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杂文作品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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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杂文作品选-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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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而下的形而上

我们相逢,

在万年的一段;

我们相遇,

在大千的一站。

多少复杂,多少变幻,

多少奇遇,多少条件,

我们相切,

在几何的图案。

***

我们相会,

在时间的一刹;

我们相对,

在空间的一榻。

多少巧合,多少惊讶,

多少因缘,多少牵挂,

我们相依,

在人海的大厦。

***

我们相爱,

在永恒的一晃;

我们相恋,

在无限的一荡。

多少起伏,多少希望,

多少进出,多少流畅,

我们相交,

在形而下的形而上。

一九八一年

插花

透过四栏柱,

透过一窗纱,

我爬到窗前下望,

看到那黄花。

她向我摇摆,

问我你好吗?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

透过四栏柱,

透过一窗纱,

我爬到窗前吸气,

闻到那黄花。

她向我摇摆,

问我你好吗?

我没有说话,

只是闻着她。

***

透过四栏技,

透过一窗纱,

我飘到窗前做梦,

摸到那黄花。

她向我摇摆,

问我你好吗?

我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插。

一九八二年一月二日狱中作

(日本花道插花派别的”主月流”是不敢领教的。)

老兵

老兵永远不死,

他是一个苦神。

他一生水来火去,

轮不到一抔土坟。

***

他无人代办后事,

也无心回首前尘,

他输光全部历史,

也丢掉所有亲人。

***

他没有今天夜里,

也没有明天早晨,

更没有勋章可挂,

只有着满身弹痕。

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六日作,五月八日改

两首反中立的诗

一面倒才对

四面受敌敌不少,

八面威风一面倒。

丈夫生为湖海客,

从来不做墙头草。

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九日狱中作

有个“中”字真不好!

浪花来了就是海,

浪花退了就是岛,

这叫海滩,

它不会天荒地老。

***

跑的来了就是兽,

飞的来了就是鸟,

这叫蝙蝠,

它不是人间主角。

***

不耍是这又是那,

不要是站又是倒,

不要中间,

不要中立,

有个“中”字真不好!

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九日狱中作

墓中人语

爱尔兰民歌《丹尼少年》(DannyBoy),是我生平最喜欢的一首歌。歌中写情人在生死线外,幽明永隔,死者不已,生者含悲,缠绵凄凉,令人难忘。尤其听到汤姆琼斯的变调唱法,更把它唱得多情感人。

我一直想把这首歌译成中文,但是迁就用韵,未能如愿。一年前我试译了一半,还没译完,就入狱了。今天上午整理旧稿,发现了这一半译文,决心把它译完。花了一个半小时,用直译意译混合法,居然把它译成了。DANNYBOY

OhDannyBoy,thepipes,thepipesarecamng

Fromglentoglenanddownthemountainside

Thesummer'sgoneandalltherosesarefalling

It'syou,it'syoumustgoandI,Imustbide,

Buteyebackwhensummerisinthemeadow

Andwhenthevalleyishushedandwhitewithsnow

ThenI'llbehereinsunshineorinshadow

OhDanny,DannyBoy,OhDannyBoy;Iloveyouso

Butetome,myDanny,Danny,ohsayyouloveme

IfIamdeadasdeadIwellmaybe

YoueandfindaplacewhereI'lllie

Andkneelandkneelandsay,yes,andsayanAve,an

Ave

You'llfindme译文

哦,DannyBoy,

当风笛呼唤,幽谷成排,

当夏日已尽,玫瑰难怀。

你,你天涯远引,

而我,我在此长埋。

当草原尽夏,

当雪地全白。

任晴空万里,

任四处阴霾。

哦,DannyBoy,

我如此爱你,等你徘徊。

哦,说你爱我,你将前来,

纵逝者如斯,

死者初裁。

谢皇天后土,

在荒坟冢上,

请把我找到,找到,

寻我遗骸。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

'附记')照爱尔兰民歌的原始意味,这首歌是写父子之情,DannyBoy最后寻找到的,是父子之爱。我这里意译,当然别有所延伸,特此声明如上。

情律

何必三千饮?

天生只一根!

一根得其所,

一日存其真。

三千皆是幻,

何必现肉身?

曲中人不见,

斯人即知音。

一九八三年一月八日晨

菩萨写诗

李筱峰在去年十二月十日“人权日夜”,在贺年片上写“叙近况致敖之先生”七绝一首,原诗是——

半年学做书呆瓜,未上草山看鸟鸦。

不写文章不吵架,偶尔怀念李菩萨。

收到贺年卡后一个多月,我心血来潮,一边独吃晚饭的十二个饺子,一边写了这四首诗:

文章应该经常做,菩萨岂可偶尔想?

学术研究多狗屁,不当书呆又何妨?

屠龙何须大溪地(Tahiti)?打虎何须景阳岗?

空灵全凭空手道,实心老信不说谎。

***

落花独看人独立,微雨自愿我自躺。

我不入狱谁入狱,哪惜零落同草莽!

爱国目无五花瓣,求世不怕五花绑。

草山冬色含春意,低眉笑话国民党!

一九八三年一月十六日

剪他三分头!

教育部长朱汇森是个什么事也不能做也不敢做的庸才兼好好先生,好好先生其实就是乡愿。一九八○年六月二十五日,我出版《李敖全集》第一册,就收有我为中学女生头发而向他抗议的一首诗,内容如下:

不要西瓜皮

报告朱部长:

不要西瓜皮!

好人弄成丑八怪,

教人真着急。

***

报告朱部长:

不要西瓜皮!

万众一心就够了,

不必头发齐。

***

报告朱部长:

不要西瓜皮!

顺应民意最重要,

别做万人敌。

***

报告来部长:

不要西瓜皮!

要知它们多难看,

去问来阿姨。

一九七九年

这诗发表后,我看到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四日的《中国时报》,在“异想天开”栏下,有板桥市民权路陈迪先生写的一篇《请部长也剪三分头》,全文如下:

我想帮教育部长理三分头。这样,当他望进镜子里去的时候,便可明白我家刚上国一的小弟落发时的伤心。再帮教育部长太太剪个西瓜皮,让教育部长大人天天面对着一个滑稽可笑的景象,终可明白“发禁”对千千万万的小女孩是开了多大的玩笑。只是,我的力气不很大,须得仁见仁姐、仁弟仁妹的帮忙。因为,要教育部长大人理个不能上镜头的三分头,他必定不肯,必会拼命挣扎逃跑。到时候,请你们帮我把他压个动弹不得,才能在他老人家的头上理出一个美好的弧度来。其实你们帮我的忙,也就是帮教育部长的忙,因为依我这小人物的头脑想来想去,他老人这头脑异常坚固,又才‘发禁”如此偏好,天下还有谁比他更合适这种发型呢?助人为快乐之本,咱们何乐而不为?

这几天天天头痛,我从这篇有趣的文字中,得到头痛中的灵感,今晚花了十分钟,再写一首诗:

剪他三分头!

按住朱部长,

剪他三分头!

理发大家来请客,

请他那混球。

***

按住朱部长,

剪他三分头!

既然他要剪我们,

我们就报仇。

***

按住朱部长,

剪他三分头!

要五大家一齐丑,

不给他自由。

***

按住朱部长,

剪他三分头!

剪完通知消防队:

“老朱要跳楼!”

一九八三年一月三十日夜

“癣”与“屁”

我们当的

是古典集权的奴隶;

我们戴的

是现代统治的长枷。

我们也会

喊、叫、挣扎;

但换回的

是打、骂、高压。

这本是应付的代价

因为我们不唱梅花;

这本是该受的原罪

因为我们要做乌鸦;

这本是必然的结果

因为我们

死在这里、不会离开、没有“牙刷”!

我们就是我们——

顶天的人,不怕天塌!

我们被踩在脚下,

很渺小

实在一无可夸。

但有渺小的壮志,

也可喊几声“好哇!”“好哇!”——

我们是身上的“癣”,

痒不痒在我,

抓不抓在他!

我们是肚里的“屁”,

臭不臭在我,

放不放在他!

在抓放之间,

在放抓之间,

我们就是我们——

顶天的人,不怕天塌!

一九八三年二月一日半小时写此诗

我爱大猩猩

人爱小猴子,

我爱大猩猩。

卧倒千斤重,

坐牢一身轻。

在内心头热,

对外冷如冰。

什么都不想,

只想李敖兄。

***

人有小猴子,

我爱大猩猩。

五岳都落实,

四大自皆空。

随地就小便,

到处可出恭。

有屁就直放,

何必上茅坑?

***

人爱小猴子,

我爱大猩猩。

不闻五鼎食,

只见五鼎烹。

甘心付代价,

哪能怕牺牲?

自作就自受,

安肯一杯羹!

***

人爱小猴子,

我爱大猩猩。

含冤六月雪,

吐气五更风。

叉腰装大蒜,

咬牙啃青葱。

苦中能作乐,

乖乖隆的咚。

***

人爱小猴子,

我爱大猩猩。

不洗热水澡,

但听寒山钟。

多情似小妹,

寡欲赛老僧。

痛恨墙头草,

只做不倒翁。

一九八三年二月六日晚

自赞五首

五湖之人,困处此岛。

青春已尽,年纪渐老。

伸张正义,以代天讨。

欲罢不以,只好乱咬。

五湖之人,因处此岛。

雄心大大,地方小小。

敌人多多,朋友少少。

不守规矩,能使人巧。

五湖之人,困处此岛。

高风荡荡,余情袅袅。

给我写信,就是投稿。

没有秘密,一律发表。

***

五湖之人,困处此岛。

小时察察,老来了了。

招猫逗狗,自寻烦恼。

求仁得仁,有何不好?

***

五湖之人,困处此岛。

夙夜匪懈,东翻西找。

抬头看天,低头看屌。

一代英雄,今之国宝。

一九八三年三月八日下午十分钟写完

洋和尚和录音带

一九六六年一月,Cavalier杂志有洋和尚放录音带代撞钟一漫画,此“西餐叉子吃人肉”这现代化也!感而有诗三首:

又做和尚又分派,

又做行者又常在。

魔鬼常在青天中,

上帝更在青天外。

起撞晓钟频独语:

改善设备要赶快。

保必声声次次破,

大家改听录音带!

***

又做和尚又无奈,

适人空门成一害。

晚上凄凄看月华,

白天昏昏挨日晒。

钟楼顶上锁春愁,

修道院里除情债。

何必声声次次敲,

大家改听录音带!

***

又做和尚又作怪,

一贫如洗像乞丐。

红尘看破总成空,

成空以后变无赖。

人人做人不及格,

上帝做人也很菜。

何必声声次次敲,

大家改听录音带!

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六日

反咬高人吕洞宾

有话直说不抹角,

有屁直放总认真。

丈夫做人要痛快,

何能不骂三家村?

举世滔滔多走狗,

最难辜负美人恩,

红颜未老我先老,

一朝春尽死生分。

***

流水送花多有意,

白云出岫总无心。

君子爱人以正道,

小人爱人香喷喷。

鹰扬牧野得其大,

狗抢骨头失其尊。

不识高人高格调,

反咬高人吕洞宾。

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七日十分钟作

他

枯藤老树低人家,小桥流水涂昏鸦。

天地只要你和我,你我之外不要他。

***

别说夕阳已西下,且等晨光透窗纱。

半夜漆黑真可笑,可笑还在唱梅花。

***

前途有限何所计?后患无穷总堪夸。

只怜孺子缺牛奶,谁管大权一把抓?

***

我是人间湖海客,今来蓬岛把队插。

洗耳不用黄河水,遮面何须靠琵琶!

……(略——编者)

一九八三年六月二十四日晨

“于人曰浩然,

沛乎塞苍冥”

——怀念居浩然

昨天上午,四季出版公司转来一封信,打开一看,是居蜜写给我的:

李敖先生:

家父于今年三月五日病逝澳大利亚,享年六十六岁,在他遗物中,发现此首诗(见附纸),不知他寄给你否?大概是写于一九七二年美国加州旅行期间,因为是写在当时旅行用一小记事本上。想他是有感而发,寄一份给你,以慰他心。祝暑安

居安于台北旅次一九八三年六月十七日附纸的诗上,居蜜写着“居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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