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梦轩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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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梦轩辕- 第1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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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香的味道随着轻烟袅袅在大殿里日复一日的浓郁,床榻上白须的老道,面容枯瘦憔悴,仿佛随时会沉睡而去,却又偏偏吊着最后一口气,始终未曾走到生命的最尽头。
  抬眼掠过站在床前的程宪舯,赫连阙越过他走到床前,“师傅,该喝药了!”轻声唤着,他在床沿坐下,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白烟的浓黑药汁,目光在扫过榻上,仿佛已经走至油尽灯枯的老道时,喉间又是止不住地泛起苦涩。多日来的心事郁结和忧怀让往日明朗矍铄的少年清瘦了些许,不是第一次这般靠近死亡,却是第一次觉得生命,是这般的脆弱,他那仙风道骨、无所不能的师傅,也终于倒下了,如同每一个寿元有尽的凡人。
  老道混沌的意识被稍稍唤醒,费力地张开浑浊的双目,隔了好半晌朦胧的视线才稍稍清晰,定格在赫连阙脸容之上。赫连阙一手执碗,另一手轻柔但却利落地将老道半扶起,靠坐在床头,才舀起吹凉的药汁送到老道唇边。
  苍白的脸容,高凸的颧骨,干裂的唇瓣,程宪舯目光深处,精光飞掠,怎么看都是病入膏肓,药石罔效,可是这一拖,竟又已是十来日。他还要等多久?还能这样耐着性子,等上多久?等来的,又会不会是一场空?
  老道进食已经越来越困难,好在赫连阙日日都是亲侍汤水,每每都要花却比平常多上两倍,甚至三倍的时间,才能喂碗一碗药,一碗水,一碗粥,他却是一句怨言都没有,甘之如饴。看在程宪舯眼里,却成了心机深沉。他最不甘心,最恨地是师傅的偏爱,不管他有多努力,他永远不是老道眼中最看重的那个,不管是二十多年前的秦舒寒,还是二十多年后的赫连阙。想到这儿,程宪舯垂在身侧的手再度紧拽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露,他不甘心呐,如何甘心?
  一碗汤药,从温热喂到冰凉,总算见了底,赫连阙拭净老道嘴角残留的污迹,才将他重新扶躺于榻上。
  “阙儿——”嗫嚅着干裂的唇瓣,老道费力地唤着爱徒的名儿,那声音虚弱到如同蚊鸣。
  “师傅,徒儿在这儿呢!”半跪在床边,赫连阙紧握住老道微颤冰凉的手,心里悲凉,一阵,甚过一阵,这双手,曾在年少时,是那样的巨大,那样的温暖,还有,坚定,曾几何时起,竟苍老至此?
  “茉舞……茉舞……”喃喃唤着,老道挣扎着用力握紧赫连阙的手。
  “徒儿已经派弟子去找了,很快的,很快就能找到师姐了,师傅,你一定要撑下去,一定要等着师姐回来。”眼里有些湿润,赫连阙悄悄伸手揩去眼角凝聚的泪珠,略带哽咽地哀求道。虽然十来日过去了,白茉舞还是杳无音讯,但是除了这么说,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话,可以安慰师傅,安慰自己。
  “找她回来,找她回来……”一再迭声重复着,老道又虚弱地软倒在床榻上,握紧赫连阙的手也慢慢松了开来。
  “嗯。”点着头,赫连阙承诺着,他知道,师傅这么勉强自己撑着最后一口气,都是为了他,都是为了他呀!瞧见老道似乎又已沉沉睡去,他暗下双目,为老道掖合了被褥,才端起空碗走了出去,没有瞧见身后跟着的程宪舯阴鸷的脸容。要找白茉舞回来是吗?那个拥有郇山徽记的挽花链,在郇山上下地位仅次于白茉舞回来是么?除了给赫连阙那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保驾护航,还能为什么?师傅啊师傅,你怎么能偏心至此?怎么能?只是……他真的能等到白茉舞回来么?即使撒下了天罗地网,也只能查出她曾于桑莱山附近出现过,之后就再查不出蛛丝马迹,以老头子现在的情形,还等得下去么?不!就算找到了白茉舞,他也绝不会让她回来,绝不!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程宪舯感觉不到痛,一双眼就闪过阴狠的决绝。
  门,无声合上,偌大的殿堂空寂得仿佛连老道虚弱的呼吸声也消失了。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伫立在床边,无声低头俯望着榻上枯瘦的老道,影子投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被阳光拉得老长,老长……
  “寒儿——”老道仿佛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低低唤着,“答应师傅最后一件事。让茉舞平安回来,保……保阙儿接下郇山……郇山掌门之位……”
  种种思绪浮光掠影般从半合的双目中飞逝,十来日了,一直隐身在曾给予他莫大苦楚与绝望,他一生梦魇所在的郇山,没有给予任何的承诺,但他终究还是不忍心,终究还是留下来了,留在这个曾是他最亲近最尊敬的人,却又让他无法不恨的老者身边,陪他走到生命的尽头。“茉舞……我会接她回来的!”安然无恙的!沙哑的嗓音二十余年后,第一次重响在老道的耳畔,一诺千金。
  爱也好,恨也罢,亘古洪荒的生命尽头,所有的一切都会随之灰飞烟灭,剩下的,又有什么?

  尘缘零落,鸳梦曲参差(四)

  有的时候,她真的觉得,水,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可以以万般不同的形态存在着,刚柔并济。夏日的清晨,那水,遇上冰凉,便凝成了露。那一两滴晶莹的珠子滚落在指尖,也一并濡湿了她的裙摆。曲伸起盘旋在那幽深暗道中,唯一能照射到阳光而不屈不挠长出的一块儿草地上一夜的双腿,白茉舞缓缓站起身子,半合的双目透不进光亮而阒黑无比,终于已到了尽头,这趟不期而至,又将如期而终的东泽荆棘海之行,那是不是她跟狼夜之间,这场莫名而起的纠葛也到了尽头呢?不管是以生的姿态离开,还是以死的形式结束。该觉得松一口气的,但此时胸口间翻搅的莫名酸涩,又是什么?为了什么?突来的发觉,让白茉舞心慌起来,眼睑半掩的瞳眸深处,种种情绪如蝴蝶的彩翅,扑腾而过,杂乱纷陈。她一直知道的,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偏偏,不管愿不愿意承认,那心,还是动了。即便再明白不过,不会有明天,不会有结果,他们就如那山涧间的深深暮霭,岂止是云渊之别?这一生,早已注定,不共戴天!
  “你最近有什么心事吗?”身后突然响起一记慵懒的轻笑,传进耳畔,便是颤进心底。蓦然回首,才发现还是一袭水墨长衫的狼夜不知在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不知看了多久,在那双深邃莫名的眼眸无言的凝视中,只觉心间慌得发颤,便是仓皇地别开目光而去,仰起头,一线阳光刚好自缝隙间射进,灿烂的光明,那些阳光的粒子散落而下,扑腾在她浓密的眼睫间,跳起舞来。狼夜默然看她,还是一袭白衣,绝尘脱俗,仿佛一个眨眼间,就要临风飞去。一个跨步上前,他的手在她惊讶的回视间,已经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是不懂她眼里无言的询问,但他却只是轻勾唇瓣笑了,一贯的慵懒邪佞,若无其事,“又是一夜没睡?”
  那一双深邃眼眸的凝视,便是将目光织成了一张网,将她密密地笼罩住,困住,无处可逃。悄悄深吸了一口气,白茉舞让自己以平静冷淡的口吻回道,“许是这段时间睡得太沉了,总觉得脑子有些迷糊,可是,现在,我需要的是清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小便被那些清晰的记忆折磨得夜夜难以入眠,辗转反侧的自己,竟可以一夜无梦直到天明,睡得又深又沉?这趟荆棘海之行,那深困海底囹圄的人对于狼夜来说有多重要,她不是不知道,所以清楚地明了这一趟,他是绝容不得她出丝毫差错的。不是为了狼夜,不是为了他,她只是……只是想为自己赢得一个平安离开他身边的可能。是的,只是因为这样,只是因为这样,没有其他,那或许比这样要复杂一些的原因当中,绝对没有……他。
  狼夜默然地静瞅她片刻,那深刻犀利的目光像是穿透了她所有的伪装,一路看到了她极力想要对旁人,甚至对自己隐藏的内心最深处。可是,下一刻,他却低低的笑了,他的笑声很好听,即便是他在笑着杀人的时候,那笑声也是极好听的,清朗悦耳,不似凡音。白茉舞轻轻移开视线,不让自己沉醉在那两汪深邃中,他却在下一瞬间,毫无预警地往脚下的草地上,仰面一躺。
  “你做什么?露水湿了衣裳,容易着凉的!”在她意识到之前,那关切的话语已经迫不及待地破口而出,于是,在撞见他闪亮的双目,咧开嘴笑出一口白晃晃的牙时,她才惊觉不对,但说出的话已经来不及收回,只剩无边无际的热烫在腮上轻抹,一路蔓延至耳根、颈下……
  狼夜笑笑,最终还是没有在她整个人已经快被那羞人的热烫给烧起来时,放任自己笑出声来,即便这一刻,他的心已经被慢慢的喜悦鼓胀得快要爆炸开来,握住她手腕的手一个用劲,便将毫无预警的她也轻拉跌在草地上,在她反应过来,挣扎着要起身时,他手臂一个轻绕,已经牢牢箍住她那曾被他称过“扶风弱柳,不盈一握”的腰肢之上,将她密密扣在怀里。
  鼻间盈满的全是他的气息,白茉舞脸上几乎烧起来的红云不减反增,扭动着身躯,仓皇道,“狼夜,你干什么?快放开我!放手,听到没有?”
  软玉温香在怀,狼夜自然是没有半分想要松开的意思,箍在白茉舞腰间的手臂无论她怎么挣扎扭动,也是没有松动分毫。过了半晌,许是知道挣脱不开,许也是累了,白茉舞总算是微喘着气安静下来,仰起头,有丝嗔怒地瞪着某人得意的笑脸。“明日在上路吧!”狼夜却在这时开了口,丢下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为什么?”刚开始,白茉舞几乎以为她是听错了,好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惊疑反问道,她以为到了最后的关头,他应该是迫不及待才是。
  狼夜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侧过眸子,一瞬不瞬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半勾起唇角,笑道,“茉舞——”这般轻柔而低沉地唤着她的名,心头一悸,这……竟是第一次啊!“你知道,这世上我原只信自己,不相信其他任何人!可是……这一次,我愿意信你!”
  什么意思?白茉舞眨眨眼,怔忪着,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有此一说。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他腾出右手,修长的手指在她周身几个大穴上顺序点过,然后,一种久违的真气在凝滞片刻之后,又顺畅地流窜在四肢百骸。这是……震惊地抬头望他,眸子深处,种种情绪复杂纠结。
  狼夜却是咧开嘴笑了,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从草地上翻坐起来,“最后九道封印了,谁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但是从我们这一路经过的来推测,这最后九道封印也绝不轻松,何况,封印背后还有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所以……我不希望到时候你连自保的能力也没有!我信你,或者说,我不想到时候再为你分心!”
  暗下双眸,白茉舞在狼夜拍拍衫摆,站起欲走时,终于开口低声道,“何必这么麻烦?到那个时候,荆棘海已经到了,我也就没有用处了不是么?”多么矛盾啊,她告诉自己,她宁愿只当一枚棋子,一件工具,却又希望他能给她否定的答案,白茉舞,你太贪心了!不是该了结了吗?不管生或死,都结束这场纠结?
  脚步猝停,狼夜的脸色沉凝下来,尽管嘴角的笑未变,但那温暖明朗却眨眼间被阴冷狠绝所替代,“看来,你还是习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这个问题我们早已讨论过,我也早已给过你答案了。如果你再犯一次,我真的会生气。”那犀利目光如箭,刺得白茉舞一个瑟缩,狼夜才缓下声色,道,“刚解除你的禁制,今日你就好好调息一下吧!还有回澜那边,我得教她一些基本的术法。”
  “一日的时间?”白茉舞惊疑道。在术法方面,回澜可是一张白纸啊!
  狼夜扯唇笑了,一贯的张狂和睥睨,“回澜身上流的是神魔之血,与生俱来的力量不知是那些修炼百年千年的小妖的多少倍,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操控而已,所以,一日的光景,足够了。”话落,狼夜大踏步而去,行进间,双眸暗去,一手紧握成拳头,千年的等待和筹谋,终于……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尽头……
  目送他远走的背影,白茉舞眸色渐渐暗下,不要再问了,是么?所以,他们之间,还是只剩那个可能么?他曾宣扬过的那个,永生永世也不能逃开他,即便是死的,那个可能么?
  掌柜的一边监工,还一边跟修补那莫名坍塌的断墙的师傅说着前些日子,那黎明时分的一声狼嚎和遍地的血腥,还有那几个不知所踪的客官,心里直呼着悬,还掂量着那几个人该不是被狼给叼了去。
  一道似闪电般的亮光骤然从天而降,那掌柜的和修墙的师傅谁也没有察觉到客栈的天井中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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