黯下,转瞬又恢复了温度,微笑示意辛乙迎上去。
宁嬷嬷进到颐风堂来,一眼便见到满院子人热火朝天地摘葡萄。
“哟,看来奴婢来的巧,这也是有口福了!”
她顺着庑廊往韩稷处走,一面冲迎上来的辛乙微微笑道。
抱着臂的韩稷闻言放下手来,“自是少不了嬷嬷那一份。”
宁嬷嬷到了面前,凝望他道:“奴婢玩笑话而已,倒是大爷您脾胃弱,得少吃这些生冷物儿。”
韩稷颌首:“我记着呢,不敢吃。”
宁嬷嬷笑了笑,遂从袖子里把包住的那十几粒药拿出来,拣了三颗,从旁接了小厮们奉来的茶,递了予他道:“太太命我来送这个月的药,大爷快服了它,太医交代过,时间上可乱不得一点的,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韩稷挑眉接过,不假思索拍入口里,接过茶来喝了两口。
宁嬷嬷望见他喉头滚动,遂笑着接过茶碗:“明儿太太要去上香,奴婢还得回去准备准备,先告退了。”
韩稷叫住她:“嬷嬷带些葡萄回去。”说着让小厮拎了一竹篮萄萄过来,交给她。
宁嬷嬷笑了笑,倒是也没推辞,道了声谢便就接了过来。
等到门口再也看不见她的影子,韩稷才背转身,把嘴一张,将裹在舌底的那三颗药吐出来,顺手掷在院角的香樟树下。
辛乙走过来,望了望那棵一抱粗、但是在这绿意盎然的季节却显出一派枯黄萎蘼之态的香樟树,叹息道:“去年到今年这坑里都死了三棵这么粗的树了,爷下回也该换个地方丢一丢。”
韩稷扬起一侧唇角,挑眉道:“要不下回我就直进丢进她茶碗里。”
说完转身进了门。
辛乙望着他的背影,也挑了挑眉,伸脚碾了碾,将那三颗药碾进了泥土下。
宁嬷嬷回到正房,鄂氏坐在榻沿上沉思。
见得她回来,遂放了手上帐册,问道:“可曾吃了?”
宁嬷嬷点点头,依旧在杌子上坐下来,说道:“眼见着他吃的,不会有假。”
说完她顿了顿,却是又凝眉道:“不过,有件事奴婢却是觉得奇怪,大爷从胎里服药至如今,虽说剂量小,可十余年下来对身子骨无论如何都会有影响,而大爷如今除了面色苍白些,近年来犯病的次数倒也少了,那会儿在春闱上带了那么多日兵,也没见垮下来,太太不觉得奇怪么?”
鄂氏微怔,也蹙了眉:“你在怀疑什么?”
宁嬷嬷迟疑了片刻,说道:“我也说不好,但我就是觉得大爷的模样瞧着像是病好了些似的。莫不是他私下里又在服什么解毒之药?”
“这不可能,”鄂氏想也不想地摇头,“府里传医都得经过我,而且他这些年除了这个病,也没有什么别的病症,如今都知道他这毒是胎里带下来的,再说他若有暗中服药或传医,颐风堂的人怎么会不来报我?”
宁嬷嬷点头:“我就是觉得奇怪在这儿。颐风堂那么多咱们的人,不可能没有一个人察觉。而且这种毒基本上也是无药可解的。”说完她自嘲地摇摇头,又说道:“兴许是我想多了,毕竟奴婢不通医术,大爷究竟病得什么样子,肉眼也是看不出来。”
沉思中的鄂氏嗯了声,摇起扇子来。
傍晚前葡萄便全摘完了,数了数,竟然有一十八筐之多,韩稷留下八筐,剩下十筐便让辛乙拿去分给众人。
摘葡萄的时候韩耘正好在他院子里练每日必不可少的拳脚,因此没赶上这种幸福时光,等到他练完之后顶着一身臭汗冲到颐风堂,已经只剩属于他的那一筐葡萄孤零零杵在空地上。
“怎么能只有一筐!”
韩耘赶到院子里的时候,韩稷正吩咐辛乙给薛亭董慢各送去一筐,听到外头传来的哀嚎,他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继续又吩咐送一筐给顾颂去。
辛乙道:“说到几位小世子,小的倒是想起件事来,最近两个月几位小世子走动十分频繁,而昨日咱们的人在外竟无意见到安宁侯的人在麒麟坊外探头探脑。也不知道是在盯顾家还是沈家?”
“安宁侯?”
韩稷眯起眼,从籍里抬起头来,自打安宁侯闹出那么件大丑闻之后,终于安宁了一阵,好久没听见他的消息,最近他又忙着布署如何引动东辽那边的战局,因此并没有怎么去注意他,眼下听得辛乙这么一说,不免又想起那日在华府,沈雁问他的那个问题来。r1152 刘括凝眉:“如今看起来,很可能是这样。。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w。 ;。”
安宁侯回想着在韩家从头到尾遇见的人和事,只有沈宓与他接触最多,再按照事后他居然又把那田黄石‘交’给了沈观裕来看,他去韩家实则就是在引他上钩。可他的目的既在把他引到沈观裕面前,那他就没有理由再设下这么个局来害他。
再者作为一个有身份的朝廷命官,他也不可能会做出些这么没品的事!
那又会是谁呢?
他沉思半日,还是问刘括:“那你可查到什么目标了?”
刘括默了会儿,说道:“最近徐国公府的小世子董慢,辅国公府的小世子薛亭,还有荣国公府的小世子顾颂,时常在一起玩耍。
“据查薛董二人打小便是对冤家,在一起不到片刻便会起口角,荣国公府的顾颂却是‘性’子沉闷,平日里也极少出府,这两个月他们三人不是在护城河跑马,便是结伴去田庄消暑,很是有些扎眼。”
安宁侯默念了下,顿时大惊:“你是说,害我的人是他们三个?!”
刘括垂首:“如今没有证据,也并不能肯定是不是他们。”
“肯定是!不是他们还会是谁?!”安宁侯咆哮起来,他拍着桌子,然后大步走到他面前,一张脸都已然气歪了:“他们那些蛮子历来就不大瞧得起咱们。尤其荣国公府,那顾至诚更是嚣张跋扈,前次因着吴重那事至今仍对我冷脸相对,这次绝对是顾至诚出的主意!
“我要去顾家找他们算帐,我要拖着他去见皇上!”
他气得破口大骂。双手挥舞着,‘肥’胖的身子都有些颤抖了。
刘括连忙道:“侯爷息怒!虽说这顾家嫌疑最大,可毕竟没有证据,咱们这样贸贸然冲上‘门’,十有*还是会被他们推得干干净净。再者外头对侯爷的不利风声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侯爷无谓再去挑起事端了!”
“那你说怎么办?让老子白被他们坑了吗?!”安宁侯冲他大吼。一双眼瞪得都显些脱出眶来。
“侯爷莫急,此事还当从长计议。”刘括好生劝慰着,一面从案上端了茶给他,一面说道:“侯爷被他们害得名声也坏了,皇上那里罚也领了。娘娘面前更是没讨得什么好,就是眼下‘弄’个水落石出,嫖宿那事终已成事实,对挽回侯爷的名声全无用处。
“依我之见,反正咱们是没证据,公然去寻他们也不会承认,既然梁子早已结下,要出这口气。倒不如暗中行事,让他们也吃个哑巴亏,到时也尝尝有苦说不出来的滋味为好。”
刘括一向是安宁侯的智囊。除了府里两位幕僚,也就属他最为得用了。听得他这么一分析,倒是也冷静了几分,再一细想,遂忍着气道:“那你说,怎么个暗中行事法?”
正说着。‘门’外忽有人进来道:“侯爷,娘娘传您进宫叙话。”
安宁侯听到正要紧处。忽被打扰,颇有些不耐烦。但因为是皇后宣见,却又不敢怠慢,遂连忙起身,与刘括道:“你回去好生琢磨着,明儿来回我。”说罢便出了‘门’去。
魏国公府这边,因着天热,鄂氏也好几日不曾出府去了。
晌午趁着下了场大雨而歇了个觉,醒来时便听丫鬟们在廊下窍窍‘私’语,不由招了她们进来道:“你们都议论着什么呢?”
名唤秋菊的丫鬟一面给她梳着发,一面说道:“奴婢们在议街上的消息呢,说是北去的许多客商最近都回来了,带回来些西北的消息,说是‘蒙’古人开始打仗了,我们几个正在祈祷可不要扰到大周边境来,咱们国公爷也好早些回来。”
鄂氏微笑望着铜镜里,说道:“上个月才收到国公爷的家信,也没听说出什么事。突然间哪来的这些消息?”
秋菊道:“太太虽是上个月才收的信,但西北到京师少说也得担搁十来日,战场的事可不好说,总之外头如今都议论纷纷着就是了。是了,方才大爷还带着二爷去六安胡同淘古玩了,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太太回头问大爷便知。”
鄂氏想了想,便不说什么了。
这里喝了碗参汤,又吃了道点心,外头就听见有爽脆的稚音隐隐传来。
鄂氏‘唇’角浮起浅笑,走到‘门’槛边,便见着月‘洞’‘门’那头‘肉’团儿一样的韩耘扭着小身子往这边冲来,而韩稷随在他后头,昂扬‘挺’拔,意气风发。
目光落到他那副与韩耘全然不同的面孔上,她微笑着的眉眼忽而染上层秋霜,就好像这六月天里突来的一阵暴雨,使得清夜悄悄变得幽寒。直到韩耘如风卷云一般到了跟前,这股幽寒才又逐渐褪去,变成如先前一般的和煦来。
“母亲,大哥给我买了这个!”韩耘举起手上一枝‘精’巧的弹弓,跟她显摆,圆润的脸庞上尽是被宠的骄傲。“大哥还带我去吃了莲香楼的鹅肝和胭脂鱼!”
“是么?那你这几日的马步不是白扎了?”鄂氏斜睨着儿子,似笑非笑。
韩耘显然没想到这层,当下哑然地回过头,望着已然走过来的韩稷。
韩稷从身后辛乙的手上接过只丝绒布缝制的长形锦袋,递给鄂氏道:“路过六安胡同,去逛了逛,看中这把骨扇,特地孝敬母亲。”说着把扇子‘抽’出来,抖开递给她,却是把有着极‘精’细雕‘花’的东瀛折扇。
鄂氏接过来把玩了片刻,递给秋菊,一面搭着韩稷的手往屋里走,一面说道:“这么大的太阳,也不知道你们跑出去做甚?一个是打小就身子不利索的,一个是胖到坐着不动都能汗流不止的,万一中了暑气,回头就折腾得人不安生了。”
韩稷笑道:“这点太阳不妨事,我带了有仁丹。”他拍拍荷包。
鄂氏一面吃茶,一面轻瞪了他一眼,才算是放过。
放了茶碗,她又正‘色’道:“我方才听丫头们说,外头如今尽是西北的传闻,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兵部和你父亲也都没消息过来?”
韩稷漫不经心地戳着韩耘肩窝上的‘肉’,说道:“外头都是瞎传,母亲不必在意。”
“瞎传?”鄂氏没好气,“都传到我这儿来了,还是瞎传?你老实告诉我,你父亲是不是有信给你?”
韩耘被戳得痒起来,停住偷吃盘子里的麻糖,缩起颈根儿。
韩稷一手撑着额,一手又去戳他的颈窝,隔了小片刻,才漫不经心说道:“前些日子是来了信,不过说的都是中军营的事,没提到家里,我就没给母亲呈过来了。”说罢又去戳韩耘‘肥’腰上的‘肉’圈儿,十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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