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轮到祁从心沉默了,她的手交叠在一起,指尖发凉。
“不过在下也知道,祁姑娘肯说这些话,心中必然还是把在下当做朋友的。之前的事,确实是在下的错,祁姑娘若想惩罚在下,在下也毫无怨言。”
“其实你可以解释的。”祁从心叹气,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中的愤然无处宣泄,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王潭一微笑不语。
“不过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何况,王大哥也没做出什么真对不起我的事。”祁从心笑了笑,神情认真起来,“我现在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王大哥能否应允?”
“什么事?”
“终南山全真教,我想登门拜访王大哥的母亲。”
*
黄昏日落,晚风乍起,带来徐徐凉意。院中树影葱茏,此时更显晦暗,天还是亮的,院子里已经暗了下去。
祁从心沿着青石小路走出去,外面却是一座道观,宽大的院落,来往的都是些深蓝衣衫的道士。她在院子里随意行走,也没有人上来问她。走过一个拐角,不慎和一个匆忙赶路的小道士撞在一起,对方赶忙行礼道歉,却也没有多少尴尬之色。祁从心有些意外,不过一想到他们的老大王重阳都已经有了孩子,他们见到异性不觉得羞涩,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正想着好好看一下这个道观,却听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在这里做什么?”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责备的感觉,她一愣,随即忍不住弯起嘴角。
“那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丝的挑衅神情。
“傍晚风疾,你的身体还未好全,快些回去。”黄药师却不理她,习惯性地伸手想要揽她肩膀,却又顿住,然后放了下去。
没有错过这个动作,祁从心扭头:“不要,房子里无聊死了,我才不回去。”
“这里全是小道士,难道就有趣了?”
“那也比一个人好。”
黄药师蹙眉:“叫那小丫头去陪你。”
“何必非要舍近求远?”祁从心转过来看他,心底拼命告诉自己不要脸红,镇定,一定要镇定,“谁陪不是陪,你就不能陪我说说话?”
黄药师僵住。
祁从心上前一步,微笑:“真说起来,我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当日一别,之后再见也都非常仓促,说不了几句话。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想你。”
本来是刻意说的话,说到后来,却真的忍不住红了眼眶。
自从离开了桃花岛,和他的再会,都显得短暂而痛苦。就算是她醒来之后,他的反应也是冷淡得让她怀疑,半梦半醒时候所感受到的,到底是真实,还是只是自己的幻觉。
黄药师说不出话来,他很想答应她的请求,他想跟她说话,想跟她呆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但是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在恐惧,说出来都有些好笑,他,东邪黄药师,有一天居然也会感觉到恐惧。
他的面前没有劲敌,没有陷阱,他甚至连自己在怕什么都不知道。他好像站在一片迷雾之中,不知该往何方迈步。他清楚地知道,有一个方向是悬崖,这一步迈出去就是无法回头,但他不知道那是哪个方向。
面对死亡都不会迟疑的他,现在却在恐惧,在犹豫,在忖度。
他还是不动,祁从心咬着下唇看着他,心中的悲伤委屈终于慢慢变作愤怒。
为什么他还是没有反应,难道那些真的都不是真的吗?他是真的不喜欢自己,对于自己这样的要求,也感觉到排斥吗?
眼泪已经浮了出来,但是不能在他面前流下来。他现在也很为难吧,本来就是自己不对,又有什么资格让他也跟着自己难过呢?
他是她师父,这辈子都是,现在明白,应该也不算太迟吧?
只是这趟终南山之行,看来也只能自己走了。
“我只是随口一说,天这么晚了,我要回去休息了。师父你也早些回去吧。”她强笑道,话还没说完就想转身,却不防被拉住了手臂。
“且慢。”低沉的声音,他果然也很不舒服吧。祁从心没有回头,只是笑:“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放心吧,你是我师父,我是你徒弟,这辈子都不会——”
“我们走吧。”仿佛松了口气一般的声音。
祁从心呆住,半晌,才不可置信的回头,却看到他在微笑。
他居然在微笑,浅浅的,却是货真价实的笑容。
“你说什么?”
“找个地方,好好说说话。”他抬手揽过她的肩膀,神情柔和。
作者有话要说: 要挑明关系了,真不容易啊。
☆、表白
黄药师带着祁从心跃上了屋顶,夕阳已经沉了下去,天边一片火红,却只是虚张声势的余威。
风徐徐而来,透不过衣衫。
他们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几尺的距离,两人都看向前方,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
场景看似恬静,但祁从心却一点都不淡然,她的手紧紧攥着袖子,一颗心七上八下,眼前的景色一点都没有看进眼中。
现在要说什么?他为什么带自己到这里来?回应她的要求,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还是说又是她想多了?
在这里已经坐了多久了?什么话都没说,他是在等她开口,还是在考虑怎么说才不会太伤她的心?
“你在紧张。”突然响起的声音,她心头一惊,身子一晃,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回过头去,这才发现本该在几尺之外的人已出现在了眼前,眼帘下垂,没有看她,脸上神情很是怪异。
手臂被抓住的地方像是火烧一样,她想挣开,又不愿离开,而就在这犹豫之间,他已经松开了手。
“师父。”她还是很没出息的叫出了这个称呼,“你,你是有什么话想说?”
黄药师轻叹一声,迟疑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觉得那个小子怎么样?”
那个小子?他是说王潭一?祁从心看向他,只觉得胃部古怪的痉挛了一下。
“我年纪比你大了许多。”他又道,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他的手垂了下去,祁从心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绷断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她揪住他的衣襟,心脏好像要从咽喉里跳出来,每一句话都说的特别吃力,“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也喜欢我。我都知道,我还没醒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那不是幻觉,就是你,对不对?”
“会有很多人说闲话的。”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里暗沉一片,隐隐却有火焰跃动。
“说就说,你难道在乎?”她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但她还是直视着他,甚至不肯多眨一下眼。
“我怕你在乎。”黄药师微微笑了,在这种时候,他居然笑了,神情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而事实上,却是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被那双手触碰的时候,她就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顺从的倒向他的怀抱。
他的身体很烫,包裹着她,就想要把她整个熔化掉。但是她没有动,连一点想要移动的心思都没有。
她的头发,脸庞,身体,全部都贴着柔软的布料,而在几层布料之下,是另一个人的身体,热度散发出来,透过衣衫,染红了她的脸颊甚至脖颈。
眷恋的气息铺天盖地,以往遥不可及的东西现在触手可得,却又觉得害怕。她屏住呼吸,脑海中空白一片,只听到心跳的双重奏。
“我一直不都明白。”熟悉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轻轻的,如同摇篮曲一般,“何为喜欢,又为何喜欢。”
他笑了几声,长长呼出一口气,便不再开口了,甚至连他的眼睛都已经闭上。
这感觉真是奇怪得很,心中的恐惧和迟疑全部消失了,连一点影子都没有。他抱着她,感受着她近乎灼热的身躯躺在自己怀中,感觉到她的脉搏贴着自己的身体跳动,居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也就是这时他才明白,他所恐惧的,并不是该往何处去。他从来都没有别的选择,只是他自己看不到。无论如何都只能走向的前方,却看不清到底是什么,面对这样的唯一的未来,他欺骗自己还有别的路可走,却只能原地踌躇。
然后他隐约感觉到了,看不清的前路上,有人在对他招手。于是他明白了,虽然不知道会面对些什么,但是至少有她在。如果能够和她一起的话,就算是真的坠下悬崖,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多么简单的事情,可笑他直到现在才明白。
缓缓收紧手臂,他的嘴角上翘,闭着的眉眼也显得格外柔和。
而在这片寂静之中,祁从心慢慢回过神来,她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着他的后文,可是等了很久,却再没有听到一个字。
他想说什么?说了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是结束了吗?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他是接受还是怎样?
没有听到他明确的回答,还是有些不安。
“喂,喂,你,你是什么意思?”扯住他的衣襟,她忍不住抬头问道。
他的脸近在眼前,从来没有在这种距离上看他,她紧张的甚至不敢呼吸。
然后他睁开眼,睫毛抬起,那双明亮的眼中便倒映出她的身影来。
“嗯?”声音很轻,却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慵懒的意味,让她心底发痒。
“我,我是说,你这是,是,是接受我了吗?”不敢再看他,她低下头,耳边只听得到自己轰鸣一般的心跳。
“平日里大胆得很,现在怎么都不敢看我了?”含笑的声音,他退开一些,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与她额头相抵,“我不做你师父了,这样可好?”
“什——!”祁从心猛地抬头,刚想惊呼,却只觉眼前一暗,接着就有什么东西覆上了自己的嘴唇。
温暖柔软,还带着些难以言喻的湿润。陌生的触感缓缓卷入口腔,每一点碰触和舔舐都在触动着她心底的那根弦。她呆住,浑身一阵阵发热,不知为何居然连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就好像要融化一般。
她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可是视野中却只有他放大的面容,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却在轻轻颤动,距离之近,她甚至可以数清他的睫毛数。
这是,这是……过了好久,她才意识到,他们在接吻。他吻了她,他居然吻了她!
她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回应?该怎么做,要怎么回应才好?是不是,先抱住他会好一些?是要抱住脖子吗?
僵硬的抬起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肌肤接触的地方就像是一片火海般灼热。
然后,然后——窒息的感觉突然消失了,空气涌入她的口鼻,居然无比清凉。
他已经退开了,抬手将她垂下来的发丝拢到耳后。
“你在紧张。”他轻笑道,眼底盛满温柔缱绻。
“我,我,你,你——”祁从心说不出话来,深呼吸几口,直到大脑稍微凉了一些,她才怒道:“你偷袭!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这是初吻吧?这才算是真正的初吻吧?可是她居然全程被动,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感受!
“这要如何准备?”他笑了起来,手指摩挲着她的脸,还要再说什么,却听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二位真是好雅兴,在这清静之地做这些事,也不怕惊扰神明。”
祁从心一僵,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竟然是王潭一!
他站在房子前面,抬头看着他们,脸上是一贯的笑容。
“你爹生你的时候,可有想过这些?”黄药师冷笑,面上没有一丝被发现的羞赧。
“前辈此言差矣,生在下的是家母,家父是男子,如何生育?”王潭一拿扇子掩住嘴,轻咳几声,“还是请两位先下来吧,被人看到岂不打扰了两位?”
光是被发现就已经足够不好意思的了,还听到这些话,祁从心早就尴尬的不行了,忙扯了扯黄药师的袖子,让他带自己下去。
只听一阵风声,转眼间两人已经落到地上,祁从心腿软差点没跪倒,黄药师忙搂住她。
王潭一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不可抑制的暗了暗。
“在下早说了祁姑娘是前辈的意中人,前辈居然否认。”他微笑摇头,“欺骗晚辈可不是前辈该做的事。”
他没有提起二人的师徒关系,而是说了这样的话,黄药师心知他是在给他们找台阶下,也不推辞,微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贤侄莫要介怀。”
他与王重阳同辈,叫他的儿子一声“贤侄”,也是理所应当。
王潭一叹了口气,颇有些感叹道:“几天前祁姑娘还要叫在下一声大哥,现在却反而成了在下的长辈,人生真是奇妙的很。”
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