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没想到,这人人为之却步,几百年来,被视为禁区的神魔之境,居然是美如仙境。手里,拽着一朵攀摘下来的花朵,白茉舞面对着清冽的湖面,伸了伸懒腰,脸上,惬意的笑容忍不住泛滥。桑莱霓虹泉,碧澜流月影,相思雪玲珑,这里该就是相思湖了吧?可惜了,那传说中,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艳绝三界的雪玲珑,她却终究是无缘得见了。像是惋惜似的轻叹了一口气之后,她想,也差不多了,该去继续找她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师弟去了,但愿不要当真出事了才好!
转过了身,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倒影着岸边景物的湖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绿和野花的五颜六色中,居然伫立着一道浅淡的白。那抹白,如水墨般的清浅,淡如云烟,丝毫不显突兀,但白茉舞却已经确认了,那是道人影。她抬起头,望向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灿烂的蒲公英前,伫立着一名身穿白衫的男子。从这里,她看不清楚那人的长相,却感觉到那整个人仿佛笼罩在深沉的悲伤和绝望之中,忍不住,她一步步靠近了他。在这一步一步的靠近中,她慢慢地看清了那人的容颜,那五官,那轮廓,正仿佛是造物者最神奇的杰作,每一笔,都是鬼斧神工,增一点太过,减一分则不足,那一瞬间,白茉舞陡然窒住了呼吸,步子也再迈不出去,就定定站在离那男人几步开外的地方,默默望着他,移不了脚步,也移不开视线。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一瞬不瞬就这么望着相思湖面,久久没有动过分毫,那眼神,还是那么的悲伤和……绝望?
“你在看什么?”原本静默到只能听到鸟啾虫鸣的湖畔,突然响起男子清雅淡韵的嗓音,白茉舞一怔,更没料到原本注视了半天,也不见有半分反应,仿佛就是一尊雕像的人会突然转过头来,四目交接,心,狠狠一震,那么一双太过深邃的眼睛,这样专注的凝视,让人忍不住在阳光之下,晕眩。
狼夜已经在这相思湖畔站了一天一夜,对于他来说,每每来到这里的日子,日升月落,日夜的更替,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是毫无意义。他可以沉浸在自己的回忆深处几个昼夜不动不移,却不代表他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所以,她在出现在这里的第一时刻,他就已经发觉了她,听着她欢呼,听着她哼着小曲儿,他不愿理她,刻意将对周遭的感官都封闭起来,可是……她为啥突然安静下来,就站在那边,盯着他看?她是要看到什么时候?目光里好像隐隐有同情的意味?她在同情什么?他有什么需要她同情的?狼夜有些恼怒,瞳眸里泛起几许杀气。他几乎从不掩饰他对凡人的轻蔑,之前她打扰到了他,本来已经打算放过她了,如今她是自己找死。
负在身后的手随着萤绿的幽光闪烁,缓缓变换成狼爪,那锋利的爪牙泛着幽暗而锐利的光。“送你——”满腹的杀意在那张漾着笑容的脸在近在眼前,白茉舞将她拽在手里的花递到了他跟前,满眼诚挚的顷刻间,烟消云散。就望着这样一张脸,望着这么一朵花,他仿佛看见了久远的从前,也是相思湖畔的这样一个春日,那个手执着盛放的雪玲珑,递到他跟前来的无忧少女,还有那样笑吟吟的清脆嗓音,“哥,送你——”哥,送你——时光仿佛错置了,回忆和现实在交错,狼夜的眼突然湿润了,背负在身后的利爪缓缓蜕变成平常的样子,修长而好看的手指略略颤抖着,探向那仿佛从回忆深处朝他走来的,少女和……雪玲珑。他有些僵直的手指碰触到了那朵花的花茎,将之紧紧拽在了掌心,同时,视线接触到白茉舞白皙的腕间一条精致的挽花链子,锁扣之上一处虽细微,雕工却很是了得的徽记,像是……魔咒,在瞬间被打破,那仿佛几可乱真,已经近在眼前的少女和雪玲珑瞬间如碎裂的雪片般,蒸发在正午火辣辣的阳光里,不见了踪影。狼夜拽紧了手里那朵野花,望着眼前女人的神色却一寸寸冷了下来。
眼见着对方已经接过了花,白茉舞笑笑,自己已经不是豆蔻之龄的怀春少女了,自十八岁那年下山行走江湖开始,她早已学会了淡漠处事。虽是郇山剑派的弟子,但却不爱惹麻烦的白茉舞自有自己一番处事之道。但这当中,却绝对不包括向一个陌生人示好。想来,却终是因那张过于俊美的面容而稍稍闪了神,才会做出即便十六七岁的自己也不一定会做的蠢事,怎的,从小便跟一帮师兄弟打闹惯了的自己也花痴了一回?万不可再这样了,白茉舞有些懊恼地在心头警告自己,想起在这相思湖畔待了这么许久,居然都把要找小师弟的事儿给抛诸脑后了,心上自责了一番,许是着急,许是为自己方才的举动而微感汗颜,她有些尴尬地朝狼夜点了点头,便是匆匆回过了身,迈开步子。
“你是郇山剑派的白茉舞?”身后突然传来冷淡的询问,那嗓音,好听如同白瓷初雨,却携着几分白茉舞难解的情绪,掩盖在云淡风轻的表象之后,让人辨不出个真实。只是,听到自个儿的名字,她微愣的同时,却是下意识地回了头,一道白影猝不及防地逼至她身前,危险!那不只是多年训练沉淀的睿智,还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待到颈后的寒毛在瞬间直立,白茉舞袖中的挽花剑空鸣地寂响了两声,握在她手中,即将出鞘的电光火石间,已经来不及了,眼前一黑,她已经别无选择地昏了过去,不知该说是一时的大意,还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这一日,也为她之后算得上是凄惨的囹圄生活,拉开了帷幕……
“狼主,这是……”彩蝶翩飞,狼夜座下的蝴蝶精蝶舞轻飘飘落至湖畔青翠的草叶间,望着昏倒在地的女子,忍不住蹙眉询问。
狼夜冷冷地盯视着脚边的女子,留下一句,“带回去”后,便率先离开。一道彩色荧光过后,相思湖畔恢复了一贯的宁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境,只除了那片草地上遗落下了一朵野花,鲜艳如同血的颜色,不知被谁一脚,毫不留情地踩进了泥土里……
“你恨本座,那也只能让你恨了!”许是跟白茉舞对视久了,狼夜累了,他极慢极慢地移开了视线,嘴角的笑痕看来有些可恨,仿佛是在跟白茉舞宣示着,他移开视线,并不是因为他认输了,他只是,累了,而已。慢慢地直起身子,慢慢地伸了伸懒腰,丝毫不管身后白茉舞几乎要将他的背都烧灼出洞来的愤恨目光,狼夜的所有动作都是慢条斯理,优雅一如他身上那袭水墨长衫。狼夜半垂的眼里隐隐有笑意,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瞥着白茉舞僵硬地扭了扭脖颈和……峨眉间,不适的皱痕。真是个倔强不服输的女人,狼夜有些不愿意承认,白茉舞是他这么多年来见过的,唯一让他不感到反感的女“炫”,只是,这女人太倔强了,以致于难搞到他迟迟得不到他想要的线索,想到这儿,他又有些恼火,墨绿的眼瞳里隐隐有两簇不耐的怒火在跳跃,燃烧。
“狼夜,你最好还是快些放了我,等到我师父找到我,有你好看的!”白茉舞动了动身子,那将她紧紧箍住的捆索,让她不适且怒火狂盛。被抓来这里,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已经大半年了,她早就清楚他们的目的,她受的折磨也不少了,这件已经破烂脏污的衣衫地下,各种各样的伤痕不在少数,但是他们以为折磨她就能让她屈服的话,那就错了。但是,随着时日一天天过去,她还是忍不住绝望,师弟倘若脱险,师父他们应该早就知道她失踪了,应该是在到处找她了吧?可是,已经这么久了……已经这么久了……不愿意再想,再想下去她只会软弱,只会连最后支撑下去的信念和力气也会消失的,紧咬住下唇,白茉舞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必须有信心,师父他们一定会来救她的,一定会!
狼夜勾唇浅笑,挺拔的身躯往不知何时搬来的椅上一个横躺,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犀利眸光淡淡扫过白茉舞坚持背后隐隐的不自信,他笑得更开了,那笑里,全是残忍的意味,“你对郇山剑派还真是有信心呢!大半年都过去了,别说你了,本座也连半个郇山剑派的人都没见着过。真不知道他们是根本没将你的生死放在心上,没有想过要找你,或者说根本没发现你失踪了,还是,郇山剑派根本就是浪得虚名,都是些窝囊废,连这里……也找不到?”
“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像是被刺中了痛处,白茉舞压抑了许多日子的惧怕,焦灼,委屈,在一瞬时爆发出来,冷静,倏然远离。这个时候的她,不是那个自小便被要求在任何逆境当中都能冷静镇定地找到解决方法的郇山剑派的弟子,她虽已不再是豆蔻少女,也不是千金小姐,但是,自小起,何时受过这样的苦,遭过这样的罪?这个狼妖实在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跟白茉舞的焦躁比起来,狼夜仍然是那么一派云淡风轻,手指一扬,一只剔透的玉杯子自行飞入那泓酒泉中,舀了一杯酒后,再稳稳贴贴飞回狼夜摊开的掌心。将那满载琼浆的玉杯捧至跟前,提鼻而嗅,满鼻的清冽醇香,狼夜陶醉似的闭上眼,人间,人间,这莽莽人间能让他为之一醉的,也就唯有酒了。这酒,当真是好东西,凡人唯一的贡献,就是造出了这能让他醉到人事不醒的酒了。“这么些日子了,白姑娘又不是白痴,光用听的,也该知道本座想要的是什么了吧?”
“我……我不知道……”白茉舞别开视线,有些心虚地低垂下了脸蛋。
狼夜丝毫不以为意,犀利如箭的目光淡淡扫过地上那个心虚到几乎要将脸蛋给埋进膝盖里的女人,眸色转冷,杯中酒液一饮而尽,他自椅上站起,对着满池的荷香,舒展了一下腿脚。眸子深处幽荡着薄碎的冰,他唇际的笑痕,却是自始至终未曾变过。“既然白姑娘推说不知,那也没关系!本座不介意再说一遍,提醒提醒你!”他突然卿身俯首,挨近白茉舞跟前。太近了,近到白茉舞能清晰感觉到他清浅和缓的吐息,也能清晰看到那双墨绿到近乎黑色的瞳眸里,自己的倒影。然后,心虚与心慌一瞬间截住了整个心扉,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像是停止了那么一瞬,她能做的,只有慌乱无措地又别开了头。狼夜笑了,移开视线,移开身子,缓缓站直,“白姑娘!你们郇山剑派百年前曾出过一个叛逆的鬼才,他叫鬼刃。传言中,他根骨奇佳,天纵奇才,不过才二十锒铛的年纪,身手就已经有凌驾当时你们郇山剑派掌门人之势,他恃才傲物,不可一世,闯下了无数大祸,最后被你们郇山剑派数十名高手联手镇压,终于拿下,关入了郇山剑派后山的幽闭禁地,专门收集史书典籍的百书楼。他无意中窥得已经无人再能练成的术法仙阵,最后居然练至了天人合一的境界,而人,也是脱胎换骨,成了你们郇山剑派最出色的掌门人之一,他也就是你师父虚阳子的师父,你的师祖,对么?白姑娘?”
“我该夸夸堂堂狼族之主竟对我们小小的郇山,这般关心么?”凌乱的发丝下,白茉舞苍白的面颊之上浮现一缕讥诮。
狼夜丝毫不在意,只是继续道,“无奈,鬼刃虽习得这世间天下无敌的术法,他的后人却是无一人能全部承袭,他终日郁郁寡欢,终其一生致力于研究世间无人能破的奇阵,这当中……便有东泽荆棘海,是么?”说到这儿,狼夜墨绿的瞳眸倏然湛亮,“他将毕生研究所得记录在册,收藏在百书楼顶层,等待有朝一日,你们郇山剑派再出奇才,那本不世奇书就可以再度现世!”
“你要找的那本书,早就已经不在了!”白茉舞淡淡地笑,笑容里有些怪异的……幸灾乐祸。
“是啊!确实是可惜了,十五年前,一把大火将百书楼烧成了灰烬,那本不世奇书也不能幸免!不过,本座心疼归心疼,可不至于绝望,因为本座知道,那本书的内容不会失传,因为……白姑娘还在!”狼夜又旋身低头望着白茉舞,那双墨绿色的眸子亮如晨星。
“我?”白茉舞心一沉,却是不动声色地扯扯嘴角,“阁下指望我什么?我一介女流,虽说是长在郇山剑派,身手是有的,却绝对不是你所谓的再世奇才,所以……抱歉,小女子是爱莫能助!”
“白姑娘究竟要装傻到什么时候?”狼夜再度直起身子,轻轻的叹息声中充满了怒意,“郇山剑派从不轻易收女弟子,仅有的几位都是天赋异丙,白姑娘虽不是武学奇才,但也是其中之一!白姑娘是郇山剑派现任掌门人虚阳子座下唯一的女弟子,一手挽花剑使得漂亮,利落,不过十八芳华,便已经成名江湖,博了个挽花仙的雅名,为此,你师父,郇山剑派掌门虚阳子,还特意找南国巧匠为你铸造了一条挽花链,刻上郇山剑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