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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那一层龟壳渐渐龟裂。是的,他是拓跋珪。
从今以后,真真正正、努力成人的拓跋珪。
不管这条成人之路,通向自由,还是走向束缚。
黑马突然在前面兴奋的嘶鸣,它一面用鼻子噌着地面,一面用蹄子使劲的刨底下的沙土。拓跋珪精神一振,刚迈开腿,突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夜幕低垂,颊边糙糙的,有久违的沁凉。
拓跋珪欲撑手,发现全身碾过似的疼。
有什么东西扑哧扑哧的喘气过来,他抬手摸了摸凑近的脑袋:“伙计,你救了我一命。”
黑马会意似的嗤了个响鼻。
拓跋珪舔舔唇,贪婪地望着前面被黑马刨开的、干沙下面一个小小的泉眼。说是泉眼,其实并没有什么水,不过洇湿了一小片沙子。
“妈妈……”马背上的病号迷迷糊糊叫唤。
拓跋珪被惊醒般,不知哪来的力气,猛扎起身,解下水袋,然后蹲下来,对着泉眼开始接水。
黑马在一旁吮舔着渗水的沙粒。
拓跋珪如法炮制,松出一只手来,也抓了一把湿湿的沙子到嘴里。水!舌头舔在湿漉漉的沙子上,他舒服的长长吐一口气。
接了一整夜,才接了将近一捧。眼见太阳已经露头,湿沙渐渐干涸,拓跋珪不得不死心,拿起水袋,去喂昏睡的男孩。男孩喝了两口,再怎么样也灌不下了,拓跋珪担心的望着他,这几日来,他什么也没吃,伤病也得不到医治,万一……
不能想下去了,再想下去,精神会崩溃。
拖开沉重的两条腿,牵起马,转过一座沙丘,又是一座沙丘。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往西走,但是仿佛永远重复的景色,很给人打击。
“燕先生,书上这句‘行百里者半九十’是什么意思,不应该是五十吗?”
“这句话是讲,一百里的路,即使你行了九十里,也只成功了一半。”
“……不明白。”
“譬如说,我让小王子喝酥油茶,不告诉你到底要喝多少碗,只是等你喝完一碗后拿出一碗,再拿出一碗,又拿出一碗……小王子已经很饱喝不下了,可我还要你喝,小王子喝还是不喝呢?”
“一定要喝的话,我会尽力喝完的。”
“可当实在喝不下去了呢?”
“那……”
“也许摆在你前面的那碗,就是最后一碗。喝了它,你赢得一局,前面所喝的便都有了意义;若不喝,不管什么原因,都是前功尽弃。”
“如果我知道这是最后一碗,我会坚持喝掉它。”
“没有如果。在最后一碗端上来前,谁也不知道这将会是最后一碗。行百里者半九十,最后的十里,考的不是你的行程,而是你坚持成功的信心和毅力阿。”
……
坚持。宁愿相信自己已经走了九十里,剩下的,不过是最后十里。
只要坚持,便是胜利。
他机械的往前走着,脑中只余这一个念头。
又越过几个沙丘。太阳从头顶向西偏斜。
朦朦胧胧之间,前面一个沙包上突然有什么飞了起来,瞬入天空。
他揉了揉眼睛。
几个黑点进入视野。
数匹骆驼,两个人。
他又叫又跳:“喂——!!!!!!”
作者有话要说:
☆、得识张衮
在沙漠中行进了第六天的傍晚,二人一马终于离开了这片死亡之地。
“老爷爷,怎么样?”一顶脏破的帐篷内,拓跋珪顾不得自身状况,追问着给男孩儿看伤势的年老的牧羊人。
老人摇摇头,放下一口未动的羊奶,转身过来道:“不行啦。孩子,他是你什么人?”
闻言拓跋珪如掉进了冰窖,他看着小男孩发青的病容:“这儿有医士么?”
“医士?”
“就是给人看病的人。”
“哪有什么医士哟——”老人往火盆里扔了几块干驼粪:“不过——”
“不过什么?”
“先甭急,你听我说。从这儿往西走三四十里,听说西单于最近驻扎在那儿,说不定你可以去请巫师来治治他的病。”
“巫师?”拓跋珪脑袋里浮现出披散一头乱发、赤脚、敲鼓、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唱些什么成天装神弄鬼的奇怪人员。
“是呀,只要巫师把病邪驱散,伤痛就好了。”
老人说得煞有介事,拓跋珪心内却直摇头。他问:“真的没有那种以草药之类救人的么?”
老人狐疑道:“孩子,你是哪个部落的?”
“……鲜卑。”
“慕容鲜卑?”
拓跋珪含混应一声,想起老人曾提到西单于,只在匈奴有单于之称,难道……
老人在那边道:“原来是慕容一族,难怪执意找什么‘医士’……唉,你们呐,中汉人的毒太深啦!”
拓跋珪定定神,佯装顺口道:“铁弗大王怎地过到这边来,离独孤部挺近的呀。”
“莫瞧这块地挨着沙地,你一路过去看看,水草茂盛着哩!”
拓跋珪直叫糟,真的闯到死对头刘卫辰的地盘上来了!
“妈妈,妈妈……”昏睡中的男孩呻吟起来。
拓跋珪疾步过去。火盆里的焰苗明暗不停地跳跃,恍如男孩那盏生命之灯,玄虚难测。
男孩儿睁开眼,茫然望了他一会儿,才道:“是你……”
“是我。”拓跋珪欣喜的应:“放心,你会没事的,没事的。”
“妈妈……还有阿爸呢?”
“他们——哦,他们出去了,马上就回来。”
男孩猛地一阵咳嗽,竟咯出一大口血,拓跋珪连忙给他擦,男孩看着血迹,忽然流出两行泪:“我看见妈妈阿爸跟好多人打架,他们被围住,受了好多好多好重好重的伤……”
“你做噩梦了,”拓跋珪噙住泪水:“他们好着呢,妈妈带着小妹剪羊毛去了,阿爸带着小弟放牧去了,回头就来看你。”
“是吗?”
“嗯。”
男孩沉沉地半垂落眼睛:“原来是做梦——”
拓跋珪飞快的甩了一下头,捉住他的手:“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绍儿,妈妈阿爸叫我绍儿。”
“姓呢?”
男孩摇头。一直伫足聆听的老人端起先前的羊奶递给拓跋珪,示意他喂几口。
拓跋珪意会,扶男孩起身,轻轻道:“绍儿,来,喝点羊奶,待会儿好有力气见妈妈。”
绍儿抿了一口,费力的吞咽下去,又重新陷入昏迷。
拓跋珪难过的站起来,他不出声,隔一会道:“我去找草药。”
老人一把拽住他:“孩子,我知道你难受,但天已经黑了,你这么小,身子吃不消呀!”
一阵天旋地转,他脚步发软,失去所有知觉。
这一病,整整病足三日三夜。到第四天,拓跋珪不顾老人的苦心劝诫,无论如何都要去外头挖寻草药。
老人无奈,只好放他出门。他给他牵来养足了精神的黑马,煮了两只羔羊腿盛在皮桶中,用一个背壶装满马乳,拍着他背道:“快去快回。”
拓跋珪谢过,马不停蹄地朝西走,展现在眼前的,从荒绿间杂的沙漠,到低矮稀疏的木丛,直到不可思议的茂盛绿洲。
芳草萋萋,百花烂漫。金灿灿的是毛莨,淡紫色的是鸢尾,灰白色的是火绒草……胡杨树一排排精神抖擞的长着,从高处望下,一弯湖面如蓝色宝石,在太阳底下粼粼闪光。
他兴奋的翻身下马,同时也观察到湖旁散落着数十顶洁白的毡帐和车马。手搭凉棚,他在风中翘首而望。
草原上各个部落间的分分合合并不是怪事,前一刻可以因为芝麻小利聚在一起,后一刻也可以因为豆大冲突而反目成仇。但是拓跋部与铁弗部,从祖上到现在,两者间积累的恩怨已经难以一笔算清。曾有人说,铁弗尚左,而拓跋尚右,单这左右之分,便可窥一斑而知全豹。
矗立半晌,他拍拍脸,往最近的几棵胡杨树走去。胡杨树的树液可清热解毒,要是能找到沙冬青,摘些枝叶回去也不错。
黑马闲步跟在小主人身旁,看着他一会儿趴在地上,一会儿窜上树头,把觅得的枝枝叶叶(也不知有用没用?)一股脑儿全塞进带来的布包。
耳朵警觉到四周有异响,它嘶鸣一声,示意主人注意。
正挖着草根的拓跋珪从地上弹起,垫脚捂住马嘴:“嘘,小声点!”
一个人影自树后转出来,拓跋珪微微后退,打量来人。
这是一名汉族男子,一袭青衫,面色白皙,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
看上去让人觉得异常干净舒服。
陌生人拉了拉肩上背篓,打招呼:“小兄弟也认识草药?”
拓跋珪点点头,又摇摇头。
青年人脸上漾起笑:“最好用这个。”
他递过来一把铁锹。
“谢谢,不用了。”
青年人耸耸肩膀,识趣地道:“那不打扰你了,我到另一头去。”
拓跋珪按下耐心待他走远,然后匆忙跳下马背,狂奔而逃。
一连几天他都没敢再去铁弗部营地。绍儿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强撑着一口气。
老牧人明白的表达他对绍儿的病情不抱希望,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带些悲悯,又杂些淡漠。
拓跋珪不忍,也不甘心,明知自己采的草药没起多大作用,但等它们用完后,他还是冒险去了。
这次人没被发现,可四处溜达的马被发现了。几名汉子挥舞着套马索去驱赶黑马,那兴奋的样子像是喝高了一样。
黑马越跑越远,拓跋珪藏在树上,一方面期望它不要被逮到,一方面又盼它有点良心还记得回来找自己这个主人。
天黑的时候,几条大汉骂骂咧咧地回来,显见没有套住黑马。
“真正一匹好马呀!”一人道。
“反应机灵,够蹶!”
“它身上配了鞍,不知是哪家的?”
“也许是外面跑来的也说不定……”
拓跋珪又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才溜下树。
这下好了,伤脑筋怎么回去。除非——偷马?
嗯,月黑风高夜,正是作案时。
他心里没有很多挣扎,打定主意后就决定行动了。
一个时辰后,营地里一片混乱,一些地方是吆喝,一些地方是喊叫:
“马群发狂啦!”
“屙牛屎!谁把干草点燃了!”
“先截住头马!”
……
拓跋珪边打转边扫视一张张惊的面孔,掩不住得意的笑。
这时从最雪白的一顶帐篷中出来一个人,他的脚猛跺几下,嘴里冒出一串高亮且浑厚的调子,人群七七八八地静下来,开始回复秩序。
拓跋珪心想这人是谁,一扭身,蹑手蹑脚往那雪白大帐靠去。
大帐背面有一片半掀的毡皮做透窗,渲出羊油灯晕晕的光。
背对着他一坐一站两名女子,站着的十三、四岁,垂着牛角辫,是个丫头;坐着的女人头发漆黑,黑袄的领子后面、耳根之下,一窝雪白莹莹生光,微侧头时能看到她浓黑如画的长眉秀眼,一排睫毛像小刷子般齐整。
自认美人识了很多,但看了这一个,仍不免要为她惊叹一番的。
左右环窥帐内,摆设简洁,最吸引人眼球的是席侧一盆雪白芬芳的花朵,香气盈然。
他拿鼻翼翕了翕,辨不出什么品种。
刚刚平息骚乱的男人回来了,脚踏一双长皮靴,不很英俊,却很英武,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锐利如刃。
女人站起,低头,垂直双手。
“我说的话你仔细考虑考虑。”他扔下一句,头也不回的复出了门。
“单于,要回去吗?”帐外谁说。
“上马。”男人说。
拓跋珪呆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听女人对丫头道:“去请张先生过来一趟。”
丫头应了一声。
“等等。”女人改了主意,踱到花盆前,许久摘下一朵白花:“你把这个给他,不必他过来了,他会知道怎么做。”
“是。”
“谁在那儿!”脑袋后面有人喊。
女人利落地转过头来,拓跋珪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自己,赶紧蹲下,往更黑的地方挪去。
“恁个回事?”女人从窗口问道。
“姒阏氏,刚才好像有个黑影窜过去了。”
女人没哼声。
那巡逻的又叫:“看见你了!还往哪躲!”
拓跋珪心捶如鼓,一点一点趴下去,肚皮贴地。
四周寂静一阵。姒阏氏道:“你看错了罢,也许是野兔什么的。”
“那、那我到别处瞅瞅。”
拓跋珪才晓得刚才他是在诈他,心头一松,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
匍匐一会儿,他恢复些精神打算离开,有什么声响钻入他耳朵。
只见姒阏氏从毡片窗里探出半截身子来,两只眼把庐帐周围茂密的草地再仔仔细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