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紧紧扣住他,另外一手探入袖间,取出一个物件,递到云落骞跟前。一枚温润的萤石安静地躺在凤浅羽白嫩的掌间,“这是他送我去沧溟岛时留下的,不过,我要还给他!”
“为什么?”云落骞喉间哽塞,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因着紧绷,难听得紧。他却似丝毫没发现,只是紧紧盯着她,一瞬不瞬,就怕一眨眼,心头陡升的希望不过只是太过渴盼的一场梦境,眨眼即醒。
凤浅羽却是笑望他,跟从前一样的专注、柔和而坚定,却多了些释然,多了些豁达,“因为我现在不需要。或者,应该说,从来没有,从来没有需要过!”“噼叭”声响中,火星四溅,凤浅羽的眸光被跳跃的火花映出几分迷蒙,嘴角的笑,伴随着掌心相贴的温度,即使在不太明朗的暗夜里,也是真实。“他刚来凤凰阙的时候,在阙里十年一度的勇士选拔上夺了魁,来历很奇特,说是猎族,却从未有人见过他。只是我阿爹惜才,就破例将他留在了身边。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就这么死死地盯住我,然后,当下就向我阿爹求了亲,阿爹欣赏他,喜欢他,二话不说就允了婚。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是对我一见钟情了,我也一度以为是。所以,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是想过要跟他走下去的,毕竟,他真的很优秀。”
“你的意思是,你后来改变了想法,为什么?还有你说,你和其他人都一度以为他是对你一见钟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初见你就向你求亲,还有其他的目的?”云落骞锁紧了眉峰,揪紧了心。
凤浅羽淡笑着轻扬起头,鬓边一缕惨白飞曳,回首笑望云落骞,眼眸如星,抬起的手,纤细的指轻轻抚过他拢起的眉峰,“你要听的是大家都以为的原因,还是真正的原因?”
“什么?”云落骞有些恍惚,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凤浅羽淡淡地笑,手指捧起他的一束发,还有她的一束,状似无聊地缠绕着,绕着绕着,不期然打上了结,她望着那个结,嘴角牵起大大上扬的弧度,莫名的得意。“云,你知道么?我从小就是淡冷的性子,阙里的人都说,我的性子是最像我阿爹的,所以,看什么事情都异常的通透。玄苍的性子沉稳,懂得也很多,我们很合得来,那个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我们是天生的一对,我也曾产生过错觉。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了,玄苍他看我的眼神很专注没错,但是……却更像是透过我,在看别人。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对这桩婚约产生了抵触,渐渐跟他生疏。我把他当成知己,甚至想过要将终身托付给他,可是他……那种感觉,真的像是背叛。所以,我也怨恨过,甚至是迷茫过,只是,很快清醒了过来。我没有必要为了这样的人,让自己这样可怜。后来,我妹妹长大了,偶然间发现他们有牵扯,我就顺水推舟,跟我阿爹商量,说要取消婚约。”
“所以,你的意思是,大家都以为你是因为妹妹的原因,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是,你觉得,在他面前,你不过只是一个……”云落骞顿住话尾,那两个字吐不出口,他知道浅羽隐藏的骄傲,即便是对玄苍没有过多的情意,那两个字,也足够伤透她的自尊。
“替身!”凤浅羽却似毫不在意地笑笑道,“没关系的,云!我早已不是从前的我,再怎么受伤的自尊也早在时光里被抚平了。何况……我并没有打算要让自己可怜到做别人的影子。我只是很生气,气这个人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们两姐妹。我跟妹妹一向不亲,但是,她毕竟是我的妹妹,我真的不想看到她被人愚弄,可是……有些事,旁人是无法相帮的,只能靠她自己发现。其实……有的时候,我觉得,翎儿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她在玄苍的身上,放了太多太多的感情,所以,宁愿这么自欺欺人,也不想戳破虚构的童话,宁愿活在谎言之中。”
“那么……玄苍对你,到底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么?在你昏迷的时候,偶尔的,我会听到你叫这个名字!”云落骞清了清喉咙,有些艰涩地小心翼翼问道,凝望着凤浅羽的双目里隐现一缕不安。
凤浅羽还是淡淡的笑,眼神有丝无奈的迷离,“曾经放过感情的!他待我很好,教过我很多的东西,我为他笑过,也为他哭过,不管值不值得,那都是我过去的一部分。云……”她转过头望他,紧了紧彼此相扣的手,“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但是,玄苍……对我来说,仍然是很重要的人。而且,我很感谢他,感谢他把我送到了你身边,让我遇见你。”
还需要更多的承诺来安他的心么?不!不需要了!因为她懂他,正如他懂她。够了,有这些话,就足够了!握紧手心温润的沁凉,云落骞抬起眼,不愿意承认眼底的湿润,佯装潇洒的开了口,孰知,那沙哑的嗓音却出卖了他。“你要知道,我握紧了你的手,就不可能再松开了。你不会后悔么?如果是他,可以千千万万年地陪着你走过无尽的岁月,可是我……我会老,也会死,我陪你,最多不过百十年……”未尽的话语被突然扑进怀里的软玉温香所打断,云落骞一怔,而后却是笑了,那一记笑里仿佛敛尽了所有的甜蜜,幸福万分,抬起手,环住怀里的人儿,修长的手指插入如云的秀发中,轻滑而过,感受丝缎般的柔顺,“不用担心我后悔!要知道,不是谁都有我这份福气,自己七老八十的时候,身边的你还是年轻的大美女啊!”
凤浅羽弯唇,没有出声回应,只是用力地将自己的脸埋入他的胸怀之中,那温暖宽广的胸腔间,有力的心跳声却逼不退眼里漫溢的苍凉和哀伤,你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我真正怕的,是你会后悔,因为我不知道,这一辈子,能陪你多久……
篝火旁,俪影成双,那相拥的身影几乎融为了一体,安谧的夜色将他们笼罩,温暖耀眼的火光中,恍如画卷。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树影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就这么望着他们,眼底波动着碧般的光亮,阴沉而锐利……那道身影背后,一双紫眸忽现,溢出唇瓣的叹息,几乎是无声的,破碎在暗夜的风里……天越来越暗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破晓将至,天,就快亮了呢……
“师姐,快点儿来用早膳啊!”白茉舞跟狼夜走出房门的同时,便瞧见赫连阙和回澜已经坐在楼下,赫连阙一见他们,便扬声招呼。白茉舞转头望了一眼身边兀自淡笑,眸色却深不可测的狼夜,他回以一记挑眉,耸肩,两人这才一前一后,走下楼。
回澜却已经在赫连阙扬声喊着时,往后极快地看了一眼,一眼过后,回过头来,眼神略带惊惶,便是囫囵吞下碗里的白粥,拼命往下咽,在白茉舞和狼夜走到桌边时,那碗白粥刚好见了底,倏地放下碗,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那个……阙哥哥,我吃饱了,先上去歇会儿!那……你们慢用!我们先上楼去了!”话落的同时,她不敢再看向白茉舞和狼夜的方向哪怕是一眼,便是越过两人,离开。
“回澜——”赫连阙蹙眉,眼底掠过一丝狐疑,是错觉吗?回澜好像是在躲师姐和姓夜的男人?而且,方才惊鸿一瞥间,在回澜离开的时候,那个姓夜的男人深不可测的眼底分明掠过了一丝阴郁的怒气。可是……是错觉吧?回澜和那个男人他无论怎么想,也牵扯不到一起去。稍稍敛下心底的狐疑,他也以极快的速度解决完还剩半碗的白粥,“师姐,你们慢慢用,我去看看回澜!”
看来!是在躲呢!昨日是这样,今日……还是这样!狼夜嘴角的笑痕没有变化,但眼神却冷了下来,就在赫连阙在身后走过两步之时,他也倏地转过身,就要迈开步子追去。身侧,却在这时探出一只手,柔软的,温暖的,紧紧抓住他,明明可以轻易的挣脱,但就因着贪念那温度,竟成了牢不可破的囹圄。他抬眼,望向身畔的女人,希望她能给他一个解释,现在拦住他是什么意思?“你不是给了三日期限了,今天……才是第二日。再耐心等等吧!不是还有明日么?明日……是最后一日!”
“你……心软了么?”狼夜挑眉,墨绿的双瞳紧锁住白茉舞的脸容,一瞬不瞬。
“没有。”白茉舞反驳得有些异常的迅速,眼神闪烁着躲开狼夜过于锐利的视线,她低垂下眼睫,“我只是想……既然要分开,那就把剩下的时间给他们,让他们多些幸福的回忆,这样不好么?”
“现在越幸福,以后只会越痛苦!何况……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纠缠下去,倘若到了明天,他们还是分不开,那怎么办?”狼夜反问,锁住她的双眸,眼底毫无疑问的,是不赞同。
“如果真的是那样,你不会坐视不管的,不是么?”白茉舞却只是淡淡应着。
“我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不过……你知道最简单的方法么?在我看来,回澜是个死心眼儿的孩子,如果……赫连阙这个人,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间,会不会让她彻底地死了心?”狼夜半勾薄唇,似笑非笑,信手一掀袍摆,在桌前落座,抓起赫连阙稍早要的一只白面馒头,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却半晌没有瞧出想吃的欲望。
“你不会的!你答应过我的……不是么?”白茉舞没有被他吓到,反而是极其自然,也极其冷静地回道。他答应过她的事,不会出尔反尔。
狼夜手下的动作一顿,深敛的双眸深处掠过一丝光亮,片刻后,抬起头来,深邃眸子锁住白茉舞,深深看着她,半晌不动不移,看得白茉舞浑身不自在,他才笑笑,饶富兴味地道,“什么时候起,娘子这般相信为夫了?”
白茉舞被问得一滞,眼眸暗去,片刻之后,勾起唇淡笑,笑痕却有些自嘲的苦涩,几近无声地低喃道,“是啊!几时起,我竟这般信你了?”明知不该,明知不能,但有些事终究是不一样了!是什么时候不一样的?为什么不一样?她回忆不起来,也不想再去忖度,那只会让她对现在的自己越来越讨厌!“所以……这最后的两天,就留给他们吧!”
狼夜撇撇唇,倒了一杯清茶,仰头饮尽,而后轻一挑眉,再一耸肩!有何不可!他对自己说过的,只要不过分,他可以满足她所有的要求,不是么?
凄凄冷雨,入梦写珠玑(六)
赫连阙追出来,是在天井瞧见回澜的。她正背对着他站在一株茂密葱郁的冬青前,手下像是无意识地轻扯着,一小串枝叶随着她的手劲被扯落,恍惚的耳畔突然响起一声痛呼,她才自自己的冥想中回过神来,却是脸色一白,惊惶与内疚地冲着面前的冬青迭声直呼道,“对不起!对不起!弄痛你了,真是对不起!”因内疚而纠结在一起,仿佛难分难解的一双秀眉儿,又往中间拢了拢,加上一张惨白不安的小脸,真是可怜兮兮。局促不安的双手泛凉,掌心间隐约沁出冷汗,却在下一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覆,她一愕,好半晌后,才抬起眼来,侧转过眸子,望向搁在她肩头的笑颜,讷讷唤道,“阙哥哥——”好像在手背被熟悉的温暖所包覆的同一时刻,那修长的双臂也自身后绕出,将她纳入了宽厚的怀抱中。
“不是说要去歇会儿么?怎么在这儿发呆呢?”赫连阙笑笑,在瞟向她眉间一丝刻意隐藏的阴郁时,眼底一暗,嘴角牵起淡笑,沉吟问道,“回澜,你……有心事么?”再大而化之都好,把一个人放在了心里,她的不安,她的佯装快乐,怎么可能逃过自己的眼睛?其实,从她一夜未归,他在山间找到扭伤脚的那一天,他就看出她不对劲了,不问,只是想要她亲口说。
怀中的身躯几不可察的一僵,赫连阙浓眉一挑,怀里的回澜却似逃避似的躲开他询问的目光,嘴角扯起一丝牵强的笑痕道,“没事!我能有什么心事?只是……只是有些闷了!”而后,她蓦地一反身,脸容之上笑容灿烂得过了头,一双眼儿却是飘来荡去,怎么也不敢对上赫连阙打量的目光,“阙哥哥,我们出去逛逛好不好?上一回来松岳,也没好好四处看看!现在不是正好有时间么?我们呀,一起四处走走?”
“好!”赫连阙垂眸,不动声色看她良久,而后,低沉着嗓音轻应。敛去眼底的精锐,转而化为一记叹息,她不肯说,那么,他不问。
回澜偷偷地松了一口气,在赫连阙视线再度扫来之时,她又笑了开来,笑得连双目也弯成刻意的月牙儿,手亲昵地挽上赫连阙的臂弯,她偎紧他身侧,半扬着头望他,爱娇地道,“那阙哥哥要陪我一整天哟!先到街上逛逛,然后用午膳,再去涥水河畔的十里长堤走走,听他们说啊,涥水上的荷花都开了,漂亮得很呢!到了晚上啊,你再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