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鱼尾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中,这么说也许我去超市时见过花那?我在菜市场见过花那?我去交电费时见过花那?花那一直就在我旁边?
“那是你的疏忽。”花时仿佛看出了鱼尾的心思,“当然,那也是我和妈妈的疏忽。”
绿岛5。
跟花那的爱情结束后,鱼尾就清晰地听到了H 的歌声。
那是一种无法复制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后的单纯。H 的歌给鱼尾的感觉是温情细腻的,像在说悄悄话,它将鱼尾内心坚硬的东西变得柔软。像一个过滤器,不是净化了儿童的心理,也不是净化了成人的心理,而是净化了被污染了的成人心理。
花那死后,鱼尾始终提不起精神,他一不开心就听H的歌,一大早起床,顶着生活的压力,他闭上眼,仿佛就听到H 的音乐从房间各个缝隙里传来。H的歌声往往会让他做一个又一个的梦。
他把梦敲到网络一个私人日记里,那是一个纯粹私人的虚拟空间,鱼尾的日记本。
在鱼尾的空间里他就写了黄色出租车的梦境。一个杀了自己妻子的男人,每天开车,靠吃妻子的肉存活。鱼尾的空间还住着一个女孩——他梦里碰到的那个,关于“牵手”感觉的那个女孩子。
鱼尾梦见果糖时,根本不知那个女孩子叫果糖。作为花那离开后第二个住进鱼尾心里的女人,鱼尾始终把她当成H 女王送他的礼物,是H 女王用歌曲让她催生。毫无实际恋爱技能的鱼尾很自然地把听歌时的那种安静当成享受这段爱情的一种方式,安静听H 的呼吸声,安静思念一个梦里的女孩。
直到有一天,鱼尾梦里的女孩亲自找上门来,他才知道她叫果糖。
和鱼尾相似,果糖也在自己的私人空间里记着所谓的梦境。她也管歌手叫H,她在梦里看到一辆黄色出租车,一个女人在出租车上被自己丈夫杀害,她的肉被丈夫吃到肚子里。那是个恐怖的梦,果糖在梦中大口大口地喘气,脚心、掌心都湿透了,幸亏有个男人牵住了她的手,在那条午夜的马路上,他们走了长长一段。
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很多听到H 歌声的人,他们在网络的私密空间记着H 给予的一切。他们与大多数人是有区别的,大多数人的寿命跟私人空间的被浏览量有关,越多人看,越体现你的社会价值。而那些H 的歌迷们,都是很小众的人,他们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空间。
果糖记录完黄色出租车后只是想咨询梦的暗示,作为女人,她对一些预兆很敏感。于是,她打开了一个网络搜索引擎。突然,她看到了一个男人的空间里出现了跟自己的梦境一模一样的叙述文字。内容完全一致,只是口吻换成一个男性叙述者。
发现自己的梦被人窃取时,果糖很生气。梦是比一切物质更私人的私有财产,果糖不知那男人是怎么潜入自己梦里的,没什么行为比这更不可饶恕了。果糖在那男人的空间里留了言,那是她第一次在陌生人的日记里说话,她带着一点点被羞辱的愤怒在日记上大骂了一顿。
果糖留完言后才发现那其实是个卑微的男人,他的名字叫鱼尾。鱼尾,这两个字让她想到了一条孤独而纤弱的小尾巴,从光洁的屁股后面零丁地露了出来。果糖还想到了壁虎的尾巴,那些夏天的精灵啊,一放在手心就要逃。
果糖小时候想抓住一只壁虎,还没捏住壁虎的身子尾巴就掉了下来。果糖看着那条细小的尾巴难过,它该多痛苦啊,瞧它那尾巴,还抽筋似地一蹦一蹦。
果糖口里默默念着“尾”,尾,尾,尾,尾。念着念着,她就念出一种音律来,她哼着曲子,从头到尾看完了鱼尾的空间。
鱼尾,一个卑微的男人,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喜欢低着头走路,遇事容易紧张,一激动容易口吃,口头禅是“那、那、那”;二十三岁,在一个广告公司上班,单身,有点自闭症;平时喜欢一个人画画,编纸上电影,收入一般,迷恋音乐,沉溺贫穷。
鱼尾是果糖第一次发现与自己如此接近的人。她在刚才留言的背后补充了几句:我原以为你盗窃了我的梦,没想到我们同时梦到了对方。谢谢你喜欢H 的歌,我们是同一类人。
绿岛6。
“你有没有想过,在你遇见她之前,她其实已经想念你好多年了?”
接到果糖电话是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鱼尾的广告公司引用了一种“合理剥削”制度,工资按一周五天作息时间算,但工资惩罚制度却按照一周六天去算,也就是说,星期六你必须上班,但上班不给钱,你要不来,就按一周五天的工作日扣你的工资。鱼尾前一天没休息好,最近他昏昏沉沉,H的歌像*一样让他恍恍惚惚。前天因为在会上睡觉,他被老总骂了一顿;昨天因为在会议上忘了带笔,他又被老总当着客户的面痛骂一顿。在接连不断的痛骂声中,鱼尾只能更加依赖H 的声音。
手机响起时,他正依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是你吗?鱼尾。”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很奇怪的一种感觉,那音色在鱼尾的意料之内,又在意料之外。她给他的感觉和一般女人相差不大,但又有所区别,更为亲切点。
“是我。”鱼尾淡淡地回答。
“鱼尾,真的是你么?呵呵,我还以为这个号码是假的。”
“唔?什么意思。”
“这是你三年前留在网上的手机号,当时你在一个跳蚤网求购一个二手微波炉。还记得么?”
“哦。”鱼尾想起来了。
“没想到你会接电话。我给你留言了,你没看到?在你的空间。”
“最近工作比较忙……”
“我们见面吧。就今天下午,我知道你每天下班都先坐117 到团结湖,然后在那里倒675,对不对?我们就在那里见吧,晚上7 点。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但是,那边有什么吃饭的地方?”
“不知道,到时再说吧。记住了,7点见,不见不散。” 果糖说完就挂了,剩下一头雾水的鱼尾看着手机显示的号码发呆。
当天下午鱼尾提早下班,以至于他很难的地一次跟身边的同事一起走出公司。等电梯的时候鱼尾频频接到果糖的短信:“天好像要下雨了,你带了伞没?”“晚上吃什么,想好了没?”“你不要着急,先把工作忙完。”“我想还是7点吧,7点我们在团结湖那站见”“我家好像到朝阳公园比较近,不如在朝阳公园吧”“对了,今天晚上我能去你家么?我想帮你收拾房间而已。”
两分钟的电梯时间里,鱼尾的手机响个不停。鱼尾的同事看着他皱了皱眉,却又满怀欣喜地笑了笑:“看来鱼尾今天有约嘛,难怪那么早走。” 从电梯出来,刚出银座,磅礴大雨就扑面而来,鱼尾他们三个男人打开事先准备的伞却怎么也迈不出一步。马路对面一个瘦小的男人甚至被风吹得飞了起来,鱼尾他们努力迈出去,在拐弯处那个路口,伞顿时被风雨吹坏了,一把把伞像草苗一样翻了起来。鱼尾还想前进,另外两个男人拉着鱼尾退回大厅,他们已打算先到楼下一层吃完火锅再回去。他们向鱼尾建议说,雨实在太大了,况且回家也还要吃饭,不如先吃饭……鱼尾示意他们先吃,自己私下有事。同事走后,鱼尾看着落地玻璃窗外的大雨,等了等,时间刚好是6 点,预计40 分钟的117 时间,争取7 点能到,鱼尾不想迟到。想到对方一个女子在大雨的傍晚等着,他心里也不好受,他稍微修理了伞,重新出去了。
赶上117 后鱼尾给果糖发短信,告诉她7 点朝阳公园见,他尽量不要迟到。
事实上,鱼尾从117 下来后果糖没有出门。听说她出门时遇到了她的母亲,那个摩登女人抽起她的脖子就问:“快下雨了,你怎么还出去?”果糖抓起自己的行李说了句“我去约会”才摆脱了那女人,她离开家时还听见母亲絮叨着:“的确是个值得约会的大雨天。”
据果糖说,她等852 等了好长时间,她既担心雨会不会打乱她的头发,又担心她手里的行李。果糖还在路上的时间里,鱼尾进入了漫长的等待。那天他穿着耐磨的迷彩短裤、黑色的收身衬衫,系着褐色印花皮带,打着他的雨伞,踩着他的圆头牛皮鞋在车站附近的一个板凳边上走来走去。
他像孩提时代的小锡兵。诚然,浮躁城市的雨让城市里的动物都沉静了许多,无论行为,还是心态。鱼尾突然觉得这样的等待有点童话的气息,他更专心地走来走去,全然不顾周围行人的目光。
果糖出现在鱼尾跟前时,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白球鞋,七分牛仔裤,白色吊带外套,一件碎花浅蓝小披肩。显然,她精心打扮过,她的嘴角有淡淡的一抹唇彩。果糖没说什么,接过她手中的行李。
“等车等死我了,今天852 老不来。”果糖说,“你等了好久了吧。”
“还好,我也刚到。”鱼尾腼腆地说,“我们是在这附近吃点东西吗?”鱼尾看了看四周,马路对面有不同风味的餐厅,感觉还不错。
“算了,不用了,我们等车吧,先回家再说。”果糖说完,675 就过来了,她拉着鱼尾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但也没有空位,鱼尾边提着沉重的行李箱边抓住扶手,果糖示意他可以把行李箱放下,毕竟里面的东西不是很重要。她提示几次,鱼尾都没放下,果糖笑他傻。鱼尾说:“我只是不想车上的积水弄脏箱子。”
果糖夺回自己的箱子。“你把箱子放下才能牵着我的手,笨哦。”
就这样,箱子被无辜地摆在一边,果糖紧紧拉着鱼尾的手,她感觉鱼尾很紧张,手心都出汗了,她的另一只手顺势从侧面搂住了鱼尾的腰。“你给我抓紧了,你一失手就拉倒两个人了!”果糖像一只温顺的小猫把脸贴在鱼尾的怀里,一阵清新的花香沁入鱼尾的鼻子。他的心在跳。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在梦里我们不止一次牵手了。不是吗?”
“在梦里?”鱼尾疑惑地问,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个女人要约他,还要去他家,现在竟然说在梦里两人不止一次牵手?他想问个明白,果糖竖起食指:“嘘,你听。”
在第一次约会的675 上两人又听到了H 的歌声,想起来了吗?H 的歌声,午夜月光照耀下的大马路、无人的街道、一辆始终不停的黄色出租车、男人与尸体、破碎的玻璃、我和你……“知道么?在你还没遇见我之前,我其实已经想念你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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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岛7。(1)
20分钟后,他们到站了。
果糖惊讶地说:“到了?怎么可能,我以前来过这里,我从我家坐车到这里足足花了1 小时40 分钟。你是不是看错了。”鱼尾说:“我怎么可能下错,我家就离公交车站不到300 米。”果糖疑惑地跟着他走下车,边看路边支支吾吾:“我有个小学同学就在这附近。我以前来过,我记得了,就是这里,怎么那时我觉得675 开得特别慢?”
鱼尾说,因为是雨天,路很滑,车速稍微会快一点。当他问及果糖那个小学同学是谁时,果糖说她已经不记得名字了,有些东西没必要记得,毕竟我们大脑空间有限。
鱼尾没说什么,拉着果糖过马路,拿着行李箱去附近一个菜市场吃饭。他们进了第一家饭馆,老板娘在门口烤串,看到鱼尾,激动地说:“你来了啊?今天下大雨,我们还想早点回家呢。”老板从店里出来,兴奋地说:“欢迎啊欢迎,今天晚上睡觉可舒服了,大热天,这么痛快的雨,蚊子都死翘翘了。”老板说着,才留意到鱼尾身后的果糖。果糖始终躲在他的身后,像一个洋娃娃。
“我对陌生人总是很恐惧。”她跟鱼尾解释。鱼尾说:“没关系。”他们坐到店里一个离空调比较近的位置,厨房里突然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接着一个瓷碗砰然落地,老板娘的女儿,那个皮肤白皙、身材苗条的女孩从厨房里出来,她看着鱼尾对面的果糖,步履飞快。她说她身体不太舒服,让老板娘去招呼鱼尾他们。
“看得出来,她喜欢你。”果糖悄悄地说,“她是不是吃醋了。”说完,她故意拿出纸巾擦鱼尾额头的汗滴,做出一副很亲密的样子。老板娘拿着笔过来了,他们点了二十个小腰,两个鸡翅中,两瓶啤酒。
烤串时,老板和老板娘都将眼睛塞到门缝里偷看鱼尾和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