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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菜吃完,都微微有些冒汗。来娣用脸盆将碗筷收拾了拿去洗,桌上的残余扫了丢出门外,鸡、猪、狗聚来挤吃。大家都站到门外,望望四面大山,舌头在嘴里搅来搅去,将余渣咽净。我看看忙碌的猪狗,嘴脸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不觉笑了,说:“山中方七日,学校已千年。我还以为过了多少日子呢。”正说着,支书远远过来,望见我,将手背在屁股上,笑着问:“回来了?书教得还好?”我说:“挺好。”支书近到眼前,接了老黑递的烟,点着,蹲下,将烟吐给一只狗。那狗打了一个喷嚏,摇摇尾巴走开。支书说:“老话说:家有隔夜粮,不当孩子王。学生们可闹?”我说:“闹不到哪里去。”支书说:“听说你教的是初三,不得了!那小学毕业,在以前就是秀才;初中,就是举人;高中,大约就是状元了。举人不得了,在老辈子,就是不做官,也是地方上的声望,巴结得很。你教举人,不得了。”我笑了,说:“你的儿子将来也要念到举人。”支书脸上放出光来,说:“唉,哪里有举人的水平。老辈子的举人要考呢。现在的学生也不考,随便就念,到了岁数,回到队上干活,识字就得。我那儿子,写封信给内地老家,三天就回信了,我叫儿子念给我,结结巴巴地他也不懂,我也不懂。”来娣正端了碗筷回来,听见了,说:“又在说你那封信,也不怕臊人。”支书笑眯眯地不说话,只抽烟。来娣对了我们说:“支书请到我,说叫我看看写的是什么。我看来看去不对头,就问支书:‘你是谁的爷公?’支书说:‘我还做不到爷公。’我说:‘这是写给爷公的。’弄来弄去,原来是他儿子写的那封信退回来了,还假模假式地当收信念。收信地址嘛,写在了下面,寄信的地址嘛,写在了上面。狗爬一样的字,认都认不清;读来读去,把舌头都咬了。”大家都哄笑起来,支书也笑起来,很快活的样子,说:“唉,说不得,说不得。”我在队里转来转去,耍了一天,将晚饭吃了,便
 
 要回去。老黑说:“今夜在我这儿睡,明天一早去。”我说:“还是回去吧。回去准备准备,一早上课,从从容容的好。”老黑说也好,便送我上路。我反留住他,说常回来耍,自己一个人慢慢回去。老黑便只送到队外,摇摇手回去了。
 
 天色正是将晚,却有红红的一条云在天上傍近山尖。林子中一条土路有些模糊,心想这几天正是无月,十里路赶回去,黑了怕有些踌躇,便加快脚步疾走。才走不到好远,猛然路旁闪出一个人来。我一惊,问:“哪个?”那人先笑了,说:“这么快走,赶头刀吗?”原来是来娣,我放下心,便慢慢走着,说:“好晚了,你怎么上山了?”来娣说:“咦?你站下。我问你,你走了,怎么也不跟老娘告别一下?”
 
 我笑了,说:“老嘴老脸的,告别什么。我常回来。”来娣停了一下,忽然异声异气地说:“老杆儿,你说的那个事情可是真的?”~我疑惑了,问:“什么事?”来娣说:“说你斯文,你倒典印帕匙龉笕耍趺匆惶旎姑还屯拢俊蔽彝煌欤劬σ评匆迫サ叵耄沼谙氩怀觥@存泛鋈恍呱鹄矗帕艘换岫N掖游醇存啡绱蒜钼豕耐访腿灰蛔玻成先绕鹄矗弊佑行┐郑步返拖氯ァ@存诽玖艘豢谄担骸鞍Γ阏嫱耍磕悴皇撬底鞲銮勇穑俊蔽彝飞系穆龉芤幌滤趸厝ィ盍俗约阂幌拢担骸霸趺词俏彝耍磕鞘悄闼档穆铩!崩存匪担骸氨鸸苁撬档模憔醯迷跹俊蔽冶久挥薪馐鹿模存啡险妫拖胍幌耄担骸翱梢园伞2痪褪潜喔龈杪穑磕惚啵医形颐前嗌铣!蔽矣趾鋈恍朔芷鹄矗蛞惶蜃欤担骸罢娴模颐歉阋桓龈瑁鹄锤鸬母瓒疾灰谎伲『茫 崩存芬埠苄朔埽担骸白撸夏锱隳阕咭欢危颐巧塘可塘靠础!蔽宜担骸澳惚鹱茉诶献用媲俺评夏铩@献颖饶愦笞拍亍!崩存沸α耍骸昂寐铮献有创剩夏锉嗲!蔽宜担骸按士帧N倚床焕础!崩存匪怠案账档模阍趺淳鸵肆耍坎恍校阈创剩驼饷炊恕!蔽蚁胍幌耄担骸澳窍衷谝残床怀隼础!崩存匪担骸澳母鼋心阆衷谛矗课野肼飞系饶悖褪俏飧觯虾诩父隼弦晕抑换嵘栈鹱龇梗夏镆那淖龀鲆患拢兴欠!蔽铱纯刺旒负跬耆谙吕矗闼担骸靶校驼饷炊耍愕任业拇省N业米吡恕!彼低瓯憧炜煜蚯白呷ァW卟欢嘣叮蝗挥痔存吩诤竺婧埃骸袄细硕憧次液康模颜露纪耍 蔽彝O吕醋硗ィ存返纳碛凹奔钡匾平痪跻患捕麒频轿业母股稀N矣檬肿プ。椒降囊豢椋焕存返娜仁滞凶拧@存匪担骸斑觯馐亲值洌隳萌ビ谩!蔽掖袅舜簦拼牵指屑さ厮担骸昂谩?赡悴挥寐穑俊崩存吩诎敌橹兴担骸澳阌谩!蔽以僖蚕氩怀鍪裁椿埃缓盟担骸拔易吡耍慊匕伞!彼蛋兆肀阕撸卟欢嘣叮鞠绿厣砗暗溃骸袄存罚匕桑 焙诎抵芯擦艘换幔薪挪铰叵炱鹄础�
三
 当晚想了很久的歌子,却总是一些陈词在盘旋,终于觉得脱不了滥调,便索性睡去。又想一想来娣,觉得太胖,量一量自己的手脚,有些惭愧,于是慢慢数数儿,渐渐睡着。
 
 一早起来,雾中提来凉水洗涮了,有些兴奋,但不知可干些什么,就坐下来吸烟,一下瞥见来娣给的字典,随手拿来翻了,慢慢觉得比小说还读得,上课钟响了,方才省转来,急急忙忙地去上课。
 
 学生们也刚坐好。礼毕之后,我在黑板前走了几步,对学生们说:“大家听好,我要彻底清理一下大家的功课。你们学了九年语文……”学生们叫起来:“哪里来九年?八年!”我疑问了,学生们算给我小学只有五年,我才知道教育改革省去小学一年,就说:“好,就是八年。可你们现在的汉语本领,也就是小学五年级,也许还不如。这样下去,再上八年,也是白搭,不如老老实实地返回来学,还有些用处。比如说字,王福那里有统计,是三千多字,有这三千多字,按说足够用了。可你们的文章,错字不说,别字不说,写都写不清楚。若写给别人看,就要写清楚,否则还不如放个臭屁有效果。”学生们乱笑起来,我正色道:“笑什么呢?你们自己害了自己。其实认真一些就可以了。我现在要求,字,第一要清楚,写不好看没关系,但一定要清楚,一笔一划。第二——嗯,没有第二,就是第一,字要清楚。听清楚了没有?”学生们可着嗓子吼:“听清楚了!”我笑了,说:“有志不在声高。咱们规定下,今后不清楚的字,一律算错字,重写五十遍。”学生们“欧”地哄起来。我说:“我知道。可你们想想,这是为你们好。念了八年书,出去都写不成个字,臊不臊?你们这几年没有考试,糊里糊涂。大道理我不讲,你们都清楚。我是说,你们起码要对得起你们自己,讲别的没用,既学了这么长时间,总要抓到一两样,才算有本钱。好,第二件事,就是作文不能再抄社论,不管抄什么,反正是不能再抄了。,不抄,那写些什么呢?听好,我每次出一个题目,这样吧,也不出题目了。白搭,不如老老实实地返回来学,还有些用处。比如说字,王福那里有统计,是三千多字,有这三千多字,按说足够用了。可你们的文章,错字不说,别字不说,写都写不清楚。若写给别人看,就要写清楚,否则还不如放个臭屁有效果。”学生们乱笑起来,我正色道:“笑什么呢?你们自己害了自己。其实认真一些就可以了。我现在要求,字,第一要清楚,写不好看没关系,但一定要清楚,一笔一划。第二——
 
 嗯,没有第二,就是第一,字要清楚。听清楚了没有?”学生们可着嗓子吼:“听清楚了!”我笑了,
 
 说:“有志不在声高。咱们规定下,今后不清楚的字,一律算错字,重写五十遍。”学生们“欧”地哄起来。我说:“我知道。可你们想想,这是为你们好。念了八年书,出去都写不成个字,臊不臊?你们这几年没有考试,糊里糊涂。大道理我不讲,你们都清楚。我是说,你们起码要对得起你们自己,讲别的没用,既学了这么长时间,总要抓到一两样,才算有本钱。好,第二件事,就是作文不能再抄社论,不管抄什么,反正是不能再抄了。不抄,那写些什么呢?听好,我每次出一个题目,这样吧,也不出题目了。怎么办呢?你们自己写,就写一件事,随便写什么,字不在多,但一定要把这件事老老实实、清清楚楚地写出来。别给我写些花样,什么‘红旗飘扬,战鼓震天”你们见过几面红旗?你们谁听过打仗的鼓?分场那一只破鼓,哪里会震天?把这些都给我去掉,没用!清清楚楚地写一件事,比如,写上学,那你就写:早上几点起来,干些什么,怎么走到学校来,路上见到些什么——”学生们又有人叫起来:“以前的老师说那是流水账!”我说:“流水账就流水账,能把流水账写清楚就不错。别看你们上了九年,你们试试瞧。好,咱们现在就做起来。大家拿出纸笔来,写一篇流水账。就写——就写上学吧。”
 
 学生们乱哄哄地说起来,纷纷在书包里掏。我一气说了许多,竞有些冒汗,却畅快许多,好像出了一口闷气,学生们拿出纸笔,开始写起来。不到一分钟,就有人大叫:“老师,咋个写呀?”我说:“就按我说的写。”学生说:“写不出来。”我说:“慢慢写,不着急。”学生说:“我想不起我怎么上学嘛。”我靠在门边,扫看着各种姿势的学生,说:“会想起来的。自己干的事情,自己清楚。”
 
 教室里静了许久,隔壁有女老师在教课,声音尖尖地传过来,很是激昂,有板有眼。我忽然觉得,愈是简单的事,也许真的愈不容易做,于是走动着,慢慢看学生们写。
 
 王福忽然抬起头来,我望望他,他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将手里的笔放下。我问:“王福,你写好了?”王福点点头。我迈到后面,取过王福的纸,见学生们都抬起头看王福,就说:“都写好了?”学生们又都急忙低下头去写。我慢慢看那纸上,一字一句写道:
 
 我家没有表,我起来了,我穿起衣服,
 
 我洗脸,我去伙房打饭,我吃了饭,洗了
 
 碗,我拿了书包,我没有表,我走了多久,
 
 山有雾,我到学校,我坐下,上课。
 
 我不觉笑起来,说:“好。”迈到前边,将纸放在桌上。学生们都扬起头看我。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