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快到芝加哥了。前面就是芝加哥的迹象到处可见。这些迹象在窗外一掠而过。火车驶过开阔平坦的大草原,他们看见一排排的电线杆穿过田野通向芝加哥。隔了老远就可以看到芝加哥城郊那些高耸入云的大烟囱。
开阔的田野中间不时耸立起两层楼的木造房屋,孤零零的,既没篱笆也没树木遮蔽,好像是即将到来的房屋大军派出的前哨。
对于孩子,对于想象力丰富的人,或者对于从未出过远门的人来说,第一次接近一个大城市真是奇妙的经历。特别是在傍晚,光明与夜色交替的神秘时刻,生活正从一种境界或状态向另一种境界过渡。啊,那即将来临的夜色,给予劳累一天的人们多少希望和允诺!一切旧的希望总是日复一日在这个时刻复苏。那些辛劳一天的人们在对自己说:“总算可以歇口气了。我可以好好地乐一乐了。街道和灯火,大放光明的饭堂和摆放弃整的晚餐,这一切都在等着我。还有戏院,舞厅,聚会,各种休息场所和娱乐手段,在夜里统统属于我了。〃虽然身子还被关在车间和店铺,一种激动的气氛早已冲到外面,弥漫在空气中。即使那些最迟钝的人也会有所感觉,尽管他们不善表达或描述。这是一种重担终于卸肩时的感觉视着窗外,她的同伴感染到了她的惊奇。一切事物都具有传染力,所以他不禁对这城市重新发生了兴趣,向嘉莉指点着芝加哥的种种名胜和景观。
“这是芝加哥西北区,〃杜洛埃说道。〃那是芝加哥河。〃他指着一条浑浊的小河,河里充塞着来自远方的帆船。这些船桅杆耸立,船头碰擦着竖有黑色木杆的河岸。火车喷发出一股浓烟,切嚓切嚓,铁轨发出一声撞击声,那小河就被抛在后面了。
“芝加哥会是个大都市,〃他继续说着。〃真是个奇迹。你会发现有许多东西值得一看。〃她并没有专心听他说话。她的心里有一种担心在困扰着她。想到自己孤身一人,远离家乡,闯进这一片生活和奋斗的海洋,情绪不能不受影响。她不禁感到气透不过来。有一点不舒服——因为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她半闭上眼睛,竭力告诉自己这算不得什么,老家哥伦比亚城离这里并不远。
“芝加哥到了!〃司闸喊道,呼一声打开了车门。火车正驶入一个拥挤的车场,站台上响彻着生活的嘈杂和热闹。她开始收拾自己可怜的小提箱,手里紧紧捏着钱包。杜洛埃站起身来,踢了踢腿,弄直裤子,然后抓起了他的干净的黄提箱。
“你家里有人会来接你吧,〃他说,〃让我帮你拎箱子。”
“别,〃她回答,〃我不想让你提。我和姐姐见面时不想让她看见你和我在一起。”“好吧,〃他和和气气地说,〃不过我会在附近的。万一她不来接你,我可以护送你安全回家的。”“你真好,〃嘉莉说道。身处目前这种陌生的场合,她倍感这种关心的可贵。
“芝加哥!〃司闸拖长声音喊道。他们现在到了一个巨大的车棚底下,昏暗的车棚里已点起灯火。到处都是客车。火车像蜗牛一般缓缓移动。车厢里的人都站了起来,拥向门口。
“嘿,我们到了。〃杜洛埃说着领先向门口走去。〃再见,星期一见。”“再见,“她答道,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记住,我会在旁边看着,一直到你找到你姐姐。〃她对他的目光报以微笑。
他们鱼贯而下,他假装不注意她。站台上一个脸颊瘦削,模样普通的妇女认出嘉莉,急忙迎上前来。
“她喊道。随后是例行的拥抱,表示欢迎。
嘉莉立刻感觉到气氛的变化。眼前虽然仍是一片纷乱喧闹和新奇的世界,她感觉到冰冷的现实抓住了她的手。她的世界里并没有光明和欢乐,没有一个接着一个的娱乐和消遣。她姐姐身上还带着艰辛操劳的痕迹。
“家里人还好吗?〃她姐姐开始问道,〃爸妈怎么样?〃嘉莉一一作了回答,目光却在看别处。在过道那头,杜洛埃正站在通向候车室和大街的门边,回头朝嘉莉那边看。当他看到她看见了他,看到她已平安地和姐姐团聚,他朝她留下一个笑影,便转身离去。只有嘉莉看到了他的微笑。他走了,嘉莉感到怅然若失。等他完全消失不见了,她充分感到了他的离去给她带来的孤独。和她姐姐在一起,她感到自己就像无情的汹涌大海里的一叶孤舟,孤苦无依
02章 贫穷的威胁:商号巍然耸立
贫穷的威胁:商号巍然耸立
嘉莉的姐姐敏妮住的是公寓,那是当时对占据一个楼面的套房的称呼。公寓在西凡布仑街,是个工人和职员的居民区。这些人来自外地,现在还不断有人搬来。芝加哥的人口以每年五万人的速度骤增。她的房间在三楼。前屋的窗子临街。
一到夜里,杂货店里大放光明,孩子们在街上玩。马车驶过时,车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响起,直到渐渐消失在远处。对于嘉莉来说,这铃声不仅新奇而且令人愉快。敏妮带她走进前屋后,她的目光便投向了窗外灯火通明的马路,对于大城市的各种声音,各种活动和向方圆几英里弥漫的嗡嗡声不由感到新奇惊讶。
在刚见面的寒暄过后,嘉莉的姐姐汉生太太把婴儿交给嘉莉,就动手去烧晚饭了。她的丈夫问了几句话,就坐下来看晚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美国出生论反对派斯大林在1921—1927年间同托洛茨基及其他,父亲是瑞典人,他本人是畜牧场冷藏车的清洁工。对他来说,小姨子来不来,与他无关。她的来到既不使他高兴也不让他恼火。他和嘉莉说的唯一正经话题是在芝加哥打工的机会问题。
“这里是大地方。〃他说,〃几天内就能在哪里找个活干,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他们事先已达成默契,嘉莉得找份工作,付伙食费。他为人正直,生活节俭,在很远的芝加哥西区用分期付款的办法定购了两块地皮,已经付了几个月了。他的野心是有朝一日在那地皮上盖起一栋房子。
趁她姐姐烧饭的空隙,嘉莉打量了公寓。她有那么几分观察的天赋和女性特有的直觉。
她意识到他们的日子很艰难。房间的墙是拼凑的纸糊的,颜色很不协调。地板上铺的是草席,只有起居间铺了一块薄薄的破地毯。看得出家俱是仓促间凑合起来的,是那种分期付款商店卖的质量很差的货色。
她手里抱着孩子坐在厨房里,和敏妮在一起,直到孩子哭了。于是她站了起来,来回走动着,嘴里哼着歌哄孩子。汉生被孩子的哭声吵得看不成报了,就走了过来,接过孩子。这里显出了他性格中可喜的一面:他很有耐心。看得出他很喜爱自己的孩子。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一边走动一边对婴儿说话,他的声音里带有一点瑞典口音。
“你一定想先在城里看看,是不是?〃吃饭时敏妮说道。〃这样吧,我们星期天上林肯公园去。〃嘉莉注意到汉生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他似乎在想别的事。
“不过我想明天先四处看看,〃她说。〃我还有星期五和星期六两天空闲。这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商业区在哪里?〃敏妮开始解释。但是她丈夫把这个话题包揽了过去。
“在那边,〃他指着东边说道,〃在东面。〃于是他开始了嘉莉来后他的第一旋长篇大论,是关于芝加哥的城市布局的。
“你最好到河那边,沿富兰克林街看看那些工厂。〃结束时他说,〃许多女孩在那里工作。而且从那里回家方便,离这里不远。〃嘉莉点点头,又向她姐姐打听附近的情况。她姐姐把自己所知道的那些情况低声地告诉她。这期间,汉生只顾自己逗孩子。最后他跳了起来,把孩子递给他妻子。
“我明天早上要起早,我得去睡了。〃说着他就消失在起居间隔壁的卧室,上床去了。
“他在离这里很远的畜牧场上班,〃敏妮解释说,〃所以他5点半就要起床。”“那你什么时候起来准备早饭呢?〃嘉莉问。
“5点差20分左右。”
她们一起把当天的事情做完。嘉莉洗碗,敏妮给孩子脱衣服,放他到床上去。敏妮的一举一动都显出她惯于吃苦耐劳。
嘉莉看得出,姐姐的日子就是整天手不停地干活。
她开始意识到,她必须放弃和杜洛埃的交往。不能让他上这里来。她从汉生的态度和敏妮压抑的神气看出,事实上,从这个公寓的整个气氛看出,这里的生活态度保守,一年到头除了干活,别的一切都是和他们格格不入的。汉生的日子就是每晚在前屋看报,9点上床,敏妮晚一点上床。他们对她的期待会是什么呢?她意识到她必须先找份工作,好有钱付食宿,安顿下来,然后才可以想到交朋友之类的事。她和杜洛埃的那一段小小的调情现在看来似乎出格了。
“不,〃她心里思忖道,〃他不能来这里。〃她向敏妮要墨水和信纸,那些东西就在吃饭间的壁炉架上。等她姐姐10点上床,她就掏出杜洛埃的名片开始写信。
“我不能让你到这里来看我。等我下次写信再说。我姐姐家地方很窄。〃她寻思着再写点什么,想提一提他们在火车上的那段交情,又不好意思。于是她只笼统地谢谢他在火车上的关心作为结束语。接着她又为如何写署名前的敬语费了一番心思。最后她决定用一本正经的口气写上〃此致敬礼〃,可是随后她又决定改为比较亲切的〃祝好。〃她封好信,写了地址,就走进前屋。前屋凹进去的地方摆着她的小床。她把那把唯一的小摇椅拖到开着的窗前,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和街道,心里默默地惊叹。最后她想累了,坐在椅子里感到睡意向她袭来,该上床了。于是她换上睡衣就睡了。
第二天8点钟她醒来时,汉生已去上班了。她姐姐正在那间吃饭间兼起居间的屋里忙着缝衣服。她穿上衣服,就给自己弄了点早饭,然后她问敏妮该去哪里看看。自从上次分手以后,敏妮变化很大。她现在是个27岁的妇女,虽然还硬朗,却已憔悴消瘦。她的人生观受了她丈夫的影响,所以她现在对娱乐和责任的看法比当初在小地方做少女时还要来得狭隘。她邀请嘉莉来,并不是因为想念她,而是因为嘉莉不满意在老家的生活。嘉莉在这里也许可以找份工作,自食其力。见到妹妹她当然也有几分高兴,但是在嘉莉找工作的问题上,她和她丈夫的看法一致。干什么工作是无所谓的,只要有工资就行,譬如说,一开头每周挣5块钱。他们事先认为她可以做个女店员。她可以进某个大店,在那里好好干,直到——怎么说呢?直到有那么一天喜从天降。他们并不确切知道会有什么喜事,他们并不指望她有提升的机会,也并不完全把希望寄托在结婚上。不过他们朦朦胧胧地感到事情总会有转机,于是嘉莉会得到酬报,不至于白白地到城里来辛苦一常那天早上,嘉莉就是抱着这种美好的愿望出门去找工作的。
在我们跟着嘉莉到处转悠找工作之前,让我们先来瞧瞧她寄予希望的这个世界。1889年芝加哥有着得天独厚的发展条件,甚至连年轻姑娘也会不畏风险地到这里来碰运气。它的大量经商机会远近闻名,使它成了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有的满怀希望,有的出于无可奈何。有的是来发财的,还有的则是在别的地方碰壁破产以后来的。这个人口五十多万的城市,具有一个成为百万人口大都市的野心,气魄和事业。街道和房屋分布在七十五平方英里的大面积上。
它的人口激增,不是由于传统的商业,而是由于各种工业。这些工业还在准备容纳更多新来的人。到处可以听到建造新楼的铁锤敲击声。大工业正在迁来。那些大铁路公司看出这个地方的前途,所以早就占下大片土地,用于发展交通运输业务。电车的路轨已铺到周围的旷野,因为已预见到那里会迅速发展。在那些只有零星房子分布的地区,城市也修起了一条一条长长的马路和下水道——这些都是未来繁华闹市的先驱。
有些开阔地区还没有房子遮风挡雨。然而一到夜里,一长排一长排煤气街灯就亮了起来,灯光在风里摇曳。窄窄的木板人行道向前伸展,这里经过一座房子,隔了老远,又在那里经过一个店铺,最后一直通到开阔的草原。
市中心是一个大商业中心,还经营批发业务。消息不灵通的人们经常到那里去找工作。每个大一点的商号都单独占据了一座楼,这是当时芝加哥不同于其他城市的地方。它们能这么做,是因为地方有的是。这一来,大多数批发商行看上去气势宏伟。写字间设在一楼,可以清楚地看到街上。大橱窗玻璃现在已很普通,当时刚被广泛采用,给一楼的写字间增添了富丽堂皇的风采。闲逛的人经过这些成套锃亮的办公设施时,可以看到许多毛玻璃,埋头工作的职员,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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