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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出你的条件吧!”星眸半合,几缕墨发暗暗遮掩了眉眼,玄苍薄唇轻启,平静地问道,那样的平静,几乎让人以为他丝毫不在乎,可是,倘若真的不在乎的话,他就不会有此一问了,不是吗?
这么多年了,无论有多么看不透他,对于他的这点儿了解,还是有的。那一瞬间,月下丝言没有为目的即将达成而感到欣喜,反而是眸子一暗,心尖一缕苦涩氤氲,她深吸一口气,紫眸半挑,一握拳,一咬牙,直截了当地道,“我只要你帮我一件事……帮我杀了狼夜……”
星眸半挑,无声望着那双紫眸深处挣扎的恨意,幽幽而叹……这世间,爱也好,恨也罢,真正能舍下的,有几人?只是杀了狼夜又能如何?三界之中,月下弦语和月下晓寒都永远消失了,就算杀了狼夜,又能改变什么呢?能让她好过些么?只是……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强自徘徊不去,为的不过是一场无望的追逐与等待,只是这等待的尽头是什么?是咫尺,还是天涯,或者说,耗尽了万年时光,他以为等到的,其实不是他要等的那个人?午夜梦回,他永远忘不了,忘不了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冲着他喊,“不要再透过我去看别人,我不是她”,浅羽说,她不是“她”,翎儿呢?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那一天,栖凤山上的凤凰天火烧红了半边天,结界将下,而他必须在结界布下之前,率先带翎儿和浅羽离开。可是,青鳄天那一潭碧波寒潭,被天上红火映出彤云一遍,他疯了般找遍房前屋后,除了翎儿,却没有浅羽,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亲自送到这里的人,他曾许诺“我若活着,一定会去找你”的人,却不在了。那一刹那,万年来,他从未有过的惶急失措,那种遍寻不着的不安与已经封存在心底,太久太久,刻意遗忘的绝望重叠。那一日,天族圣炉的火也是烧得那般旺盛,火焰几乎吞噬了苍蓝的天空,身边的水域,天空都被鲜血染透,殒灭的生命,有他的族人,也有她的,他什么都没法想,只是麻木地挥动着自己手中的长戟,他不敢去想,不敢去想那美丽的天玠海,已经成了尸骸遍浮的炼狱,手中的长戟越来越沉重,他感觉到焚渊手中的光刃,划破了他的背脊,龙鳞混着血坠落半空的云层,而他,不能倒下,因为他告诉自己,要救出她,他那被囚天族圣殿的妻。可是,就在那一瞬间,圣炉中的火整个窜高,转瞬间湮灭了整个圣殿,然后,死一般的静寂过后,耀眼的阳光从被血染红的重云后,破云而出,光芒所到之处,生命一个一个重生,就连身上的伤痕也愈合无形,恍惚所有的一切,不过只是一场血腥的梦境。就是在那一瞬间,他凄厉地嘶吼起来,龙鸣震动山岳,因为他清楚地听到云层中,那记远去的叹息,那分明是她的声音,也是她留在他脑中,最后的声音,“疾风,好好活着!我们……来世再见!”
来世再见!就为了这一句来世再见,他无论多难,多痛,还是活了下来,可是到最后呢?浅羽说,她不是“她”,而翎儿……翎儿,就是在那一天,在他疯了般,冲出青鳄天,去凤凰阙圣殿寻她时,翎儿拉住了他,望着他的眼,寂灭而哀伤,那一瞬间,他惊痛了,难以言尽的内疚与负罪纠缠了他的心,那般爱笑,一笑起来如朝阳花般灿烂的少女终究被他抹上了阴郁的尘埃,他忘不掉那双眼,就如他忘不掉浅羽对他的那声喊,“阿姐说……你眼里的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她!你要的……只是她的脸,不是她!”倘若,等到最后,他等到的仍然不是她,那么这些年,他曾经以为的守护,竟成了伤害,情何以堪?人的执念如此,他亦然,既然这样,有何资格再去评论月下丝言的该与不该?无声地叹息,他闭眼,锁上了眼里,如水烟凉……
几不可察地下颚轻点,却让月下丝言松了一口气的刹那,心间登时五味杂陈,紫眸轻凝那闭目沉敛的男子,苦涩无声蔓延,紫眸深处,有一丝晶莹无声而聚,她忍住,柔媚嗓音略略嘶哑,如风拂箜篌,“谢谢……”
上苍是眷顾神魔之境的,几乎将所有美丽的事物都给予了它,青山明月皓雪百花,春之妖娆,夏之烂漫,秋之云淡风轻,冬之玉树琼花,就连那已经消失了的雪玲珑,都是造物的神奇。相思湖畔,夏日的林木葱葱衬着林间手机白色小花,如薄雾般掩映在湖面之上,波平如镜,波影婆娑,却静寂到只听林间鸟雀啁啾,没有半分人迹,因此,林内隐隐传出的人声,就显得异常突兀了。
“这里根本就没有人,更何况是我师姐?你到底为什么要来相思湖畔?”在相思湖畔绕了个圈儿,赫连阙再也不相信一刻钟前,回澜敷衍似的那句“也许……也许他们就在周围也说不定……”的说辞,皱了皱眉,狐疑而锐利的视线紧锁那张有些心虚的小脸。
“我也不知道啊……”小脸儿低垂,有些心虚地小声嘟嚷,伴随着自语似的轻叫,“喂!你倒是说话啊!为什么叫我们来相思湖畔?就算要耍我,也得给我个说法吧?喂!你倒是说话啊!再不说话,我生气喽……”无奈,就算是威胁的话出了口,耳畔还是静悄悄,她熟悉的声音早就躲了起来,真是没义气,陷害她是吧?气怒难平的小脸,在抬起对上双手环抱胸前,斜睨她的赫连阙时,霎时心虚地缩了缩脖颈,吐吐舌头,再抬头时,小脸上便扬起有些谄媚的笑,“哎哟!阙哥哥……人家肚子饿了啦!怎么说,也要先填饱肚子再说吧!不都说吃饭皇帝大么?你听……你听,它真的在说饿了耶!”肚皮配合地唱起空鸣,回澜喜不自胜地道,赫连阙瞪她一眼,最后,却在那双眼儿谄媚的笑意中,摇头失笑……这丫头,真是拿她没辙啊!
相思湖畔,早已在那场神魔之战之后,绝了人迹,即便这里多么的美丽都好,也只有花鸟虫鱼,不该有人声……所以,当那阵阵属于人的笑闹声传进耳朵的刹那,那如雕塑一般伫立在湖畔的人影,突然极慢极慢地回过眸子,银白长衫,手握墨扇,眸子如黑曜石般黑得纯粹,倒映着相思湖畔的波光残影,发束头顶以墨玉发箍固定,只是,那面如冠玉的脸容却衬着那头夹带着丝丝银白的发色,平添几许沧桑落寞。耳里听着那阵阵笑闹,黑眸恍惚,像是被蛊惑一般,沿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迈开脚步……
“唉!小心头发!”树林的空地里,正燃着一小簇火光,伴随着阵阵黑烟传出的,是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儿。趴伏在火堆前,某人正在努力地鼓着腮帮子吹火,就盼着那火大些,再大些,眼看着那青丝飞扬,转瞬间就要被火焰吞没,赫连阙连忙眼明手快地救回一把青丝,顺带将小丫头往后一拉,孰知,抬起的小脸映入眼帘的刹那,他喉间的笑意却是瞬时爆发,天呐,小花猫一只!
抹了把脸,将一张小脸抹得更花,回澜瞧见手背上的黑灰,这才反应过来赫连阙在笑的是什么,轻叫一声,便是扑将过去,舞着满是黑灰的手,就要往他脸上抹去。
轻而易举抓住她的双手,赫连阙好不容易停住笑声,却还是笑咧了嘴,有些喘息地迭声道,“好了!好了!我不笑了!熟了……熟了,红薯熟了!你不是饿了么?你不放开我,我怎么弄吃的给你填肚子?”
回澜暂时停止了攻击,沉默着,像是在评估孰轻孰重,片刻之后,终于是在小腹中,一声紧接着一声的空鸣中投降,赫连阙笑笑放开她,用树枝刨开烫热的泥土,从火堆下掏出几个烧红薯,阵阵香味扑鼻,“诶!小心……”烫!一个烫字还含在嘴里,那个兴冲冲抓起一个红薯的小丫头,已经将红薯一抛,刚好丢进他怀里,他再在那烫热的温度下,下意识回扔……
“啊呀!好烫!”被扔个正着的小丫头一边跳着,一边将香味扑鼻的红薯扔回地上,双手捏着耳朵,用力地跳着,那样儿,比耍猴戏更为逗乐,霎时又惹得赫连阙哈哈大笑,这还真是名副其实的烫手山芋啊!“笑!笑!笑!你还笑!人家都快饿死了啦!”回澜一边跳着脚,一边用着那副软软的语调,抱怨着,加上那瞪大的明澈双目,那说有多逗人就有多逗人,不过赫连阙很懂得见好就收,若真惹火了小丫头,就不是那么好哄的了!手掌一翻,掌间一层冰凌,握住那烫热的红薯,再不觉得那般烫,唉!如果师父知道,传授他的郇山纯正内功被他用来这样用,不知道会不会气到打死他?一边摇头叹息着,一边手脚利落地将红薯剥皮,然后将黄澄澄,香喷喷,还冒着热气,热度却刚刚好的红薯递到某个已经饿到据说,快不行了的小丫头唇边,于是……笑靥如花……
多么美丽,但却陌生到刺疼眼的画面?三十三重天上,九百多个日日夜夜,人间漫长的九百多年,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难怪……难怪那些相思湖畔的笑语温柔,仿佛都遥远恍如隔世了!只是为什么,那些画面还是这般的清晰?他还记得那座在雪玲珑花丛中,被布置得简约而温馨的家,记得他在院中树下亲手为她结起的秋千架,记得她荡在半空中时欢悦的笑声,和飞扬的碎金色发丝和绯色裙裾,记得那些个他们不靠自身任何法力,就如同这世间最普通的夫妻一般生活的日日夜夜,男耕女织,她为他做饭,为他裁衣,他为她梳发,为她画眉……呼吸陡地僵滞,胸口有些遗忘了的闷痛,他眨眨眼,不敢再想,虽然他早已习惯了这疼痛,哪怕一次痛过一次,他告诉自己,那是惩罚,是赎罪……
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难以忽视的存在感,回澜停下正想张口便咬的动作,狐疑而困惑地转过头,于是,她看见了,看见了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无声望着他们的男子。一袭银白的长衫,双手背负身后,茕茕孑立,一身孤寂。寂寞、沧桑,萦绕了那男子一身,一种奇怪的亲切就在刹那间漫上眼睫,在反应过来之时,回澜已经站起,还顺手抢过了赫连阙掌中那个被剥开一半的烧红薯。
别去!赫连阙的那一声阻止梗在喉头,终究是在反应过来去抓她之时,落了空,这个男人几时来的?几时又站到了那里?为何……为何他竟一无所觉?背上冷汗涔涔,倘若这男人身怀歹心,方才他岂非毫无还手之力?这些日子,遇到的奇人奇事太多太多,赫连阙越来越深刻地明白到,何谓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他理智上知道,这人应该是没有坏心的,只是,情感上,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地注视着回澜一步步走近他,屏住呼吸,蓄势待发,他不会让别人伤害回澜的,哪怕……哪怕他可能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
“请你吃吧!大叔——”毫不吝惜地递出手里香喷喷的红薯,还附带奉上一记灿烂的笑容,男子在那笑容中怔忪地回望面前的小姑娘,视线兜转在小姑娘诚挚的笑脸和递到跟前,烤得黄澄澄的红薯,“真的请你吃!阙哥哥烤的,很好吃哟……”
那样的笑容和软软的音调仿佛有种让人没有办法忽略和拒绝的魔力,于是,迟疑着,他还是自小姑娘手中接过了那个烤红薯,那小姑娘的笑容登时更为灿烂了,灿烂到笑弯了一双眸子,如同镶嵌了两枚弯弯月牙。嘴角半牵,他敛目望着手中红薯,有些沙哑地道,“谢谢你……我已经快忘了……饿,是什么滋味了……”神,是不食五谷杂粮的,他们只管日月精华,天地灵气,人间供奉香火,可是,只有那个时候,那个他还有人总惦记着他吃饱没,穿暖没的时候,哪怕只是一碗不太可口的面,哪怕只是一碗没啥滋味的白米饭,如今想来,都觉得是这般怀念,只是,那个为他做饭的人,却是已经不在了。抬起眼,对上小姑娘笑弯的双目,竟觉得有些一见如故的熟悉,于是,他也淡淡地笑了,“小姑娘,多谢了!”她不会知道,这是漫长的九百多个日日夜夜来,他头一次,有了笑的力气,也谢谢她,在让他想起那个人的时候,除了痛,还多了甜,他的……妻……
“不用谢!只是一个红薯而已!”对着男人猝然转过身去,慢慢走离的背影,回澜挥了挥手,爽快笑道。直到男人走远了,她回过身,蹦蹦跳跳回到赫连阙身边,“阙哥哥,快些吃吧!我真的快饿扁了!”赫连阙笑笑,认命地为她重新剥起红薯,没有想过告诉她,他的衣背早被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