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火旺炕热,梳洗罢,小歇片刻酒菜上来,琏二差明喜去内院唤来引泉。
引泉了无准备本色上演,穿着一身半旧对襟棉褂。不过姿色摆那儿,仍可算翩翩少年,只是用功太过,眼圈带青。
薛蟠一看便有些不喜,瞧这单薄的小身板儿,会不会早夭?他因父亲早逝,外兼琏二宝玉的影响,对身子骨看的挺重,什么玉树临风,又不是挑小倌儿。
贾琏一瞧,忙命引泉打套拳,好歹挽回些印象分。
坐下喝了两杯酒,薛蟠眉又皱:举止刻板,言谈无一丝伶俐劲,能撑门立户?
宝玉还舍不得将引泉给他做妹夫呢,蔫儿坏开口考校功课。这下引泉活了,引经据典,听得薛蟠脑仁疼,心的话给秀才表弟做妹夫不错。
宝玉觉得功夫下的差不多了,打发引泉回去温课,带笑道:“刘泉功底扎实,若无意外应能考上童生。”
薛蟠抿唇不语。宝玉又道:“我原想着待他考上秀才再说亲……”
薛蟠鼓眼打断:“便是童生式也要到四月才见分晓,我妹等不了那许久。”
琏二自己纳二房的事还起波折,禁不住烦躁:“这不成那不成,要我说,找门当户对的人家有什么不好?”
“门当户对”即找商人之家,薛蟠恨恨:“你又不是不知,若我母亲答许,早成了!”
宝玉撇嘴:“表哥孝顺,那合当对姨妈言当计从,任由表姐当丫环。”
薛蟠脸涨成猪肝色,宝玉抢在他发飚前缓下语气:“我明白,总不能令姨妈心气太过不顺。说起来宝表姐满腹珠玑,若用心相夫教子,定能教出蟾宫摘桂的麒麟儿。”
薛蟠眼一亮,大手拍桌:“对啊!想改换门庭,子孙去科举!我家大哥儿就是个爱书的,他娘对着他念书本便咯咯笑,哄他睡也要念书BLaBLa……”
作者有话要说: 宝钗:怎么着?本姑娘就是皮里黑黄之辈!
☆、第107章、斩乱麻:贤宝钗生恨
蟠呆子说起他那名都还没起的宝贝儿(小儿易折三岁后起名),那叫一个滔滔不绝,又与琏二合计哪个商家子配得上他妹妹。
宝玉成了背景,听到学子们“放风”了,起身道:“我去瞧瞧,免得他们过来。”
这次考县试由单聘仁和柳湘莲压阵。呃,可怜贾兰贾菌是没福的,又或是老天看不惯某小人搞舞弊,结果开了金手指的两小爷去年府试再次双落第,拿回试卷方知是写错字:科考不是玩儿,错一个字就别想过。
换个说法,就是兰菌功底不扎实,真个滚熟了,不会写错字。又或是应考经验不足,毕竟府试那个条件,需要强大的心理适应能力。
老规矩,学子们初三便过京县。此时柳举子正领着考生在雪地里蹦跶,单举人不出宝玉所料正迈着八字步往琏二住处而来。
莫说善骗人不识眼色,荣府准当家和某秀才驾到,除了探探考生还能有什么事?
宝玉快步迎上前拱手:“老先生新春万福金安、大喜大福、万事如意,押岁锞子拿来!”
单聘仁长笑回礼:“同喜!我就说今儿大早放晴,午时又瑞雪飘飘,定有喜临门,原是二世兄驾临!前两日府上赏下成篓银锞子,有喜登科的,有锭如意的,有梅花式的,有海棠式的,那叫一个乱花迷人眼,诸生喜得合不拢嘴,却原来等在这块,竟要讨回!”
宝玉声称他正是打这主意,携了单举人的手,两人说笑着往内院行。内院有烧了地热的房子,比外院房子暖和多了。盖因琏二说要过简朴日子,他的房只有火炕没地热。
众学子望见宝秀才,奔过来纷纷道贺。宝玉两手一拍:“少讨巧,吾乃穷秀才,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且待你们琏当家忙完事,朝他讨去。”——今天是临时起意,琏二也没带足够的押岁锞子。倒是薛蟠出门时拎了一大袋,人家乐意散银子,自可慷他之慨。
众人哄笑,宝玉又对柳湘莲道:“辛苦了,一会置些好菜,咱们晚上喝两杯。”
柳湘莲笑摇头:“可不成,我得巡夜,三九天哪个踢了被子受寒,不是玩的。”
宝玉便问备了哪些药材,心的话得去向鲍太医道声万福,人家大正月抛家全程陪护。
兜了一圈天色见晚,他率厮们返回琏二房里,那两位已拟出一串妹夫人选。
排首位的是绸缎行胡斯来的长子胡安岚,此子早早跟着父亲场面上行走,父子俩皆为薛蟠的狐朋。胡家不是皇商,家财自是比不上薛家,但胡家为京城本地人,多少代经营下来,底子也不薄。更紧要胡家族人中出了几位秀才,还有一位举人,这些人靠嫡枝胡斯来家出银子捐官当小吏,虽不显,自有一些势力,非寻常商家所能比。嫡枝的承嗣丁选媳略挑了些,胡安岚转过年十五岁,还没订亲。
胡斯来和琏二、薛蟠交情都不错,琏二说他明儿就去胡家探口信,命宝玉把王子腾“逼迫”他的事禀告老太太。
次日宝玉回府,进了西角门便转贾母院“报喜”,说他二舅过问某事了。
贾母听了脸上笑吟吟,心里骂翻:个畜孽,分明是你王家女的错,肆意使小性子赖在娘家不归,却这般折腾我金孙,竟命琏儿过了元宵就去金陵接媳妇。大正月河水冰封,琏儿惟有走陆路,寒天雪地迢迢数千里,何等辛苦!
因了这一怒,她老人家赶在元宵节替琏二纳了邢岫妍。
你说时间太紧?不过是纳妾,要什么讲究,老太太又不想给邢家长脸,借元宵家宴摆酒即可。如此这般,是日自家族亲都没来多少,外客一个没有。
回到宝玉返府那日,他在外过了一夜,得对政老爷王夫人有交待。
政老爷好办,他只胡诌了一通二舅如何关心他的学业,尔后他思及离家备考的兄弟子侄们,便往京县走了一趟。
政老爷已经养了快三个月,虽说因年纪大了恢复的较慢,也已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脸上疤不大明显,有心情与交情甚厚(即超善奉承)的清客闲聚,无需宝玉整日陪伴,早对宝玉说只管用心读他的书,故此泛泛教导几句便略过。
王夫人处他不敢打马虎眼,那是假妈妈的娘家,别哪天穿梆。
探春照旧跟在王夫人身边,宝玉瞎指一事支开她,与假妈妈里屋密谈。
对自己掺和此事,他解释:“一来撞上了,蟠表哥看着可怜见的,不帮转个圜,二舅面上也不好看。二来我想宝表姐进了宫,准会去找娘娘,大姐姐本就艰难,如何给的了她想要的助力?若她心生怨怼,或许碍到娘娘。”
王夫人连声冷笑,她早知道好姐姐是心大的,与琏二夫妇勾联骗娶勋爵女,现今又图谋送女爬龙床,个下流作派!都不想想本朝从没有商家女封妃的。撇开家世,单论人品才貌,那下九流的宝钗能跟元春比?便是元春,也不过在形如冷宫的殿宇中苦熬。
平息了一下心絮,她淡笑道:“蟠儿倒有点子赤子心,只宝丫头也是个心气高的,她的婚事你可莫多嘴,没得招怨怼。”
宝玉连声称是,言:“我这点年纪懂什么?她有母亲有兄嫂,又有琏二哥帮掌眼。我只闲陪着坐了会,便去寻单举人他们说话了。”
王夫人点点头,乜斜着眼冷哼:“琏二也是个糊涂的,他们夫妻闹出多少妖蛾子,全不顾脸面体统。”
宝玉不好接话,转而说起给二舅和二舅母磕头得了多少银锞子,自己如何死捂着不给兄弟子侄们刮走,令王夫人笑斥连连。
说了阵闲话出门,看到探春站廊下与小丫头们玩笑,他走过去表关心:“风寒,仔细吹伤脸,赶紧回屋里去。”
探春谢过,压低声道:“听闻琏二哥过了元宵便去接二奶奶,我思量二奶奶性子硬,要不要捎封信去说合?”
这就满府尽知了?宝玉再次对荣府下人传闲言的速度深感敬佩,缓声道:“凤表姐和你们姐妹一向要好,你挂心她也是应份的。只此事没那么简单,凤表姐向来主意正,不是我们能多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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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实不想多这个嘴,但邢岫妍往老太太院子里一住,惜春黛玉都替凤姐愁闷,惜春跟着邢夫人不好触其霉头,黛玉是客居身份也不便,请人捎信惟有她出头。她不想对王夫人开口,便找二哥了。私心里她挺羡慕凤姐: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想住娘家,丈夫就得伏小做低去接,天下几个女子能过得这般随心所欲?
薛家那边,薛蟠回城后没直接返家,跑荣府后街逮了素有交情的“虎狼医”。
不出他所料,薛王氏果然“气病”。薛蝌满面愧色,堂兄发话“外不许进、内不许出”,但伯母病倒总要请医,伯母又非要请相熟的郎中,他没法拦。就见他巴巴掏出封信:“这是明隆他们从何郎中身上搜出来的,何郎中还扣在外院,昨儿打发了人去他家说他喝多酒,歇在咱们家。”
薛蟠冷笑:“把我母亲打赏他的金银扣下,叫他滚!告诉他,你大伯母得了癔症,要卖女为奴,请他积点阴德莫管闲事。若跟爷过不去,爷也没别的法子,改日带上被他这庸医害惨的冤主,到他的医馆讨公道。”
薛蝌唯唯而应,心道堂哥果然长进了,不说砸医馆,是“讨公道”。
浑人再有长进,浑劲尤在。某呆领着胡郎中闯进薛王氏屋里,不向母亲问安,第一件事是打发媳妇,拖着戏腔发话:“娘~子~哎~~你躲屏风后头作什?也不藏严实,裙摆都露出来了,这叫不守妇德!母亲欠安,大哥儿过了病气,母亲一急,没病都要急出病,你再添不孝之极的大罪!快带大哥儿下去。”
胡郎中忙面朝房角背转身,以示自己非礼不视。迎春打小听惯吩咐,夫君的吩咐更不敢不听,即刻携大哥儿及其奶娘丫环们开路。
薛王氏气结:“你个蒙了心的孽障!我竟是白养了你!人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连媳妇一并祸害!好!好!你大了,本事足,威风大,可怜我养儿养成仇寇,我们娘儿几个竟成你眼中钉肉中刺……”
薛蟠跪倒磕头:“母亲这话,儿如何禁得起?儿闻母亲欠安,紧赶慢赶请来胡太医,生恐耽搁。胡太医,快替我母亲看视。”
胡太医本领强,不用切脉,望诊即可,滔滔一通术语,核心是薛王氏年迈痴呆,宜关在屋里静养。薛王氏气了个仰倒,丫环婆子们慌忙替她揉~胸捶背。
宝钗也隐在屏风后,外男在场不敢出来,又急又气抽抽哽哽哭起来。
薛蟠一颗心顿时软了,外男在场不好去劝妹妹,索性耳不听为净,拉胡郎中去隔房写医案。话说长兄如父,他本可不管薛王氏的意思替妹许亲,就因为狠不下心,才今妹妹差点变成丫环:真的要卖身,今年无小选,宝钗跟着大选入宫的贵女进宫,只能是贴身丫环,要先签卖身契。因王子腾夫人看重宝钗,想让她过年期间见些以后或许用得上的贵妇,奴的身份不合适,便还没签。
却说薛蟠行至门口,心中气不顺,掉头恨声道:“儿是紫薇舍人之后,薛家没有卖身为奴的!若如此,儿死了也无脸见祖宗于地下!”
薛王氏气得捶榻,心道奴又如何?小选入宫的都是奴!荣府大姑娘是国公之后,不为奴做仆岂有今日之荣耀?可恨这般明白的道理,说了又说,蠢儿仍是不懂!
宝钗心思细密,觉得哥哥言行不像他所能有的,一时有了和王二舅一样的想法:荣府为着贤德妃娘娘,不想让我进宫!
这一想她恨的牙根痒,无法甘心,当下白着脸出来,挥退丫环婆子,悄对母亲道:“哥哥入了障,他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咱们好生跟他说。”
薛王氏心道我又哭又求还不够软?忽地惊疑:“入障?你是说琏哥儿……”——琏二善装模作样,在宝钗的亲事上一直顺着她说话,先前她也就没疑上他。至于宝钗谋进宫没事先告之琏二,这不是用不着他嘛,也怕事不密,琏二跟薛蟠好的“似一个人”。
宝钗垂下眼睑:“原本我想我入宫,对琏二哥只有好处,他不该作梗才是。可荣府终究还没分家,便是以后分了,恐怕琏二哥也盼薛家只能依仗他。”
薛王氏豁地坐直,抓住她的手道:“我的儿!但凡你哥有你一半明白,我也不愁了!”
宝钗扯出笑容:“哥哥只是一时糊涂,不妨掰开了说给他听。”——薛蟠性耿直重义气不善掩饰,此前她们不敢对他说不能太过依仗琏二,恐他在琏二面前露出痕迹,毕竟眼前靠着琏二。她进宫后,出头前也得靠琏二关照薛家。王子腾位太高,等闲事不敢相烦。
母女俩合计一番,恐薛王氏喊不来人,宝钗命自己的大丫环莺儿去请薛蟠到她闺房。
假石头没猜错,宝钗的女戒女训学的一等好,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