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浴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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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浴女-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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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告诉一个陌生人呢?在尹小跳的概念里,名人的一切都应该是神秘的,包括他的行踪。又为什么因为是她尹小跳约稿,他才会认真考虑呢?这合乎常情吗?她反反复复地琢磨着,无法细想,又不能不深思,她让一种偷偷的甜蜜在心里洋溢。至少,她的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满足,她的工作也将有一个美妙的开端吧。她必须郑重对待她那即兴的胡编乱造的约稿计划了,她必须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严密的、有说服力的选题报给编辑室主任,并力争社里通过,因为方兢这样一个炙手可热的名人已经答应考虑她的约稿了,一切就跟真的似的。

又过了些大,尹小跳收到了方兢从旧金山写来的第二封信。

这是尹小跳按顺序编就的第二号。

小跳:

我去掉“同志”二字你不介意吧?我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连续给你写信——给一个不屑于让我签名的女孩子写信。当一大群美女往我身上扑的时候你退却了,请原谅我用了这么一句轻佻的、自我感觉良好的话。但她们的确是频频往我身上扑的,这两年我也理直气壮地充分享受着,半真半假、半推半就的。这时候你出现了,那么冷淡,那么让人不可琢磨。现在,在万里之外的美国西海岸,我面前不断出现你那天的样子,你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深渊一样的眼睛,你的神秘的紧紧抿住的双唇。我想,你本不是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的,你是被神的力量送来的。而当我前往美国的时候,却鬼使神差地带了一张中国地图。这有点儿做作,似乎向人炫耀我是多么爱国,我是一个狂热的民族主义者。后来我才发现我是为了把中国地图上的福安市带在身上,那是你的城市,你居住的地方。在地图上它只有一粒小米儿那么大,我不断用手指尖儿抚摸它——那一粒小米儿,就像……就像……我想,虽然我们只见过一面,其实我们离得并不远,仅仅200公里。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会到你居住的城市看你。你是不是觉得这很可笑?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可以不必见我,我就在你家窗户下边站一会儿就行了。另外,我经过认真考虑,觉得你的选题是很有意义的,我已决定为你写一本,在拍片之余我就可以做这件事。

下午去了著名的金门大桥。夕阳之下,在伟岸的桥畔看旧金山这座城市,这座人工填海创造的梦幻般的都市,我第一次对都市有了确凿的概念。如果从前我对城市有着不好的情感或曰偏见,旧金山改变了我的看法,它使我看到人的智慧和力量是怎样发挥到极致,人类和城市那互相征服又互相陶醉的壮美景象我不了解你的生活经历,不知道你这个年龄的人对西餐有多少了解。在这儿,渔人码头卖一种很有意思的食品:一只硬壳儿带盖儿的大圆面包(盖子也是面包做的),打开之后里边盛着热腾腾的奶油浓汤,这面包其实就是一只面包做的大碗。吃时你得小心地捧着面包碗,咬一口面包喝一口汤。喝完汤,那“碗”也就被你吃进了肚里。当我站在海风里过瘾地吃着这“面包碗”时,我想起了从前在劳改农场的岁月。我想,即使耗尽我心中所有的浪漫,也假设不出这样一种憨厚而又奇特的食品。我还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你,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你一定爱吃。

当然,更多时间我还是想到了我们的国家,我们太穷了。我们的人民必须尽快地富裕起来,我们才有可能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真正坦然地和他们相处,真正消除内心深处最隐蔽的自卑,而这自卑又往往是以自满的形式强烈地表现出来的,在我身上就有……我想我已经占用了你太多时间,很多话以后我们见面再说吧,很多话以后让我慢慢说给你听。我总觉得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时间,你和我。

现在已是深夜,在我窗外,太平洋的涛声仿佛就响在耳边。希望你能收到并读完这封信。我一星期之后回国,如果有可能,请给我回一封信行吗?寄电影厂即可。当然,也许这是我的奢望。

祝愉快

方兢

1982年X月X日



第4页

四

3

当她在北京念大四的时候,她的上铺,就是后来领她溜进方兢作品研讨会的那个同学,经常深夜才回宿舍,谁都知道她正在狂热地恋爱。上铺的相貌平平,但是因为恋爱,她的眼神儿里就有了超常的光亮,她的面容就焕发出奇妙的风采。有一晚,当她蹑手蹑脚地摸黑回到宿舍时,她并没有如往常一样爬上自己的床铺。而那一晚,在她下铺的尹小跳也还没有睡着。尹小跳在床上静静地观察着走进宿舍的上铺,她看见上铺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面小圆镜子。举起镜子面向窗户,就着月光端详那镜中自已的脸。月光是太朦胧了,它不能满足上铺观照自已的欲望,于是上铺又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了门。走廊里一束淡黄的灯光照进来,照在上铺的身上,上铺站在门口,冲灯光仰起头,又就着灯光举起了镜子。她照着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带着醉意的美好的脸,肯定是热的,红扑扑的。而她对自已也一定是满意的。这间沉睡的女生宿舍,就因为这个站在门口,就着走廊灯光照镜子的女生而变得这么丰满和安详。那一刻尹小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不单单是为了上铺,她为了什么呢?

又一个深夜,上铺回来之后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她把头伸到尹小跳的下铺悄声叫醒了她。接着她迈下来,和尹小跳并排躺着,迫不及待地开始诉说。她说尹小跳我告诉你啊我必须告诉你,我终于不是处女了。有一个人爱着我呢这是多好的一件事啊你怎么也明白不了。她让尹小跳猜那人是谁,尹小跳猜了几个同班男生,上铺不屑地说,他们,就他们?

她说她永远不会和这些校园里的人发生关系,她说他们没思想,而她是崇敬那些思想解放、对社会有独特洞察力的人物,那些能给人心以启蒙的先驱。她爱上了一位先驱,是那先驱解放了她的思想和身体,把她从处女变成了一个……一个女人。女人你懂不懂啊尹小跳,你有权享受这个,你早就有这个权利可是你不知道。上铺描述着她和那先驱的同居经历,她说你知道他是谁吗?说出来准吓你一跳。她停顿了一下,似在等待尹小跳的焦急。尹小跳果然被她的言辞鼓动起来,她迫不及待地问着是谁啊是谁啊!上铺做了一个深深的呼吸,然后,她就像害怕吓跑了谁似的轻轻用气吹出了几个字:“《零度档案》的作者。”那的确是用气轻轻吹出来的,而不是用嘴唇说出来的。时年今日,尹小跳还能清晰地记起伴随着“零度档案”这几个字上铺那紧张的热烘烘的呼吸。

《零度档案》是一篇小说,应该是“伤痕文学”的代表,尤其受到青年读者的欢迎,它的作者也就理所当然地得到他们的敬重。在那个时代,人们为一篇小说和一个写小说的人付出广多么大的诚意和热情。那热情也许是幼稚的浅薄的,却带着一种永不再现的清白和纯正。上铺无疑会得到尹小跳的羡慕,她本该就此打住自己,但她却欲罢不能,她必须要与人分享她这隐秘的幸福。她说,要知道他不是一个凡人他是一个作家呀,一个才华横溢的作家呀。尹小跳你知道现在,就现在,我才对“横溢”二字有了深刻理解。她说就是这个才华横溢的作家他对我是那么好,有一天夜里我睡不着觉忽然想吃果丹皮,就把他推醒了叫他出去给我买,他真就起来骑着自行车满城给我找果丹皮去了,一个才华横溢的作家在半夜去给我买果丹皮!你听见没有尹小跳你听见没有?

你还是处女吗尹小跳你还是处女吗?你要还是你就太亏了。

你不觉得你太晚了吗,真是没出息呀你……

尹小跳不知道上铺为什么非得把果丹皮和处女联在一块儿说,好像谁要还是处女谁就不配吃果丹皮似的。她对“我终于不是处女了”那个“终于”也感到刺耳,感到一种忙乱和浮躁。无论如何那“终于”不该是上铺对青春的最高盼望。也许那是她的夸张,当一个时代迫切想要顶替另一个时代的时候,一切都会夸张的,一切,从一篇小说到一个处女。但是上铺的激情和亢奋还是感染了尹小跳,在上铺的絮叨之下她就像一个浑浑噩噩、愚不可及、低能弱智的没有开化的村姑,一个跟不上时代的让青春顺水漂流的傻二百五。那的确是一个思想解放的时代,解放啊解放啊解放啊。潮流裹挟着尹小跳,她就好像被上铺拉拽着,斥责着,笑话着又指点着,她的身体也似乎盈满了新鲜而又暧昧的欲望。她因此必须得做点什么,哪怕她这“要做”本身就是一种盲目的夸张。可是她应该做什么呢?她没有恋爱,校园里还没有出现值得她为他费神的人,那么就走出校园去吧。有一天上铺说她要给尹小跳介绍一个人,她说那人虽然不是作家或诗人,但离诗人很近,一个诗歌杂志的编辑。她说听他聊天你会觉得很有意思。她说有一次聚会时他给大家读了一首诗叫《我的屁股》:“我的屁股我这个屁股啊,为什么一坐就坐在了资产阶级那一边?无产阶级的板凳啊我恳请你,恳请你收下我这无知的屁股——哪怕是冷板凳……”尹小跳并不以为这能叫诗,可能作者有意在摹仿从前那些批判会上疯狂地做自我批判的人。这“诗”只让尹小跳下意识地想起了她的屁股,想起她拿羽绒枕头当沙发的鬼祟而又得意的时光。她没听说过在诗里可以大讲屁股,毕竟不是谁都配有毛泽东那种气势的,他能把屁股写进诗。她却和这个编辑见了面,就像刻意要去寻求一种刺激。毕竟她只是一个学生,而对方是一个诗歌杂志的编辑。编辑的地位仅次于作家吧,也仅比作家低那么一点儿,小小的一点儿。

是个寒冷的晚上,在美术馆门前,他们有些生硬地握了握手,相互做了自我介绍,就开始来来回回地走。他们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下边都是紧紧裹住腿的牛仔裤,远远看去就像两只闲逛的鸵鸟。尹小跳从来没有和一个男人单独约会过,特别是和这样一个“离诗人很近”的人。当双方开始有些拘谨地走来走去时,尹小跳率先发现了这一切的毫无意义:她这是在十什么?她想走到哪里去?上铺向她介绍这编辑时不是告诉她对方是个有家室的人吗。她告诉她原是想让她放松的,意思是你们可以恋爱,也可以不恋爱,不必有什么精神负担——不谈恋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就不能单独见面了吗?在从前的时代,60年代或70年代这可能是荒唐的,现在不同了。照上铺的观点,仿佛只有让一个未婚女学生和一个已婚男编辑不断地在晚上约会,才能证明一个时代的开放程度和一个人身心的自由。而此时此刻,她正在通过尹小跳这个活人,帮助她实施她的这个观念。不幸的是尹小跳的身心并没有感到自由,她觉得十分紧张,叫她内心紧张时她便要滔滔不绝地说话。她说起班上的男生女生,说起食堂的饭菜,讲现代文学的先生怎样把衬衫错系着扣子就走进了教室……她滔滔不绝、忙忙乱乱地说着,就像不加选择没走脑子,因此一点也不高级,不聪明,没趣味,也不幽默。

她的内心一片空白,她那空白的内心一遍又一遍冷静地提醒她,她与身边这个“驼鸟”见面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她简直就是在用这滔滔不绝的胡扯来惩罚自己这荒唐透顶的约会。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内心又是那么焦虑,因为她没有经验,她不知道怎样才能结束这刚一开始就该结束的会面。她甚至愚蠢地认为,只要她一刻不停地说下去,这会面便能尽快地结束。好不实易那编辑插了嘴,她这才发现他带着很重的喉音。她不喜欢有这种声音的男人,这种声音使说话的人显得装腔作势,总像在用说话的方式练习发声。编辑说毕业之后你准备回你们那儿去吗——你们那儿,是福安吧?尽管是座古城,但毕竟是外省。我劝你还是争取留在北京,这儿才是文化中心,对此我深有体会。

尹小跳对编辑的说法有些反感,他又有什么资格张口“你们那儿”,闭口“你们那儿”的,上铺说他也不过是几年前才从西北的黄土高原调到北京的,如今他就像北京的一个主人似的对来自福安的尹小跳作悲天悯人状了。而尹小跳在北京的胡同里喝着杨梅汽水逗猫玩儿的时候,你又在哪儿呢?

往事历历在目,从前的一切,当她作为一个小北京人初次进入福安那座城市时,她经历了怎样的艰难。她有过她的委屈,也有过她的自豪。她曾经力图融入那个城市,也许她融入了,她的融入反而才使她有精力和能量,和她的几个密友在那个古色古香、极端排外的城巾里勇敢地捍卫了北京的口音。北京啊,北京从来就不知道有这样几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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