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小跳忍不住放声大笑。麦克说,还有:“骑着自杭(行)车,来到了银形(行)里,见了形(行)长杭(行)
个礼。形(行)长说,杭(行)了杭(行)了我们都是一形(行)人。”尹小跳说还有吗?麦克说还有:“小汽车,嘀嘀滴,里边坐着毛主席。”尹小跳说那个呢那个呢:“汽车来了我不怕……”麦克立刻和着尹小跳,两人一块儿说起来:
“汽车来了我不怕,我给汽车打电话。汽车一拐弯儿,轧了我的小脚丫儿!”这久远的有点儿耍贫发坏的歌谣让尹小跳觉得又亲切又痛快,尤其是“汽车来了我不怕,我给汽车打电话”,那真是她的童年时代才能产生的歌谣啊,那是汽车和电话均不普及的时代,一个孩子必得举出他不怕汽车,并且还敢给汽车打电话才能证明他的气概和气派。啊,汽车来了我不怕,我给汽车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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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此后的几天会议,会间休息时麦克差不多总和尹小跳在一起,他端给她温度适宜的水,她接过水说声谢谢,他们就开始说些彼此间学习和工作上的事。有一天尹小跳因为社里一套新书在人民大会堂搞首发式,需要她主持,就向会议请了半天假。第二天会间休息随时没等尹小跳走到饮水器跟前,麦克就显得沉不住气地跑上来对她说,我终于看见你了,昨天你没来开会,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把我吓坏了。尹小跳说我不来怎么会把你吓坏了听呢?麦克说我不知道,但我说的是真话。你还好吧?尹小跳说我挺好,你的问候就像我们好几年没见面一样。尹小跳是有点儿要开玩笑的,但麦克却很严肃地说:我是有这种感觉,我们有好几年没见面了。尹小跳忽然对他的这种严肃有些不习惯,也许她是不愿意再由这严肃引出别的什么。她慢声慢气地说,麦克,能满足我一个小小的请求吗?麦克说当然,请讲。尹小跳装作神色紧张地压着嗓门儿说:请给我拿一杯水来,比烫的凉一点儿,比温吞水烫一点儿。麦克一拍后脑勺儿说,真是的!我都把水给忘了!他敏捷地在尹小跳眼前消失了一会儿,然后就喜气洋洋地端来了水。他双手把水杯递给尹小跳说,请吧,比烫的凉一点儿,比温吞水烫一点儿。他眼看着尹小跳把水喝光,会议的铃声响了,当她打算去扔掉纸杯时,麦克从她手中拿过杯子说,让我来,让我替你扔掉。尹小跳却没有留神,即纸杯其实一直在麦克手中拿着,直到他们返回会场。
会议结束的那个晚上,麦克邀请尹小跳去西单附近参加一个名叫“距离”的书店的读者沙龙,说他和书店的老板、老板娘很熟,他们经常向他推荐中文好书。麦克说,我注意到,“距离”书店几乎不卖和孩子有关的书,这是一个遗憾。
因为中国有这么多孩子,而且工因为计划生育,这些孩子受到的注意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孩子都多,都更加宝贝。为
什么你不能够把你的出版社的好书介绍给这个书店?你的出版社要慢慢出名,距离书店也会有更多顾客。尹小跳默默地听着麦克的建议和介绍,她对他的出版社和一家书店搞合作的小设想并不太以为然,麦克不懂出版发行这一套。尹小跳的出版社,发行渠道和网络比他了解得要丰富和‘专业”得多。但她不打算否定他这番好意,他这番关心她的出版社和她的业务的细致劲儿挺让她感动。他们一块儿去了“距离”书店,老板夫妇十分热情,读者沙龙散了之后又把麦克和尹小跳留下来聊天,吃宵夜。他们是四川人,来北京打工选择了开书店。他们请麦克和尹小跳吃醪糟蛋,说麦克最爱吃他们这儿的醋糟。尹小跳也爱吃醪糟,不过她那时有个更强烈的愿望是上厕所。其实沙龙结束时她就有了上厕所的欲望,不曾想老板夫妇会这么热情地留下他们。她就憋着,并假装镇静地吃醪糟。一碗醪糟蛋了肚使她想撒尿的感觉更加强烈。她环顾四周,洗手间没在明面上摆着。开口问老板娘她又不好意思,因为她和他们不熟,身边的麦克也不能算她的熟人。处在半生不熟的人中间,张口就问厕所总是有那么点儿难为情,叫人恼火的是麦克还稳坐在那儿和他们说个没完。尹小跳已经憋得太难受了,脸上已经显出了魂不守舍,麦克要是再不停止说话她简直就要站起来跑了。幸亏麦克打住了自己,当老板娘又向他提了个什么问题时,他看看表说对不起时间太晚了,我们应该告辞了。
他们告了辞,一出书店尹小跳就慌慌张张地说对不起麦克我得马上去个厕所!谁知麦克也龇牙咧嘴地说对不起小跳,我也要马上去个厕所!两人一前一后几乎小跑着去找街上的公共厕所,尹小跳埋怨麦克说你也想去厕所为什么你还在那儿说个没完啊!麦克说这不是中国人的礼貌吗,他们那么盛情我怎么能好意思打断,再说我看你听得也很认真。尹小跳说那不是认真,那是憋得眼发直了你知道吗。麦克说我也是啊我憋得都要流泪了。这时他们看见了路边一个厕所,两人便刹住话头,快速冲了进去。当他们从厕所出来时,面目都轻松了,步态都从容了,浑身上下都自如了。他们一块儿体味了这憋尿的痛苦和狼狈,他们便心照不宣地笑了。
夜深了,他们走上寂静的长安街。尹小跳踩着便道上一些边缘清楚的长方形水泥砖说麦克,你知道这些长方形的砖下边是什么吗?麦克说不知道。尹小跳说让我来告诉你,这是一些茅坑。从前,很早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吧,或者你刚出生,在那个年代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时候,还有国庆节游行的时候人特别多,咱们脚下的这些部位就是搭起来的临时厕所。麦克低头观察着地上的“茅坑”们说,我喜欢这些茅坑,因为我知道了人不能去茅坑的时候有多么难过。尹小跳纠正他说,不是去茅坑是去厕所。麦克直视着尹小跳的眼睛说,你很可爱你知道吗?尹小跳说我愿意接受你的奉承。麦克说不是奉承是我心里想的,特别当你认真起来比方你纠正我的时候,你就像一个小学生,一个小学生。尹小跳打断他说咱们说点儿别的吧,她忽然跑下便道直冲着空荡的马路走去,麦克从后边追上来拉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躲避他的拉手,他们手拉着手站在马路上,望着偶尔驶过的一辆汽车,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冲着汽车念起歌谣:“汽车来了我不怕,我给汽车打电话,汽车一拐弯儿,轧了我的小脚丫儿……”歌谣使他们的拉手变得既亲热又单纯,不具暧昧的意味,也不扭捏。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关系,尹小跳想。
她已经明确地感觉到了麦克的爱意,她也喜欢这个拉着
她的手的青年。爱却是困难的。爱的惊吓和爱这场瘟疫带给她的免疫力在她身上是产生作用的。她轻易不会再爱。
她却还是在以后的日子里告诉了麦克她将去美国开会。
麦克就对她说,正好那段时间他在美国,他希望她无论如何也要接受他的邀请去他的得克萨斯一趟。
尹小跳右边的左撇子收起小桌板时她才觉出飞机正在下降,奥斯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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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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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在奥斯汀机场迎接尹小跳。当芝加哥已是风雪交加的时候,南方的奥斯汀还很温暖。尹小跳看见了正冲她把一手的麦克,他那件鲜红的T恤分外惹眼。尹小跳有点儿心慌,离麦克越近她就越发想要逃跑。她非常憎恨自己这种逃跑感:她经常会在决定做一件事情的同时产生从这件事情身边逃跑的欲望,这使她有时候显得神经质,就像考生临进考场之前的怯场。她终于走近了麦克,她向他伸出一只手,他向她张开了双臂。
他拥抱她,她便也很自然地拥抱他,她不再有逃跑感了,她的心稳定下来。她初次这么近地闻到了他的气息,一种健康的轻微的膻味儿和干爽的T恤上残留的汰渍牌洗衣粉的余香的混合。在以后的那些年里,她一直没有放弃过对汰渍牌洗衣粉的使用,它那安适的独特的馨香总能让她忆起吝奥斯汀机场她和麦克的拥抱,让她忆起她的心跳因此而发生的转瞬即逝的微小紊乱。
出了机场,天已经黑了,麦克开车带尹小跳回家。麦克的父母友善地欢迎尹小跳,麦克的父亲,一位儒雅的得州大学教授对尹小跳说,我们都见过你的照片,现在我要告诉你,你本人比照片上还要美。尹小跳疑惑地看看麦克,麦克解释说他有一张那次开会时的全体合影。麦克的母亲领尹小跳去她的房间,介绍说这是麦克姐姐出嫁前住的房间,衣橱里还挂着一些她从前的衣服。她说她有一种感觉,只要衣橱里还挂着女儿的衣服,女儿就仿佛还住在家里,所以她喜欢这些衣服就这么挂下去,其实女儿的东西一辈子也从娘家拿不完啊。然后她又把尹小跳领出房间,指给她客人使用的卫生间。
麦克的父母给尹小跳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他们的诚恳和有克制的热情让她放松。他们对她说,今天是周末,也许麦克还要为你安排一些节目的,所以我们现在就说晚安吧。
他们互道了晚安,麦克领尹小跳来到父亲的书房。他让她看一把精美的折扇,他说这是父亲的祖先从中国带回来的,一直传到父亲这一辈。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把一尺多长的绢质折扇,尹小跳眼前顿时出现了一片灿烂:扇面上刺绣着一群衣饰绚丽的活泼少女,她们那黄豆大小的脸庞竟都是由真的象牙镶嵌而成,闪耀着温润而义细腻的光泽。尹小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扇子,那精工刺绣的衣裙那象牙镶嵌的脸,使那群盛装的中国少女就像要从扇面上走下来。尹小跳为自己的祖先能有这样精湛的工艺感到几分自豪,特别是当着麦克。
麦克说他对中国产生兴趣就是从这把折扇开始的,还有一件事就是吃饭。小时候每当他和姐姐不愿把盘子里的饭菜吃干净,父亲就说你们知道吗,在很远的东方有个叫中国的国家,那儿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麦克说小时候他很难把这两
件事和同一个国家联在一起,这个国家她有那么华丽的扇子,她也有那么多人吃不饱饭。尹小跳对麦克的感想不置可否,她内心有一点儿轻微的不自在,虽然吃不饱饭那是从前的中国的事情,麦克的父亲以此劝导孩子懂得珍惜食品也没有恶意,但是尹小跳还是有一种被怜悯的感觉。也许这是她的多心了,第三世界的公民根深蒂固的不自信的多心。她的不自在正来自于她的被怜悯感,她不希望被怜悯。她半天没说话,麦克说小跳你怎么了我不是有意惹你不高兴。尹小跳说我没有不高兴。麦克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呢?尹小跳说我在听你说。麦克说你没在听我说你在发愣。尹小跳不得不佩服麦克细致的观察,她说好吧我不发愣了,我听你说。麦克说你不想看看我的房间吗?尹小跳说想。
他们来到他的房间,几件简单的家具,床有点儿乱。五斗橱第一层的抽屉半开着,里边是码放得异常整齐的干净的内衣,给人感觉麦克在找衣服时忘记把它关上。码放整齐的内衣,层次分明的五斗橱使尹小跳觉得亲切而又舒服,她就最喜欢把干净的内衣码放得整整齐齐。麦克的“乱床”也显得自然,因为那是一种干净的乱,乱得干净。最后她在五斗橱上发现一只纸杯,麦克拿下杯子说你还记得这只杯子吗?
这是在北京开会时你用过的。尹小跳端详着这个她根本不记得的纸杯,她看见杯口有一弯月牙儿样的淡红,那是她的口红的痕迹。她没有想到麦克会把纸杯田起来带回美国,她希望这只是一种夸张了的对她的想念,因为她感觉她对他这种想念无以回报。她牢记着他那时的年龄:二十七岁,而她已经三十四岁了。藏起一个女人用过的口杯在一个二十七岁的青年也许是正常的,但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却大可不必为此心旌摇荡。她在心里叮嘱着自己,向麦克提议回到客厅去。
他们回到了客厅,麦克显得有些兴奋地说你累吗?尹小跳说我不累。麦克说那咱们出发吧。尹小跳看看手表,十一点了。
他们就出发了,他们去奥斯汀著名的第6街,参加那里的周末狂欢。在周末那是一条不夜的街,一街的酒吧舞厅一街的人,街头的皮萨饼,街头的摇滚乐,街头的“现代绘画”制作,街头的美籍墨西哥人青年团伙,他们开着70年代洛杉矾流行的特制汽车:低底盘,车身前后左右大颠大簸。还有高中生庆祝自己成人的狂欢,这一夜他们穿着成人的礼服,这一夜男生女生可以在饭店租房间。麦克拉着尹小跳在热气腾腾、音乐声震耳欲聋的酒吧里钻来钻去,拉着尹小跳在著名的艾美冰淇淋店吃撒着肉桂粉的怪味儿冰淇淋。店里的伙计把各种果料揉进冰淇淋把它们在不锈钢板上又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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