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俩单独在一起,谈话就随便了点。姐妹俩边洗碗碟,边聊着,嘉莉还不时哼两句小曲。
“如果不太远的话,我想到霍尔斯台街去看看,〃嘉莉过了一会儿说,〃我们何不今晚去看场戏呢?”“我看史文今晚不会肯去的,〃敏妮回答。〃他早上要早起。““他不会反对的——他会喜欢看戏的,〃嘉莉说。
“不会的,他不常看戏。〃敏妮又说。
“嗯,可我实在想去,〃嘉莉回答。〃我们两个去吧。〃敏妮想了会儿,不是想去不去,因为她想不去这点是不必斟酌的。她要费心思索的是如何将她妹妹的思路引到别的事上去。
“我们以后再说吧。〃找不出什么推托的理由,她只好这么回答。
嘉莉马上看出了她反对的原因何在。
“我还有些钱,〃她说,〃你和我一起去吧。〃敏妮摇了摇头。
“他也可以一起去的,〃嘉莉说。
“不,〃敏妮轻轻说道。她故意把碗碟弄出声响来掩盖她们的谈话声。〃他不会去的。〃敏妮已有好几年没有见到嘉莉了。这几年嘉莉的性格有了一些发展。她天性胆小,加上她们家没钱没势,所以在个人进取方面,她毫不起劲。可她对欢乐的追求却变得非常强烈,这一点成了她性格中的主要特点。她不想谈别的事,只想谈娱乐。
“你去问问他嘛,〃她轻声恳求道。
敏妮想的却是嘉莉在他们家搭伙,可以增加些家里的收入。这点钱可以付房租,在和她丈夫谈家庭开销时也要容易些。可是如果嘉莉一开始就想着到处去玩,事情就有点不妙了。如果嘉莉不肯吃苦耐劳,埋头干活,只想着玩乐,那么她到城里来,对他们家又有什么好处呢?她这么想并非出自天性冷漠。她是一个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竭力顺应环境维持生计的人。这些想法是处在这种境遇里的人认真思索的结果。
她最后作了让步,去征求汉生的意见。她这么做时,满心不情愿,所以很勉强。
“嘉莉要请我们去看戏,〃她进去对她丈夫道。汉生从报上抬起头来,他们交换了一个温和的目光。两人的意思在这一眼中表示得明明白白:“这一点是我们原先没料到的。”“我不想去,〃他回答道。〃她想去看什么?”“约各剧院的戏,〃敏妮说。
他低下头看报纸,不赞成地摇了摇头。
嘉莉看到他们对她的提议反应冷淡,心里对他们的生活方式有了一个更清楚的认识,这使得她感到压抑,不过她并没有明白表示反对意见。
“我想下楼去,在楼梯脚站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她说。
敏妮对此没有反对,所以嘉莉就戴上帽子下楼去了。
“嘉莉上哪里去了?〃听到关门声,汉生回到吃饭间问道。
“她说她想到下面楼梯口去,〃敏妮说,〃我猜想她只是想在外面看看。”“她不该现在就开始想着花钱看戏,你说呢?〃他说。
“我看她只是有点好奇,〃敏妮大着胆子说道。〃这里的一切对她说来太新奇了。““我可拿不准是不是,〃汉生微微皱起眉头说,然后转身去看宝宝。
他心里想着年轻姑娘的种种虚荣和奢侈,可是无法理解嘉莉这么一贫如洗怎么也会想到这种事上去。
星期六嘉莉一个人出去——先朝她感兴趣的河边走去,然后沿杰克生大街回来。大街两侧是漂亮的住宅和草坪,所以这条街后来改成了林荫大道。这些象征财富的房子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尽管这街上没有一家财产在十万以上。离开公寓到外面走走,使她心情舒畅,因为她已经感到那个家狭隘单调,毫无趣味和欢乐可言。她的思想自由自在地飘浮,当中还不时想到杜洛埃身上,猜测着他现在会在哪里。她不能肯定他星期一晚上是否会来。她一方面担心他会来,一方面又有点盼他来。
星期一她早早起来,准备去上班。她穿上了一件蓝点子细布旧上衣,一条褪了色的淡咖啡哔叽裙子,和一顶她在哥伦比亚城戴了一夏天的小草帽。她的鞋子也是旧的,领带已经又皱又扁。除了相貌以外,她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女工。她比一般姑娘来得美貌。给人一种可爱甜美,端庄动人的印象。
嘉莉平时在家时往往睡到七八点钟才起床,所以现在要起早可不容易。清早6点时,她从自己睡觉的地方睡眼惺忪地瞥见汉生在外面吃饭间闷声不响地吃早饭,她开始有点理解汉生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了。等她穿好衣服,他已经走了,只剩她和敏妮加宝宝在一起吃早饭。宝宝已经会坐在一个高椅上用勺子摆弄碟子。现在事到临头,马上要去从事一件陌生的工作,她的情绪低落了。她的种种美好的幻想如今只剩下一些灰烬——尽管灰烬底下还埋着几颗尚未燃尽的希望的余火。
她心情压抑,胆怯不安,默默地吃着饭,想象着那个鞋厂的光景,工作的情况和老板的态度。她模模糊糊地认为她会和那些大厂主有些接触,那些态度严肃穿着体面的先生们有时会到她干活的地方转转。
“好,祝你好运,〃她准备动身的时候,敏妮对她说。她们已商量好,还是步行去,至少第一天要步行去,试试能不能每天走去上班—…一星期60美分的车票在目前的形势下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今晚我会告诉你那里的情形,〃嘉莉说。
一走到阳光明媚的街上,嘉莉的信心足了一些。马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上班的人,公共马车上挤满了到大批发行上班的小职员和仆役,乘客一直挤到了车上的栏杆旁。男男女女已出门在外面走动。走在广阔的蓝天下,沐浴着早上的阳光,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除了绝望无路的人,什么害怕担心有立足之地呢。在夜里,或者白天在阴暗的房间里,强烈的恐惧和疑虑也许会袭上心头。但是一旦到了阳光下,一时间恐怕连死亡的恐惧也会忘记的。
嘉莉一直往前走,直到过了河,然后转弯拐进第五大街。
这里的大街就像是一条深深的峡谷,两旁矗立着棕色的石墙和深红色的砖墙。大玻璃窗看上去明亮干净,大量的货车隆隆驶过。到处是男男女女,其中有少男少女。她见到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她们打量着她,似乎对她的畏缩神气有些瞧不起。
她对这里生活的宏伟气势大感惊叹,也吃惊地想到一个人该需要多少知识和本领才可能在这里干些名堂出来。于是一种唯恐自己干不好的担心悄悄爬上心头。她担心自己学不会,又担心自己手脚慢。其他那些回绝她的单位不就是因为她这不会那不懂吗?他们会说她,骂她,解雇她,让她丢尽脸面的。
她来到亚当路和第五大街转弯处的鞋业公司,走进电梯,心情紧张得膝盖发软,有点透不过起来。她在四楼出电梯时,看不到一个人影,只见成堆摞到房顶的盒子,中间留出一条条走道来。她心情惶恐地站在那里等待。
不一会,布朗先生来了。他似乎不认识她了。
“你有什么事?〃他问。
嘉莉的心直往下沉。
“你让我今早来上工”
“噢,〃他打断了她,〃不错,你叫什么名字?”“嘉莉·米贝。”“不错,〃他说,〃你跟我来。〃他走在头里,穿过盒子堆中间的昏暗过道,过道里弥漫着新鞋子的气味,最后来到一个铁门前,铁门里就是车间了。那是个天棚很低的大房间,里面排列着发出隆隆声响的机器。机器旁,穿着白衬衫蓝围腰的工人正在工作。她怯生生地跟在后面,走过隆隆的机器,眼睛直视着前方,脸上微微有些发红。他们穿过整个车间,到了车间的另一头,然后坐电梯到了六楼。
在一排排的机器和工作台中间,布朗先生招呼一个工头过来。
“就是这女孩,〃他说,又转身对嘉莉说,〃你跟他去。〃他转身往回走,嘉莉就跟着新上司到了角落里的一张小桌旁,这小桌是他办公的地方。
“你以前没有到这种厂里干过,是吗?〃他口气严厉地问道。
“没有,先生,〃她答道。
他似乎因为得跟这种帮工打交道很不高兴,但还是记下了她的名字,然后带她来到一排咔嚓咔嚓响着的机器前,那里一长排女工正坐在机器前的凳子上干活。他把手搭在一个正用机器在鞋帮上打眼的姑娘肩上。
“喂,〃他说,〃把你正干的活教给这个姑娘。等你教会了她,就到我这里来。“那女孩听了这吩咐,马上站起来,把自己的位子让给嘉莉。
“这不难做的,〃她弯下腰说道,〃你这样拿着这个,用这个夹子把它夹住,然后开动机器。〃她一边说着一边示范,用可以调节的小夹子夹住了那块皮,那皮是用来做男鞋右半面鞋帮的,然后推动机器旁的小操纵杆,机器就跳动着开始打洞,发出尖锐的噼啪噼啪声,在鞋帮边上切下小小的圆皮圈,在鞋帮上留下穿鞋带的小孔。女工在旁边看她做了几次以后,就让她独立操作,看到她活儿干得不赖时,就走了。
那些妻子是操作她右边机器的女工传过来的,经过她这里,然后传到她左边的女工那里。嘉莉立刻看出她必须跟上她们的速度,不然活儿就会在她这里积压下来,而下面工序的人就会停工待料。她没有时间四面打量,埋头紧张地干着她那份活。在她左右两边的女工明白她的处境和心情,竭力想帮助她,所以大着胆子偷偷地放慢了干活的速度。
她这么手脚不停地干了一会儿。在机器的单调刻板运动中,她的心情松弛了一点,不再提心吊胆,紧张不安了。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她开始觉得车间里光线不够亮,空气中有浓重的新皮革气味,不过她并不在乎。她感到别的工人在看她,所以唯恐自己手脚不够快。
有一次,因为有块皮子没有放正,所以她正摸索着重新摆弄小夹子。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伸到她面前,替她把皮子夹紧。
那是工头。她的心怦怦直跳,几乎无法继续干了去。
“开动机器,”他喊,〃开动机器。不要让人家等你。〃这话使她头脑清醒过来,于是她又手忙脚乱地继续干下去,紧张得几乎气也不敢喘一口。直到背后的人影移开了,她才深深地透了一口气。
上午,随着时间的推移,车间里越来越热。她很想吸一口新鲜空气,喝一口水,但是不敢动一动。她坐的凳子既没有椅背也没有踏脚,她开始感到很不舒服。又过了一会儿,她的背开始疼起来。她扭动着身子,微微地从一个姿势换到另一个姿势,但是好不了多久。她开始吃不消了。
“你为什么不站一会儿呢?〃在她右边的女工不用人介绍认识,就和她搭话说,“他们不管的。〃嘉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是的,我是想站一会儿。〃她从凳子上站起来,站着干了一会儿。但站着干更累人,她得弯着腰,于是她的头颈和肩膀都疼了起来。
这地方的环境给她粗鲁的感觉。她并不敢朝四周东张西望,但在机器的咔嚓声中,她偶尔听到了一些人们的谈话声,从眼角梢她也注意到一两件小事。
“你昨晚看见哈里了吗?〃她左边的女工对旁边一个人说。
“没有。”
“你真该瞧瞧他系的那条领带。哎呀,人人都嘲笑他。”“嘘——〃另一个女工发出一声警告,仍埋头做着她的事。
第一个女工马上闭上嘴,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工头慢慢地走过来,打量着每个工人。他一走,谈话又继续下去。
“嘿,〃她左边的女工先开口,〃你猜他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他说他昨晚看见我们和艾迪·哈里斯一起在马丁酒家。”“去他的。〃她们两个咯咯笑了起来。
一个蓬着一头褐色乱发的小伙子左臂下贴着肚子挟着一箩筐制皮工具,顺着机器间的过道,拽着脚步走了过来。走到嘉莉附近时,他伸出右手拧住了一个女工的手臂。
“呸,松手!〃她愤怒地叫了起来,〃你这个笨蛋。〃他咧嘴一笑,作为回答。
“操你的!〃她还在看着他的背影时,他回头回敬了一句,一点绅士风度也没有。
嘉莉终于在凳子上坐不住了。她的腿开始疼了,她想站起来,直一直腰。怎么还不到中午?她觉得仿佛已经干了整整一天了。她一点也不饿,可是已经精疲力尽了。眼睛一直盯着打鞋孔的地方,也累得发酸。右边的女孩注意到她坐不安稳的样子,心里为她难过:她思想太集中了,其实她不必这么紧张这么卖劲的。但是她一点忙也帮不上。鞋帮不断地传到嘉莉那里,越积越多。她的手腕开始酸痛,接着手指也痛了,后来全身都麻木酸痛了。她这样姿势不变地重复做着这简单机械的动作,这些动作变得越来越叫人讨厌,到最后,简直让人恶心。她正在想这种苦工怎么没完没了时,从电梯通道那里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铃声,总算熬到头了。立刻传来嗡嗡的说话声和走动声,所有的女工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匆匆走到隔壁房间。不知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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