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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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风归-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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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陵绝响今安在,始知叔夜轻公侯。
  嵇叔夜死的时候,轻的又岂仅仅是公侯?
  “我有办法了!”太后突然大声道。
  “娘娘快说。”慕容评这会儿是全无对策。
  “呐,晋军不是快要打到邺城来了吗,咱们就别要了这邺城,回到龙城去,那儿是咱们发家的地方,又险山峻岭的,谅姓桓的一时半会儿追不过去,到时咱们再好好筹划打算,你们看怎么样?”
  “娘娘唷,太后唷,这招儿绝,这招儿绝呀!”慕容评一拍大腿:“反正龙城本原先就是我们的都城,迁回去好呀!”
  可足浑得意洋洋:“还有更好的呢。咱们再向秦国请些个救兵,要是他们能搬出人来帮咱们退敌,咱们就割些土地给他——不要因小失大嘛!”
  “好好好好好,这法子好,臣马上派使者去!”
  慕容暐道:“母后,朕觉得——”
  “唔?”太后与太傅一齐看过来,没料到他还有话要说。
  “母后,”皇帝斟酌着,“您的意思事,撤退?”更合适的词应该是逃跑。
  可足浑与慕容评对视一眼,慕容评道:“皇上呀,您可知那桓温是何等厉害人物,时人谓孙仲谋、晋宣王之流亚也!”
  皇帝挑挑眉。
  “且不说早年的奇袭成汉,就以近两次北伐来论,第一次把羌氏姚襄打得落花流水不得不逃往平阳,姚襄是有名的雄武聪明,如若未在桓温手中元气大伤,氐人怎能捡到天大便宜打败得了他?接下来第二次伐秦,秦以举国之力抵抗,堪堪保住长安,然而化的是何等代价!太子苻苌阵亡,丞相苻雄操劳过度死于军中,退兵后不久皇帝苻健也病死!皇上,此等不败之将,除非太原王重生,才抵挡得住呀!”
  “四叔也是未尝有过败绩……”皇帝半思半叹:“可惜两人此生再不得相逢。所谓一生不败——又何尝不是一种寂寞?”
  两名长辈直了眼盯他,末了可足浑道:“皇上下诏吧。”
  慕容暐久久站立,可足浑张口,慕容评以眼色止住。可足浑想一回,拂了衣袖往外走:“本宫静候皇上圣意。”
  慕容评微微躬身,也跟着退了出去。
  皇帝垂下目光,缓步踏上丹阶,龙椅御座,偌大冰凉。
  他凝视着,猛地背身抽离,如有鬼怪在后追赶。
  然而到了殿门前,又蓦然停住了。
  扶住门楣顿了顿,他深深叹口气。
  回身,展纸,提笔,一点浓墨滴下,洇开。
  勾成一朵梅花,独枝,琼骨,茕茕孑立。
  半晌后大笑。爽快,在圣旨上作画!
  一个侍从探头进来看了看,伏身,小心翼翼道:“启禀皇上,吴王慕容垂在殿外求见。”
  皇帝一扔笔,笑容未散,“宣!”
  “皇上有旨,宣吴王殿下觐见——”
  慕容垂振衣而进,高大身形略略一弯:“臣慕容垂参见皇上。”
  “平身。”
  “谢皇上。”
  殿中一时陷入寂静。慕容垂稍抬目,见着皇帝抚卷含笑之态,暗地皱眉,开口:“听闻晋军已至枋头,不知皇上属意哪位将军迎击。”
  “迎击?朕正要拟旨撤回龙城呢。”
  “什么?”慕容垂陡然上前一步:“撤回龙城?”
  他天生有一股不怒而威之势,炽烈迫人。霸,这个字是真适合他的,慕容暐心想,所以总是让当皇帝的忌讳不喜吧。
  还是笑,他并不答话。
  慕容垂紧锁眉头,喉头不住上下滚动:“臣请领兵迎战!”
  皇帝淡淡抬头,看着他。
  慕容垂毫不回避,重复道:“臣请领兵迎战!”
  “吴王知桓温此人么?”
  “知。”
  “听过他赫赫武勋么?”
  “是的。”
  “了解我们还剩多少兵力么?”
  “大概可估。”
  “那么,”皇帝柔声道:“……吴王确定打得赢么?”
  慕容垂拱手昂头,声自锵锵:“定教他后悔走这一遭!”
  皇帝心头浪涌,竟似被这咄咄气概镇住,神色凝重起来:“朕素知吴王骁勇,然即便太原王,也未曾在战前此般海口。”
  慕容垂见他口气松动,笑笑转眼:“陛下放心,晋军主力是步兵,而我们是骑兵,即使真的战败,也来得及跑。”
  皇帝啼笑皆非:“这话倒是实在。”
  慕容垂趁机道:“望皇上成全!”
  “也罢,”皇帝挥挥手:“吴王既来得巧,说明世事总是有些机缘。朕便下旨拨与你五万兵马,不知可够?”
  慕容垂面露喜色,点头,单膝叩地:“谢陛下!”
  长安,未央宫前殿。
  “当年桓温攻打我们秦国的时候,大军都到灞上了,哪儿见过他燕军一兵半卒?今日他们被打倒晓得找我们求救,我看是活该。除非向我们称藩,不然才懒得理他们咧!”大将张蚝鼻子哼哼。
  狭长眉眼的姚苌往上位者方向看了看,忖度着天王是个什么心思。
  晋朝桓温,这四个字不啻于所有北方统治者心头的一根刺,时不时扎一下泛疼——尤其对于秦。之前一次北伐,天王的父亲苻雄心力交瘁而死;又因太子阵亡,当时的皇帝苻健不得不另立独眼的苻生为储,致使继任一个残暴之君;又正因苻生残暴,天王兄弟为自保而宫变,才发展出如今的天王和大秦。说起来,如果没有桓温,那似乎也就没有了今天坐在上位上的人?
  这个世道……他冷笑,轮轮转转,最后却分不清到底是谁伤害了谁,谁又成全了谁。
  还有王猛……他看向对面静立端庄的仆射大人,这种沉稳的样子,真的很难想象当初他去灞上拜访桓温时满身抓虱子的情景啊!
  “姚将军看法如何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肃然而出,禀道:“以臣之见,救,若退敌,可得到燕已许诺的虎牢以西之地,有利;不救,晋燕相争,我们亦可混得渔翁之利,也不亏。故而——”
  旁边传来一阵低笑,姚苌侧首望去,却是邓羌。
  他眉一皱,竭力忽视此人。
  邓羌不管不顾,上前道:“禀天王陛下,臣认为为长远计,理当出兵。慕容恪已死,如今燕国手握大权的是上庸王慕容评。放在以前,慕容评倒也算是员武将,可自恪死后,此人早变得嗜财如命,根本不是桓温对手。一旦桓温进据山东,屯驻洛邑,击灭燕国,再具有燕的物力和兵力,到时只怕便成我之大患了!”
  一席话说得姚苌无语,众人动容。
  “邓将军分析得很对。”王猛缓缓开口,所有人把目光调到他身上:“桓元子的两次北伐已让他位极人臣,如果此次再行成功,以他之性格,必会挟其余威,锋头直指我国——正所谓唇亡齿寒,所以我们一定要出兵救燕。”
  他又一笑:“再说,与其让晋得逞所利,为什么不我们自己来干呢?燕因退温,必定兵力大损,消耗甚巨,如若能抓准时机,到时——”
  众将的眼睛点灯笼般,一眨两眨之后,兴奋地亮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鏖战枋头(下)

  “报告将军,西北方向出现了秦国军队!”
  “哦?燕军方面有何动静?”
  “依旧高挂免战牌。”
  桓温按剑而起,来回踱步:“秦军来多少人马?”
  “并不太多,一至两万左右。”
  “可探得仔细?”
  “若无后续,当是此数。”
  “下去吧。”
  挥退斥候,他望向桓冲与郝隆。
  郝隆道:“秦军人少,不足为虑。”
  桓温点点头:“然而他出兵的姿态,很值得琢磨。”
  郝隆笑:“看来氐秦倒也有两个人,深谋远虑。”
  桓冲瞅一眼自家兄长,见他沉思,知他忆起王景略,但笑不语。
  郝隆又道:“慕容垂老是按兵不动,是不是暗中搞什么名堂?”
  “燕军连败之师,但总这么耗着也不是法子,不如兵分多路向慕容垂进攻,诱他出来,一举击破。”桓冲想了想,“只是,我总担心我们的粮道——”
  “粮道深在我境,不必担心。这样,按你说的,兵分多路,探他虚实。”
  “大伯父!”彼一声豪猛粗犷,走进一名麦肤男子。
  桓温呵呵一笑:“镇恶郎来得好,有一事嘱与你办。”
  镇恶乃桓石虔小名,他是桓温之侄,自小勇气过人,曾于猛虎身上拔箭;长大后更是了得,军中一提及他名头,对患疾者竟有怖畏愈痊之效。
  向桓冲郝隆行礼,桓石虔道:“大伯父尽管吩咐。”
  桓温便将出兵之事跟他说了,他一拍胸脯:“鲜卑小儿不敢迎战,正无趣之极,偌让我碰见,给他好果子吃!”
  “父亲。”
  “五叔。”
  帐帘一掀,慕容令与慕容楷相偕走了进来。
  慕容垂正俯身瞧一张地图,抬眼:“怎么样了?”
  慕容楷把连钩戟搁置一旁,笑道:“叔父好谋划,那晋军已连着吃了好几次亏,现在恐怕听风就是雨了。”
  “骑兵对于步兵最大的优势便是速度,桓温既然耐不住,我们就跟他耍耍。只记住一条,不要硬碰硬。”
  “侄儿明白。”慕容楷应着,碰碰慕容令的肩膀:“你立了大功,还不与叔父说?”
  慕容垂闻言望向儿子。
  慕容令怀抱轩辕戈,淡淡一笑。这一年来,做父亲的眼见儿子一身冷厉之气悉敛,从少时的锐利轻狂渐渐转变成稳妥内蕴的深沉如海。虽然他并不清楚是什么促成了这种转变,但他乐见其成:最得意的儿子长大了、成熟了,他之为父能不欣慰感叹?
  慕容楷在一旁按捺不住:“阿令已活捉段思那叛贼,等候叔父处置!”
  “抓到了段思?”他惊起。
  仍是慕容楷道:“不错,一个叛贼还敢带队四处招摇,我们便伏击了他那一支,这厮想跑没跑掉。叔父要审么?”
  慕容垂立了会儿,沉吟道:“不必。”
  慕容楷微愕:“叔父之意——?”
  “此种反复小人,桓温必不会信任于他,不过使唤他带路而已,我们又何必浪费时间。”
  “侄儿明白了。”他一知意,拱了拱手,马上退出去处理事务。
  慕容垂重新将目光调回地图,金城,枋头,金乡……这条线路他现在闭着眼也能描绘出形状,不知老七行到了何处?
  “父亲——”
  猛然警醒,不意慕容令仍在原处:“还有何事。”
  慕容令也把目光投向地图,眼神略深:“各个击破虽然有效,但只是小胜,于晋大军无损。一旦桓温打算强攻,不知父亲何策遣敌?”
  慕容垂道:“桓温并不把我们放在眼内,好乎,坏乎?”
  “敌之轻敌,自然好事。”
  “今时今日,这竟也变成我们所倚赖的一点。”慕容垂似乎苦笑地:“阿令你记住,世上没有所谓的百战不殆,每一次胜利远非事后看起来的那般轻易,不置其中,不知其凶险。所以,当你真的握住优势时,不可志得意满,不可掉以轻心;;反之,当你身处困境时,亦不可轻起放弃之念,抓住了反败为胜的一线生机,才是真正的好汉!”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慕容令答,剑眉一挑,斜飞入鬓,“那么父亲,看来您已抓住了那一线生机?”
  慕容垂摸着下颌:“我在——等。”
  “将军,将军!”一名小兵冲入大帐:“骁骑将军——阿,骠骑将军——也在。”他咽了口唾沫。
  姚苌哼一声,他与邓羌一左一右大马金刀而坐,隔得十分遥远。小兵一边不解两人隔这么远怎么议事,一边又想这出兵月余两位终于肯坐在一起了。不知怎么搞的,两位将军事事意见相左,从一开始的行军快慢杠上,到后来去不去拜访慕容垂的各执己见,再到现在是战是守僵持不下……唉,丞相大人怎就把俩对头给一起派出来了呢?
  “梁成,什么事呀?”邓羌对麾下小弟一向爱护,见他低头不说话,以为他被姚苌的狐狸脸吓住。
  “禀将军,晋军的大营已经空了!”
  邓羌立起眉,“你说什么?”
  “晋、晋军撤退了——”
  姚苌不紧不慢问:“晋?不是燕?”
  “确实是晋。据探子报,辎重全被烧光,应该是昨夜连夜撤退的。”
  邓羌已经站起来,一脚踩在杌子上:“燕军呢,他们在干啥?”
  “并无大动作,非常平静。”
  “哈,好玩了。”邓羌玩味地道。
  姚苌脑中快速把消息整清梳理一遍:“再探,桓温一言不发撤军之因。”
  “是!”
  梁成退下,邓羌道:“你对这个慕容垂不好奇么?桓温何故退却,他又何故不追?”
  姚苌道:“我倒猜得出他几分想法。桓温非浪得虚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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