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遣王周代彦泽,以为右武卫大将军。周奏彦泽所为不法者二十六条,并
述泾人残敝之状,式父铎诣阙诉冤,谏议大夫郑受益、曹国珍,尚书刑部郎中李
涛、张麟,员外郎麻麟、王禧伏阁上疏,论彦泽杀式之冤,皆不省。涛见高祖切
谏,高祖曰:“彦泽功臣,吾尝许其不死。”涛厉声曰:“彦泽罪若可容,延光
铁券何在!”高祖怒,起去,涛随之谏不已,高祖不得已,召式父铎、弟守贞、
子希范等,皆拜以官,为蠲泾州民税,免其杂役一年,下诏罪己,然彦泽止削阶、
降爵而已。于是国珍等复与御史中丞王易简率三院御史诣阁门连疏论之,不报。
出帝时,彦泽为左龙武军大将军,迁右武卫上将军,又迁右神武统军。自契
丹与晋战河北,彦泽在兵间,数立战功,拜彰国军节度使。与契丹战阳城,为契
丹所围,而军中无水,凿井辄坏,又天大风,契丹顺风扬尘奋击甚锐,军中大惧。
彦泽以问诸将,诸将皆曰:“今虏乘上风,而吾居其下,宜待风回乃可战。”彦
泽以为然。诸将皆去,偏将药元福独留,谓彦泽曰:“今军中饥渴已甚,若待风
回,吾属为虏矣!且逆风而战,敌人谓我必不能,所谓出其不意。”彦泽即拔拒
马力战,契丹奔北二十馀里,追至卫村,又大败之,契丹遁去。
开运三年秋,杜重威为都招讨使,李守贞兵马都监,彦泽马军都排阵使。彦
泽往来镇、定之间,败契丹于泰州,斩首二千级。重威、守贞攻瀛州不克,退及
武强,闻契丹空国入寇,惶惑不知所之,而彦泽适至,言虏可破之状,乃与重威
等西趋镇州。彦泽为先锋,至中渡桥,已为虏所据,彦泽犹力战争桥,烧其半,
虏小败却,乃夹河而寨。
十二月丙寅,重威、守贞叛降契丹,彦泽亦降。耶律德光犯阙,遣彦泽与傅
住儿以二千骑先入京师,彦泽倍道疾驱,至河,衔枚夜渡。壬申夜五鼓,自封丘
门斩关而入。有顷,宫中火发,出帝以剑拥后宫十馀人将赴火,为小吏薛超所持。
彦泽自宽仁门传德光与皇太后书入,乃灭火。大内都点检康福全宿卫宽仁门,登
楼觇贼,彦泽呼而下之,诸门皆启。彦泽顿兵明德楼前,遣傅住儿入传戎王宣语,
帝脱黄袍,素服再拜受命。使人召彦泽,彦泽谢曰:“臣无面目见陛下。”复使
召之,彦泽笑而不答。
明日,迁帝于开封府,帝与太后、皇后肩舆,宫嫔、宦者十馀人皆步从。彦
泽遣控鹤指挥使李筠以兵监守,内外不通。帝与太后所上德光表章,皆先示彦泽
乃敢遣。帝取内库帛数段,主者曰:“此非帝有也。”不与。又使求酒于李崧,
崧曰:“臣家有酒非敢惜,虑陛下忧躁,饮之有不测之虞,所以不敢进。”帝姑
乌氏公主私赂守门者,得入与帝诀,归第自经死。德光渡河,帝欲郊迎,彦泽不
听,遣白德光,德光报曰:“天无二日,岂有两天子相见于道路邪!”乃止。
初,彦泽至京师,李涛谓人曰:“吾祸至矣!与其逃于沟窦而不免,不若往
见之。”涛见彦泽,为俚语以自投死,彦泽笑而厚待之。
彦泽自以有功于契丹,昼夜酣饮自娱,出入骑从常数百人,犹题其旗帜曰
“赤心为主”。迫迁出帝,遂辇内库,输之私第,因纵军士大掠京师。军士逻获
罪人,彦泽醉不能问,瞋目视之,出三手指,军士即驱出断其腰领。皇子延煦
母楚国夫人丁氏有色,彦泽使人求于皇太后,太后迟疑未与,即劫取之。彦泽与
阁门使高勋有隙,乘醉入其家,杀数人而去。
耶律德光至京师,闻彦泽劫掠,怒,锁之。高勋亦自诉于德光,德光以其状
示百官及都人,问:“彦泽当诛否?”百官皆请不赦,而都人争投状疏其恶,乃
命高勋监杀之。彦泽前所杀士大夫子孙,皆坷務瓤蓿娑割海哉绕又�
泽俯首无一言。行至北市,断腕出锁,然后用刑,勋剖其心祭死者,市人争破其
脑,取其髓,脔其肉而食之。
呜呼,晋之事丑矣,而恶亦极也!其祸乱覆亡之不暇,盖必然之理尔。使重
威等虽不叛以降虏,亦未必不亡;然开虏之隙,自一景延广,而卒成晋祸者,此
三人也。视重威、彦泽之死,而晋人所以甘心者,可以知其愤疾怨怒于斯人者,
非一日也。至于争已戮之尸,脔其肉,剔其髓而食之,撦裂蹈践,斯须而尽,
何其甚哉!此自古未有也。然当是时,举晋之兵皆在北面,国之存亡,系此三人
之胜败,则其任可谓重矣。盖天下恶之如彼,晋方任之如此,而终以不悟,岂非
所谓“临乱之君,各贤其臣”者欤?
卷五十三 杂传第四十一
○王景崇
王景崇,邢州人也。为人明敏巧辩,善事人。唐明宗镇邢州,以为牙将,其
后尝从明宗,隶麾下。明宗即位,拜通事舍人,历引进阁门使,驰诏方镇、监军
征伐,必用景崇。后事晋,累拜左金吾卫大将军,常怏怏人主不能用其材。晋亡,
萧翰据京师,景崇厚赂其将高牟翰以求用。已而翰北归,许王从益居京师,用景
崇为宣徽使、监左藏库。汉高祖起太原,景崇取库金奔迎高祖。高祖至京师,拜
景崇右卫大将军,未之奇也。高祖攻邺,景崇不得从,乃求留守起居表,诣行在
见高祖,愿留军中效用,为高祖画攻战之策,甚有辩,高祖乃奇其材。
是时,汉方新造,凤翔侯益、永兴赵赞皆尝受命契丹,高祖立,益等内顾自
疑,乃阴召蜀人为助,高祖患之。及已破邺,益等惧,皆请入朝。会回鹘入贡,
言为党项所隔不得通,愿得汉兵为援,高祖遣景崇以兵迎回鹘。景崇将行,高祖
已疾,召入卧内戒之曰:“益等已来,善矣,若犹迟疑,则以便宜图之。”景崇
行至陕,赵赞已东入朝,而蜀兵方寇南山,景崇击破蜀兵,追至大散关而还。高
祖乃诏景崇兼凤翔巡检使。
景崇至凤翔,侯益未有行意,而高祖崩,或劝景崇可速诛益,景崇念独受命
先帝而少主莫知,犹豫未决。益从事程渥,与景崇同乡里,有旧,往说景崇曰:
“吾与子为故人,吾位不过宾佐,而子已贵矣,奈何欲以阴狡害人而取之乎?侯
公父子爪牙数百,子毋妄发,祸行及矣!非吾,谁为子言之。”于是景崇颇不欲
杀益,益乃亡去,景崇大悔失不杀之。
益至京师,隐帝新立,史弘肇、杨邠等用事,益乃厚赂邠等,阴以事中景崇。
已而益拜开封尹,景崇心不自安,讽凤翔将吏求己领府事。朝廷患之,拜景崇邠
州留后,以赵晖为凤翔节度使。景崇乃叛,尽杀侯益家属,与赵思绾共推李守贞
为秦王,隐帝即以赵晖讨之。景崇西招蜀人为助,蜀兵至宝鸡,为晖将药元福、
李彦从所败。晖攻凤翔,堑而围之,数以精兵挑战,景崇不出。晖乃令千人潜之
城南一舍,伪为蜀兵旗帜,循南山而下,声言蜀救兵至矣,须臾尘起,景崇以为
然,乃令数千人溃围而出以为应。晖设伏以待之,景崇兵大败,由是不敢复出。
明年,守贞、思绾相次皆败,景崇客周璨谓景崇曰:“公能守此者,以有河
中、京兆也。今皆败矣,何所恃乎?不如降也。”景崇曰:“诚累君等,然事急
矣,吾欲为万有一得之计可乎?吾闻赵晖精兵皆在城北,今使公孙辇等烧城东门
伪降,吾以牙兵击其城北兵,脱使不成而死,犹胜于束手屯。”璨等皆然之。迟
明,辇烧东门将降,而府中火起,景崇自焚矣,辇乃降晖。
○赵思绾
赵思绾,魏州人也。为河中节度使赵赞牙将。汉高祖即位,徙赞镇永兴,赞
入朝京师,留思绾兵数百人于永兴。高祖遣王景崇至永兴,与齐藏珍以兵迎回鹘,
阴以西事属之。景崇至永兴,赞虽入朝,而其所召蜀兵已据子午谷,景崇用思绾
兵击走之。遂与思绾俱西,然以非己兵,惧思绾等有二心,意欲黥其面以自随,
而难言之,乃稍微风其旨。思绾厉声请先黥以率众,齐藏珍恶之,窃劝景崇杀思
绾,景崇不听,与俱西。
高祖遣使者召思绾等,是时侯益来朝,思绾以兵从益东归。思绾谓其下常彦
卿曰:“赵公已入人手,吾属至,并死矣,奈何?”彦卿曰:“事至而变,勿预
言也。”益行至永兴,永兴副使安友规出迎益,饮于郊亭,思绾前曰:“兵馆城
东,然将士家属皆居城中,愿纵兵入城挈其家属。”益信之以为然。思绾与部下
入城,有州校坐于城门,思绾殴之,夺其佩刀斩之,并斩门者十馀人,遂闭门劫
库兵以叛。
高祖遣郭从义、王峻讨之,经年莫能下,而王景崇亦叛,与思绾俱送款于李
守贞,守贞以思绾为晋昌军节度使。隐帝遣郭威西督诸将兵,先围守贞于河中。
居数月,思绾城中食尽,杀人而食,每犒宴,杀人数百,庖宰一如羊豕。思绾取
其胆以酒吞之,语其下曰:“食胆至千,则勇无敌矣!”思绾计穷,募人为地道,
将走蜀,其判官陈让能谓思绾曰:“公比于国无嫌,但惧死而为此尔!今国家用
兵三方,劳敝不已,诚能翻然效顺,率先自归,以功补过,庶几有生;若坐守穷
城,待死而已。”思绾然之,乃遣教练使刘珪诣从义乞降,而遣其将刘筠奉表朝
廷。拜思绾镇国军留后,趣使就镇,思绾迟留不行。蜀阴遣人招思绾,思绾将奔
蜀,而从义亦疑之,乃遣人白郭威,威命从义图之。从义因入城召思绾,趣之上
道,至则擒之。思绾问曰:“何以用刑?”告者曰:“立钉也。”思绾厉声曰:
“为吾告郭公,吾死未足塞责,然钉磔之丑,壮夫所耻,幸少假之。”从义许之,
父子俱斩于市。
○慕容彦超
慕容彦超,吐谷浑部人,汉高祖同产弟也。尝冒姓阎氏,彦超黑色胡髯,号
阎昆仓。少事唐明宗为军校,累迁刺史。唐、晋之间,历磁、单、濮、棣四州,
坐濮州造麹受赇,法当死,汉高祖自太原上章论救,得减死,流于房州。契丹灭
晋,汉高祖起太原,彦超自流所逃归汉,拜镇宁军节度使。杜重威反于魏,高祖
以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为都部署以讨之,以彦超为副。彦超与行周谋议多不协,
行周用兵持重,兵至城下,久之不进。彦超欲速进战,而行周不许。行周有女嫁
重威子,彦超扬言行周以女故,惜贼城而不攻,行周大怒。高祖闻二人不相得,
惧有佗变,由是遽亲征。彦超数以事凌辱行周,行周不能忍,见宰相涕泣,以屎
塞口以自诉。高祖知曲在彦超,遣人慰劳行周,召彦超责之,又遣诣行周谢过,
行周意稍解。
是时,汉兵顿魏城下已久,重威守益坚,诸将皆知未可图,方伺其隙,而彦
超独言可速攻,高祖以为然,因自督士卒急攻,死伤者万馀人,由是不敢复言攻。
后重威出降,高祖以行周为天雄军节度使,行周辞不敢受,高祖遣苏逢吉谕之曰:
“吾当为尔徙彦超。”行周乃受,而彦超徙镇泰宁。
隐帝已杀史弘肇等,又遣人之魏杀周太祖及王峻等,惧事不果,召诸将入卫
京师。使者至兖,彦超方食,释匕箸而就道。周兵犯京师,开封尹侯益谓隐帝曰:
“北兵之来,其家属皆在京师,宜闭门以挫其锐,遣其妻子登陴以招北兵,可使
解甲。”彦超诮益曰:“益老矣!此懦夫之计也。”隐帝乃遣彦超副益,将兵于
北郊。周兵至,益夜叛降于周。彦超力战于七里,隐帝出劳军,太后使人告彦超
善卫帝,彦超大言报曰:“北兵何能为?当于阵上喝坐使归营。”又谓隐帝曰:
“官家宫中无事,明日可出观臣战。”明日隐帝复出劳军,彦超战败奔兖州,隐
帝遇弑于北郊。
周太祖入立,彦超不自安,数有所献,太祖报以玉带,又赐诏书安慰之,呼
彦超为弟而不名,又遣翰林学士鲁崇谅往慰谕之,彦超心益疑惧。已而刘旻自立
于太原,出兵攻晋、绛,太祖遣王峻用兵西方,彦超乘间亦谋反,遣押衙郑麟至
京师求入朝,太祖知其诈,手诏许之。彦超复称管内多盗而止,又为高行周所与
书以进,其辞皆指斥周过失,若欲共反者。太祖验其印文伪,以书示行周。彦超
又遣人南结李昪,昪为出兵攻沐阳,为周兵所败,而刘旻攻晋、绛不克,解去。
太祖乃遣侍卫步军指挥使曹英、客省使向训讨之,彦超闭城自守。
初,彦超之反也,判官崔周度谏曰:“鲁,诗书之国也,自伯禽以来未有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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