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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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地之恋-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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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荃看着那乘务员踉踉跄跄一溜歪斜地走过来,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样单纯地追求效率也不对,工人的健康也要注意。”

“这是工人自动自发的工作热情嘛,领导上也拿他们没有办法。现在各处工厂里都是这样的情形。”

那乘务员睡眼朦胧站在他们桌子前面,一只手揭开了张励的玻璃杯盖,一只手高高提着那糊了煤烟的黑色硬壳的大水壶,远远地朝着那玻璃杯灌下去。那一尺长的水苗发射得不够准确,统统浇到张励的腿上了。

张励是一个经过考验的共产党员,但是这袭击实在来得太突然了,顿时粉碎了他的钢铁意志。

“嗳呀——嗳哟嗳哟——疼死我了!”他跳起身来,那乘务员猛不防被他一撞,一壶滚水失手掉在地下,都泼在脚上,也有一部分溅到张励的脚背上,等于火上浇油。

那乘务员也大喊起来了。

“他这是诚心的!”张励红着眼睛嚷着:“好家伙,这样飞滚的水,闹着玩的呀,瞪着眼朝人身上浇!这要不是诚心的才怪!找车上负责同志说话去——出了特务了!”

那乘务员疼得蹲在地下直哼哼,也顾不得答辩。

张励也疼得眼中落泪,脸上直颤抖,心里像火炙着似的。“妈的准是特务!妈的。老子是什么人你知道不知道?一条命差点送在你手里!革命还需要我,你知道不知道?”

“算了算了,张同志,快到医务室去,找卫生员给上药,包起来,耽搁了倒不好!”刘荃拼命解劝着:“这家伙交给我,放心,跑不了!”

张励也不敢耽搁,骂骂咧咧扶墙摸壁的,也就挣扎着到车尾的医务室去。两个卫生员倒都是女的,长得也不坏,替他数上药,包上绷带,陪着他聊了回子天,又约着明天再来换药,张励的气也就消了一半。

他回来的时候,车厢里已经搭上了卧铺,大家都躺下了。刘荃特地把下铺留给他,因为他伤了腿,爬梯子不方便。地板上湿腻腻的,刚用拖把拖过。

“妈的,非向铁路局提意见不可!”张励站在那里解钮子,向睡在上铺的刘荃说:“什么爱国加班、突击加班、竞赛加班、义务加班、无限制地拖长工时,闯出祸来谁负责?领导上只晓得要求‘消灭事故’,照这样怎么能不出事?乘客的生命安全一点保障也没有!”

刘荃没有作声,似已经睡熟了。全车都沉入不习惯的静默中,因为那广播机终于静默下来了。只剩下那轰隆轰隆的轮轨声,于单调中也显得很悦耳。一节节的火车平滑而沉重地抽搐着,颠耸着,向无穷尽的黑夜中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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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6。

刘荃坐在写字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等候着。桌上的电话铃叮铃叮响了起来。没有人接。一个戴着黄色玻璃框眼镜满脸面疱的青年从旁边一张桌上站了起来,走过来代接。

“解放日报馆。”他说:“戈同志不在这儿,一会儿再打来吧。”他把耳机搁回原处。

外面天还没有黑,这庞大的房间里已经需要点灯了。桌上一盏碧绿玻璃罩的台灯,照在一张粉红吸墨水纸上。那吸墨水纸非常鲜艳而干净,上面没有一点墨水渍。

“数据组的工作想必比较清闲,”刘荃想。

也许别的部门也是一样。

“听说现在报馆里的人根本没有什么事可做,”他想:“一切新闻都由新华社供给,用不着出去采访。编辑拿到了新华社的稿子就照样发下去,一个字也不能改,连标题都是现成的。”

然而这广厅里依旧空气很紧张,无数的写字台上时时有电话铃响着,工作人员轻捷地跑来跑去。抑低了声音谈话,充份表现出“党报”的森严气象。

刘荃是抗美援朝总会华东分会派他来的,要求报馆里供给他们朝鲜战场上美军的暴行的图片,作为宣传材料。这里的数据组长到数据室去找去了,叫他在这儿等着。

电话铃又响了。隔壁桌上那小伙子又跑了过来。

“戈珊同志走开了,一会儿就来。……嗳,一会儿再打来吧。”

刘荃已经等了很久很久,觉得很疲倦。向那边望过去,一盏盏绿莹莹的台灯,在那广大的半黑暗中像荷花灯似的飘浮着。

然后他看见那数据组长戈珊远远地走了过来。刘荃略有一点诧异地看着她。刚才没注意,这女人原来长得很漂亮,像一个演电影或是演话剧的。是在舞台与银幕上常看见的那种明艳的圆脸,杏仁形的眼睛。鼻子很直,而鼻尖似乎锉掉了一小块,更有一种甜厚的感觉。但是她年纪似乎不轻了,颔与腮的线条已经嫌太松柔,眉梢眼角也带着一些秋意了。她的头发是烫过的,养得很长,素朴地向耳后拢着,身材适中,藏青呢的列宁装里露出大红绒衫线的领口。

刘荃站起身来。她向他的椅子略伸了伸手,表示让坐,一方面也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翻阅着她带来的几张照片。

她递了给他。照片拍得很清晰,而且一望而知是实地拍摄的。第一张就使人看了触目惊心,是一个半裸的女人被捆绑在一棵树上,一个淡黄头发的青年兵士叉着腰站在旁边看着,另一个兵士俯身拾取树枝堆在那女人脚边,显然是要放火烧死她。

“没有美国兵的照片,”戈珊说:“只有德国兵的。”

“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刘荃问。

戈珊略点了点头。

“是在什么地方?”他注意到那被缚在树上的女人也和那兵士一样是黄头发,脸型也显然是高加索人种。

“在欧洲,”她简短地回答着,随即探身过来指点着,“女人的头发需要涂黑,兵士的制服也得稍微修改一下。——这儿这一张是美国兵在那儿上操,制服的式样照得很清楚,可以做参考。”

“可是——”刘荃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那一个部门里没有会修照片的,”他终于说。

“这也并不需要什么专门技术,”戈珊笑着说:“而且事实是,照相馆里修照片的也就管替女人画眼睫毛,叫他改军装,也不一定在行。”

这女人似乎过过长期的都市生活,刘荃心里想。

她又用铅笔指指了照片上那女人的胸部。“这儿可以涂黑,表示乳房被割掉了。”

刘荃怔了一怔。“完全涂黑么?”他不能想象。那变成像乳罩一样。

“不是。斑斑点点的黑迹子,看上去像血淋淋的伤口。”

她看他彷佛很为难的样子,就又耐心地解释着:“很简单的。而且你要知道,我们现阶段的印刷技术还需要改进,这照片在画报上注销来,不定多么胡涂。能不能看出是个女人来,还是个问题。主要还是靠下面的图片说明,要做得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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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刘荃虽然唯唯诺诺,似乎有些不以为然,戈珊也觉得了。她顿了一顿,把脸一仰,用空蒙的眼睛淡淡地望着他。“你也许觉得,这跟帝国主义的欺骗造谣有什么分别。”

“那当然两样的,”刘荃红着脸说。

“有什么两样?”她微笑着追问。

“本质上的不同。”

她仍旧淡漠地微笑着望着他,带着一种嘲弄的神气。然后她把铅笔倒过来,不经意地用尾端的橡皮轻轻敲着桌子,用平淡的语气说:“是的。首先,我们确定知道美军的暴行绝对是事实,而我们宣传这件事实,单靠文字报导是不够的。群众要求把报导具体化。所以照片是必要的。”

“对。我完全同意。”刘荃很快地拍照片收了起来,立刻站起来准备告辞。

她依旧坐在那里不动,含着微笑。他发现她似乎用一种鉴定的眼光望着他,使他感到不安。

“以后我们经常地保持联络。”她突然欠起身来,隔着书桌伸出手来和他握手,脸上现出典型的共产党员的明快的笑容,露出整排的洁白的牙齿。

刘荃伏在书桌上改照片。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张励到医院里去看褪去了,他腿上烫伤的创口溃烂了,到现在还没有痊愈。

忽然有一个勤杂人真走了进来。

“刘同志,周同志找你。”

“在楼上?”刘荃问。

“嗳。叫你上去一趟。”

周同志是办公厅副主任周玉宝,也就是办公厅主任赵楚的爱人,刘荃可以说是他们的直接下属。他们夫妇俩就住在楼上。抗美援朝总会华东分会的会址新近迁到这座花园洋房里,地方既幽静又宽敞,于是一些领导干部都搬了进来住着,按照地位高下,每人占据一间或两三间房间。

周玉宝是管照顾的,房间与家具的分配自然也在她经管的范围内,因此他们夫妇俩虽然只分到一间房,却是位置在二层楼,上下很方便,而且是朝南,墙上糊的粉红色花纸也有八成新。房间并不大,搁上一套深红皮沙发,已经相当拥挤了,此外还有一只桃花心木碗橱,与书桌、书架、双人大床、两用沙发、衣橱、冰箱、电炉、无线电,这都是玉宝的战利品。单是电话就有两架,一只白的,一只黑的。冰箱的门钮上牵着一根麻绳,另一端系在水汀管上,晾满了衣裙与短袜。水汀上也披着几件湿衣服。一进门,只觉得东西满坑满谷,看得人眼花撩乱。近窗还有一架大钢琴,琴上铺着镂空花边长条白桌布,上面搁着花瓶与周玉宝的深蓝色鸭舌帽。为了这只钢琴,刘荃听见说周玉宝和主持人事科的赖秀英还闹了点意见,赖秀英是秘书处处长崔平的爱人,她也要放一只钢琴在卧室里。据刘荃所知,两位太太都不会弹钢琴,不知道为什么抢夺得这样厉害。

玉宝是山东人,出身农村,一张紫棠色的鸭蛋脸,翠黑的一字长眉,生得很有几分姿色。头发是新烫的,家常穿着一套半旧的青布棉制服,腰带束得紧紧的,显出那俏丽的身段。她有两个孩子,大的一个是男的,有两三岁了,保姆抱着他凑在粉紫花洋磁痰盂上把尿。玉宝自己抱着那周岁的女孩子在房间里来回走着,一面哄着拍着她,一面侃侃地责骂着炊事员孔同志。

孔同志站在房门口讪讪地笑着,把帽子摘了下来,不住地搔着头皮。孔同志因为革命历史长,全面胜利后虽然仍旧是当着一名炊事员,已经享受着营级干部的待遇。

“你不能总是这样老一套,搞工作不是这样搞的!”玉宝扳着脸说:“现在城市是学习重点哪,路也该学着认认!”

“唉,就吃亏不认识字呵!”孔同志说:“早先在部队里,生活苦,也顾不上学文化。行起军来,背上背着三口大锅一气走七八十里路——是指导员真说的:‘你当炊事员的,保护大伙的饭锅就跟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

“得了得了,别又跟我来这一套!一脑袋的功臣思想,自尊自大,再也不肯虚心学习了,犯了错误还不肯接受批评!”玉宝的声音越提越高,孔同志不敢回言了,把鸭舌帽又戴上头去,一只手握着帽檐,另一只手却又在脑后的青头皮上抓得沙沙地一片声响,这似乎是他唯一的答辩。

刘荃在孔同志背后探了探头。“周同志,找我有什么事吗?”

“哪,刘同志,你告诉他,八仙桥小菜场在哪儿。——早上已经白跑一趟了!”

“八仙桥小菜场——”刘荃想了一想。“离大世界不远。”

孔同志不认识大世界。

“靠近八仙桥青年会,”刘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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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刘荃对于上海的路径本来也不很熟悉,也就技穷了,不知道应当怎样解释。“我给画张地图吧?”

“掩不会看地图。”孔同志眼睛朝上一翻,满心不快的样子。玉宝对他尽管像排揎大侄儿似的,他也能够忍受,那是服从纪律;要是连这些非党员非无产阶级出身的干部也要骑在他头上,那却心有不甘。他把帽檐重重地往下一扯,这次把帽子戴得牢牢的,头皮也不抓了。

“他不会看地图,你让给他听吧,”玉宝说。

现在轮到刘荃抓头皮了。“算了算了,掩去找个通讯员带俺去一趟,下回不就认识了。”孔同志不等玉宝表同意,转身就走。有刘荃在场,他的态度比刚才强硬了许多。

玉宝把孩子抱在手里一颠一颠。“乍到上海来,过得惯吗,刘同志。”她每次见到刘荃,照例总是这几句门面话,却把语气放得极诚恳而亲热。“这两天忙着搬家,也没空找你来谈谈。我很愿意帮助你进步。”

“希望周同志尽量地帮助我,不客气地对我提意见,”刘荃敷衍地说。

她的意见马上来了。“刘同志,你文化程度高,孔同志现在进识字班了,他年纪比较大,记性差,你有空的时候给他温习温习——”

刘荃不觉抽了口凉气,心里想这又是一个难题。孔同志怎么肯屈尊做他的一个绿窗问字的学生。

“——你帮助他进步,我帮助你进步,好不好?”玉宝向他嫣然露出一排牙齿,呈现着典型共产党员的笑容。

“好。有机会的时候一定要请周同志多多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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