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汪增富声音大,他嗓音更是要高:“我想跟你吵的吗!我想跟你吵的吗!哪个想跟你吵了!哪个想让外人看笑话的……”
嚷了一通,其实全是废话,汪增富两次张嘴都被他忽然拔高嗓门压了回去。
又嚷了几句,汪新才道:“你让人不让人讲理的!让不让人讲理的!什么事都得你说了算是吧?不让旁人说话的?!”
如果不是累了的话,汪新完全可以一直嚷下去,但现在毕竟年纪小,而且架吵得不多锻炼的少,所以肺活量不足以继续支持下去。
汪新一停嘴,那就轮到汪增富挥了:“你想说话谁能管得了你去!满脑子都是些什么东西!你就说说你怎么对老的的?你爸你妈不是这样教你的吧……”
汪新喘了两口气,又来了劲:“俺爸俺妈怎么了?我又怎么了?我不是跟你吹牛*,你四处打听一下,凡是知道的,哪个不是夸我的?哪个能说我奸滑拐坏的!哪个不是说俺爸妈教得好的?”
自从他们开吵,孙慧玲在旁边便默不作声,她对于汪增富自然是有意见的,只是拉不下脸来吵,这会儿子给她出气,她听着解恨得很,却是不好说话——你说一张嘴帮哪个好?
但汪增富可不想让她在旁边看戏,汪新那段话说得确是实情,虽说汪增富没打听过,但想也能想得出来:这么能干的小孩,邻里肯定是夸得多呢。
所以汪增富对于汪新的话没办法反驳,只能把矛头转向孙慧玲了:“你看看你儿!能耐大了!跟他老(前文好像说过,‘老’在方言里是‘爷爷’的意思,嗯嗯,再解释一下)都能顶嘴了,你也不管管他!”
孙慧玲听着心中不快,嘴上却还是道:“小新,别说了,别让你老恼了……”
汪新听得出来,这话里没啥责怪的意思,便住了嘴。若是在平时,汪增富肯定是继续吆喝,但现在……
一不是在自己家里,二吗自己是来是要钱的,三来——这一通吵已经引来数人围观了……
于是汪增富端起碗,喝了口水,坐了下来。
………【第五十五节 众女围攻一老翁】………
汪增富是想歇一下然后再继续说要钱的事,但他一坐下,包租婆王美丽就问了:“孙大姐,这谁呀?”
孙慧玲笑了笑,道:“这是我家公公。”
“有什么事?怎么来了就吵?”王美丽很关心这个事情。
孙慧玲笑笑,只说“没什么大事”,汪增富自然也是不出声,王美丽看到汪新正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在旁边站着,便招呼他:“小新,告诉陈婶,怎么回事?”
汪新撇了撇嘴:“还能什么事,来要钱的呗。”
汪新家里的事情,作为房东,王美丽不可能不知道,毕竟挨得近,平日里没事就上门聊天,这会儿一看这情况,听汪新这么一说,王美丽就反应了过来——要的肯定不是个小数目。
这是个热心泼辣的女人,她自个儿在家里肯定是不会有气受的,而且也见不得旁人软弱的样儿,跟孙慧玲聊天的时候不知道教唆了孙慧玲多少次,让她吵让她闹让她分家——这个让汪新对王美丽很有好感——但没起到什么效果,孙慧玲下不了那个狠心。
今天碰到这事儿,王美丽自然是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当下便道:“哎哟,前些天大哥不是刚来拿过钱吗,就是说家里要的,一下拿了两百,不够花这个把星期的?难不成天天鸡鱼肉蛋?我说大姐哎,人家可比你享福多喽……”
听着这话,看着汪增富的脸色难看起来,汪新的心里不知道有多舒服。但孙慧玲却不想再起事端,张口道:“好了,妹妹,这个天热得难受,你要没事回家去吹吹风扇看看电视多舒坦……”
“那我可走不得。”王美丽脚下一动不动,“大姐,不是我说你,你别那么傻。我清楚得很,要不是你儿子坚持,你天天早上那个鸡蛋你都舍不得吃,你赚钱给谁花的?自己受罪让别人享福去吗?你是嫁到他家还是卖给他家当牲口的?”
这简直就是在指着汪增富的鼻子骂了,汪增富哪受得了?于是他心头一阵火起——这火是纯粹冲着孙慧玲去的,他可不去想自己到底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就是认为你这个女人把家里的事四处乱说,坏了老汪家名声,太可恨了!
于是汪增富立即作:“你都讲什么呢?俺们自己家里的事,俺自己来解决。”
“哎哟哎哟哎哟~”王美丽一脸的不屑,“事生在你家里,其他人就管不了是吧?你当是没有天理啊,还是没有王法?”
“你别哄我是个乡下人!”汪增富道,“我要犯了天条,早就被雷霹了;要犯了王法,早就被抓进去了。小的挣钱老的花,天经地义,到哪儿都抬不过这个理去!”
王美丽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女人已经接道:“俺这妹子可是姓孙,不是姓汪,天生就不欠你的,凭什么隔三茬五地问俺这妹子要钱呢?”
汪增富涨得脸红脖子粗:“我哪回来问她要过钱了?!”
王美丽嗤道:“是了,都是俺那大哥来要的,你一分钱都没花,都是俺那大哥给糟蹋了——你说大哥他都干了十来年老师了,钱还不够自己花,这下面老师工资得多低哦……”
汪增富张了张嘴,却又被旁边另一个女人抢了先:“这回都亲自出动了,肯定要的不是个小数目,要是个百儿八十的,小新能跟他吵起来?”
汪增富嚷道:“他就是个不孝顺的,从来就不知道尊重老的……”
来围观的女人们齐声哄笑,有人道:“汪新要是还不算孝顺的话,那我回去就得把俺儿子掐死了——他肯定得算忤逆呢!”
这女人好像是个有文化的,只听她继续道:“古人都说了,父慈子孝,你老的得对小的好,小的才能孝顺你老的,人哪,干什么事都得捂着心口问问,亏不亏心呢……”
“他就是没管好!”汪增富无视了那女人话里的大部分,“棍棒底下出孝子,他是打得少了,叫他妈惯坏了!就知道跟老的顶嘴!”
这话一出口,一众女人自然是无比鄙夷,纷纷夸着汪新的懂事乖巧,更有那心直口快的说道肯定是汪增富做了错事说错了话——不然人家小汪新怎么会跟他吵起来?
汪增富势单力薄的,怎么能说得过这群女人,没多会功夫,他便被吵得坐骑子上捂着头喊晕。
虽说不知道他是真的头晕还是在做戏,孙慧玲借着这机会赶紧把女人们劝走。女人们见汪增富那模样,也便住了嘴,各自离开,却又有人出门前说道:“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叫一声,咱市里可是个讲王法的地方!”
这明显就露出了对农村的某些负面的情绪来,但孙慧玲哪里又想得了这么多,至于汪新吗——那女人这种情绪现在反正是能打击到汪增富的,所以就是好的……
女人们全离开了之后,汪增富捂着额头又哼哼了半天,孙慧玲本心里是不想管他,却又怕他真的有什么毛病,别万一在店里有了好歹,那可就是个大麻烦,于是便小心地问候着。
那汪增富任凭孙慧玲问了多次“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都是不肯吭声,汪新在旁边看不下去了,道:“妈,你别管他,他要是真有事,面色哪能这样?”
汪增富的哼哼声立刻就止住了,他心里面那个窝火啊,却又顾忌着别再把那群女人招来,不敢大声吵嚷,只拖着嗓音道:“你们就是想让我死了才甘心吗?”
连眼泪都不说挤点儿出来,这也太不专心了——汪新心里冷笑,把头偏到了一边。
而对于这话,孙慧玲却是不好接口,于是只得看汪增富继续表演下去:“你说我这个当老的哪点儿亏待你们了,尤其是小成(汪涵的小名),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日子都过成什么样了?我去出河工一天两个窝头,我就半个,家里她们娘仨半个,剩下整个都是给小成的……”
这个他是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但汪新却一点感动也没有:你是怕绝户!哪怕再低级的生物,维护个体或种群的繁衍都是本能,没啥高尚的东西在里面——何况你个当爹的把对儿子做的好事儿都经常挂在嘴上,也能看出来你是怎么对待父子感情的了……
………【第五十六节 是一家不是一家】………
窝头的事说完,还有一件事值得一说:“……大王庄招民办老师,我一听说,地里活都丢了赶紧骑车子过去,到了那正好正好,稍微赶晚一点人家名额就满了——你说要不是我,小成他现在不还是得在地里刨坷垃呢,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哪有现在那么好的日子去……”
别管是前一世还是这一世,反正汪新从汪增富嘴里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两件事,也没其它的东西了,汪增富觉得这是两个大功劳,上一世分了家之后他觉得自己委屈了,便天天挂在嘴上,这一世只要汪新跟他吵,吵得他没话讲了也便总提这事,让汪新听得十分腻歪。
所以汪增富以为他是在打感情牌,却不料汪新却根本从中听不出啥感情来,而且汪新一张嘴还都能把话说到点子上:“那俺爸对你怎么样呢?委屈了你了吗?你看看庄上,你再看看咱附近庄上哪怕是镇里,有几个儿子一个月能给他爹百十二百块钱的,他没报答你吗?”
汪增富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些什么,汪新又抢道:“俺到徐州来有四五年了吧,这些年得往家里贴补多少?我不知道你算没算,反正我记着帐呢,四千六百多!这些钱怎么都够盖个砖瓦房了——难不成家里十几亩地再加上俺爸的工资不够你们吃饭的?”
汪增富急急地出了两口气,闷声道:“那怎么了,你姓什么?你说你挣钱不自己家里人花,还能给谁花去?”
“那可是喽!”汪新冷笑,“俺妈可不姓汪,坐月子都吃不着几个鸡蛋,回娘家一趟都得被搜身,她赚钱该给哪家花去?”
汪增富气急,调门拨高:“她进了汪家的门……”
汪新也嚷:“你要喊你就喊,看把人招来是谁丢脸!”
汪增富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一口气被生生吞进了肚了,喘了半天大气,才不住地在屋里绕着圈,不停道:“反了你了、反了你了……”
绕了一会儿,汪增富又看向孙慧玲:“你……”
汪新立刻插话:“你别找俺妈的事!当俺妈好讹还是怎么的?”
他一说话就是夹枪带炮的,汪增富听着憋气难受啊,摔桌子砸板凳然后走人的心都有了。
但现在又不能走,钱没要到手呢。
吵也吵不得,打也打不得,而且汪增富强势惯了的,又不乐意向儿媳妇低声下气,便只能热锅上的蚂蚁似地转着圈子。
又过了会儿,小店里又做了两笔生意,汪增富算是定了下来,坐在外面椅子上,端着碗水,也不说话,隔一会儿咂上一口。
汪新算是看出来了,自己的爷爷拿不到钱肯定是不会走了。
他不想走,总不能赶他;要是赖在这儿了,还得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尤其可怕的是:他在这儿时间呆久了,知道的小店的利润,那心只能变得更饥渴。
——赶紧打走算了!
汪新盘算了一下,开了口:“起三间砖瓦房要多少钱?”
汪增富想了一下:“得五千。”
五千?汪新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水份,但他现在不想再计较这么多:“现在就是俺二叔跟俺小叔的房子问题,反正宅基都在那儿,一个五千,两个一万,俺一次性把钱给清,你想怎么盖想什么时候盖那是你的事……”
顿了一下,汪新又道:“除了这个,俺觉得没有什么花钱的大头了,要是说再过些年,您老两口干不动活了,那该多少养老费是多少,反正现在这盖房子钱你一拿走,往后这些年俺一分钱也不往外掏了!”
汪增富可是没想到能一下到手这么多钱——9o年代初的时候,富山镇的万元户可是十分稀少的——但他却不愿意就此断了后路:“那个……你二叔跟你小叔还都上学……”
汪新不管:“那是你儿子,是俺叔,怎么说都没有我掏钱供他们的道理!”
“家里钱又不都是你挣的……”
汪新嗤笑:“家里能挣钱的就两个姓汪的,俺爸这几年的工资差不多都填到家里去了,我这回又一次性给了那么多,你别再打这小店主意,这个小店姓孙,是俺大姨开的,俺妈就是个看店的,你不信你去工商局查!”
“怎么了!”汪增富是不愿意放弃的,“不是一家的吗!不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吗!”
“俺老唻(语气助词),你想让我说什么?”汪新道,“有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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