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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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作品集-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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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喜欢“巧莉”。我想“巧莉”应该也喜欢我吧。不过确实怎么样我并不清楚。别人在想什么我完全搞不懂。

“私家侦探这一行赚钱吗?”“巧莉”问我。

“不赚钱哪。”我回答。“可是所谓赚钱,只不过是钱进来而已不是吗?”

“你真是个怪人。”“巧莉’脱。

“巧莉’讲不知道我是个大富豪。

5

挂着“在”的牌子时,我大概都坐在事务所的塑胶沙发上,一面喝着啤酒一面听葛雷顾尔德的唱片。我最喜欢葛雷顾尔德的钢琴。光是葛雷顾尔德的唱片我就有三十八张。

我早晨第一件事,先把六张唱片设定在自动换片的转盘上,一直不停地听着葛雷顾尔德。然后喝啤酒。葛雷顾尔德听腻了之后,偶尔会放平克劳斯贝的“银色圣诞”。

“巧莉”则喜欢“AC八℃”。

6

虽说是“私家侦探社”,但几乎没有客人上门。雪梨绿街的居民从来没有想过解决什么事情还要付钱这回事。而且他们该解决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与其——一解决,不如习惯于想办法怎么跟问题妥协下去。不管怎么说雪梨绿街对私家侦探来说绝不是一个容易居住的地方。

非常稀有的情况,也有客人被“价格便宜”的字眼吸引而来,但那大部分…那当然是指对我来说而已…却是非常无聊的案件。

例如“为什么我们家的鸡会变成两天才生一次蛋呢?’”或者“我们家的牛奶每天早晨都被偷走,请你把犯人抓起来教训一顿。”或者“朋友借了钱不还,所以你可不可以假装暗示他,要他还我。”之类的。

这些无聊的请托,我一概回绝。你说不是吗?我可不是为了解决谁家的鸡或牛奶或小器的借款才当私家侦探的。我所期望的是更戏剧化的案件。比方说身高两公尺长,戴着蓝色义眼的管家,坐着黑色豪华轿车来说“为了保护伯爵千金的红宝石,可否请阁下助一臂之力。”之类的。那种案件。

不过澳洲并没有什么伯爵千金。不用说伯爵,连个子爵、男爵都没有。真伤脑筋。

因此我每天每天都非常闹。我剪剪指甲、听听葛雷顾尔德的唱片、擦擦骨董自动手枪,或在比萨店和“巧莉”聊聊天,以打发时间。

“你也别再做什么私家侦探这种笨行业了,找个正经事,好好安定下来不好吗?”“巧莉”这样说。“做个印刷工人之类的工作嘛。”

印刷工人哪,我想。这也不坏。跟“巧莉”结婚,然后当个印刷工人,这样也满不错的。

不过现在我还是个私家侦探。

7

那个穿着羊衣服的矮小男人从门口进来是星期五的下午。打扮成羊模样的矮小男人快步走进房间之后,便探头出去看有没有人在后面跟踪,确定没人之后才把门关上。门怎么也关不上,我帮着他,两个人总算把门关上。

“你好。”小男人说。

“你好。”我说“嗯”

“请叫我羊男。”羊男说。

“幸会,羊男先生。”我说。

“幸会。”羊男说。“你就是私家侦探吗?”

“是的。我是私家侦探。”我说。然后我把唱机关掉,把葛雷顾尔德的“Invenim”收进唱片柜.把啤酒空罐子收拾好,指甲刀收过抽屉里,请羊男在椅子上坐下。

“我一直在找私家侦探。”羊男说。

“哦,原来如此。”我说。

“可是不知道要去哪里找。”

“嗯嗯。”

“结果,我在街角那家比萨店谈起来时,一个女人告诉我说可以到这里来。”

那是指“巧莉”。

“那么羊男先生。”我说。“请说说你有什么事吧。”

8

羊男穿着羊形的市缝衣服。虽说是布缝衣服并不是用便宜的布缝制的,而是用真正的羊的毛皮。连尾巴和角都附在上面。只有手脚和脸部是空的。眼睛带着黑色眼罩。到底为什么这个男人必须这样装扮呢?我真不明白。现在已经相当深秋了,所以这样装扮相信会流很多汗吧。而且走在外面也可能会被小孩子嘲笑。真搞不清楚。

“如果热的话。”我说。“请不用客气,嗯,可以把那外套脱下来。”

“不不不,你不用担心。”羊男说。“我已经很习惯这样了。”

“那么羊男先生。”我重复地说。“让我听听你的事情吧。”

9

“其实我是想请你帮我找回耳朵。”羊男说。

“耳朵月我说。

“也就是我衣服上的耳朵。你看,这里。”说着羊男用手指着头的右上方。同时他的眼珠也一骨碌地转向右上方。“这边的耳朵被扯掉不见了吧。”

确实他的羊衣裳的右侧耳朵…也就是从我的方向看来是左侧…被扯掉不见了。在耳则好端端的附在上面。过去我从来没想过羊的耳朵是什么样子的。说起来羊的耳朵是扁扁平平往旁边张开可以摇摇摆摆的。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找回耳朵。”羊男说。

我拿起桌上的便条纸和原子笔,用原子笔尖叩叩地敲着桌子。一

“请把详细情形告诉我。”我说。“是什么时候被扯掉的?被谁扯掉?还有你到底是什么?”

“是三天前被扯掉的。被羊博士扯掉。还有我是羊男。”

“要命。”我说。

“对不起。”羊男说。

“可以请你说详细一点吗?”我说。“你说羊博士什么的,我一点都搞不懂。”

“那么我就详细说吧。”羊男说。

“我想你或许不知道,这世界上大约住着三千个羊男。”羊男说。

10

“我想你或许不知道,这世界上大约住着三千个羊男。”羊男说。

“在阿拉斯加、玻利维亚、坦桑尼亚和冰岛,到处都有羊男。不过这并不是秘密结社、或革命组织、或宗教团体之类的组织。也没有集会社团杂志。总之我们只是羊男而已,希望做个羊男,和平地生活而且。以身为羊男来思考事情、以身为羊男来饮食。以身为羊男来组成家庭。正因为这样所以是羊男。你明白吗?”

我虽然不太明白,但却“嗯、嗯。”地回答。

“不过也有一些人想要挡我们的路。那代表人物就是羊博士。羊博士的本名、年龄和国籍都不清楚。也不清楚那是一个人呢,还是多数人。不过可以确定是年纪相当大的老人。而羊博士的生活意义便是扯下羊男的耳朵,加以收集。”

“那又为什么呢?”我问。

“羊博士不喜欢羊男的生活方式。所以故意惹他们讨厌,还把他们的耳朵扯掉。然后幸灾乐祸。”

“好像蛮粗暴乱来的人嘛。”我说。

“不过我觉得其实应该不是那么坏的人。也许遇到过什么不愉快的事,脾气才会变得那样别扭。所以我只要能找回耳朵就好了。我并不恨羊博士。”

“很好。羊男先生。”我说。“我去帮你把耳朵要回来。”

“谢谢。”羊男说。

“费用一天一千元,耳朵要回来后五千元,现在请先预付三天份的费用。”

“要先预付吗?”

“要先预付。”我说。

羊男从胸前口袋掏出一个大蛙嘴小钱包,抽出三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千元钞票,愁眉苦脸地把那放在桌上。

11

羊男回去后,我把千元钞的皱纹抚平,放进自己的皮夹。千元钞上沾满了污斑和气味。然后我到比萨店去点了沙丁鱼比萨和生啤酒。我一天吃三顿比萨饼。

“终于有委托案子进来了啊。”“巧莉”说。

“是啊,要开始忙了。”我一面吃比萨饼一面说。“我必须去找羊博士。”

“如果是羊博士的话,倒不必找。应该就住在这附近。因为常常会来我店里吃比萨啊。”“巧莉”说。

“他住哪里呢?”我吃了一惊问道。

“这个我不知道,你不会自己查查看电话簿吗?你不是侦探吗?”

我想怎么可能,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翻了电话簿页试试看。羊博士的电话居然刊在上面。

羊男(无业)…弓63-98n

羊亭(酒店)……497-2001

羊博士(无业)……202-6374

我拿出手册把羊博士的电话号码和住址记下。然后喝了啤酒把剩下的比萨吃掉。事件好像可以很快解决的样子。

12

羊博士家在绿街的西端。是一栋砖造的小房子,庭园里开着玫瑰花。在绿街来说难得有这么像样的房子。当然也相当老旧破落了,不过至少还像个家。

我确认了一下藏在腋下的枪的重量,戴上太阳眼镜,一面用口哨吹着“小丑(lP8gliacci)”的序曲,一面绕屋子四周走一圈看看。并没有任何特别可疑的地方。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窗上挂着白色蕾丝窗帘。非常安静而悄然,实在想不到会是扯掉羊男耳朵的人物住的地方。

我绕了玄关看看。名牌上写着“羊博士”。没错。信箱里什么也没有。却贴着“谢绝报纸、牛奶”的纸头。

探查过羊博士家之后,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呢?我也没辙。因为实在太容易就找到他家了。本来应该经过各种曲折离奇的麻烦事之后,拼命推理才好不容易想到、找到房子,偏偏却这么简单就找到了,实在没办法好好整理出思路,这还真伤脑筋。我一面用口哨吹着巴哈的“以心、口、行为和生命(HerzUndMundUndTaUndLeben)”,一面试着思考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最简单的是按门铃,羊博士出来的话就说“对不起,请把羊男的耳朵还给他。”实在很简单。

决定就这么办。

决定就这么办。

13

我按了十二次门铃。然后在门前等五分钟。没有反应。屋子里还是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麻雀在庭园的草坪上走来走去。

我正放弃了想回去时,门突然啪嗟地开了,一个大个子的老人猛不防探出头来。感觉非常鲁莽的老人。可能的话我真想就那样逃回家去。但总不能那样。

“喂,好吵啊。’老人大吼。“人家好不容易舒舒服服在睡午觉,你们这些家伙真是……”

“您是学博士吗?”我问。

“那边不是贴着纸条吗?你不会读汉字吗?听着,谢绝报纸、牛奶…·”

“汉字我会念。我不是报纸或牛奶的推销员,我是私家侦探。”

“私家侦探?什么都一样。我不需要这种东西。”羊博士这样说完就想啪啪地关门了,但我赶快把脚伸出去夹在门缝间把门卡住。脚踝被门撞得好痛,但我面不改色地强忍了下来。

“您没事,可是我有事。”我说。

“管你的。”说着羊博士用皮鞋尖端踢我的脚踝。痛得我以为骨头都碎了,但连这也忍下来了。

“我们冷静地谈一谈好吗?”我冷静地说。

“你滚蛋。”羊博士说完,就顺手拿起手边的花瓶往我头上使劲敲下去。这下完蛋了。我昏迷过去。

14

我做了打井水的梦。我用吊桶汲起井水,把水倒入大水盒里。盆里的水快满了以后,鳄鱼就爬过来咕嘟咕嘟地一口气把那水喝光。水盆的水又快满了时,另一只鳄鱼又爬来咕嘟咕嘟地一口气把那水喝光。这样反复不停。我数鳄鱼一直数到十一只为止,然后我醒过来。

周遭黑漆漆的。天上星星已经出来了。雪梨的夜空非常美。我在羊博士家门口躺着。四周静悄悄的。皮夹和手枪都确实还在。

我站起身来把沾在衣服上的脏东西啪踏啪踏地拍掉,把太阳眼镜收进胸前的口袋。本来想再按一次门铃看看的,但因为头非常痛,因此决定今天暂时先回去。我已经做了一天份以上的工作了。听过委托人的话,拿过定金,查到犯人家,脚踝被踢了,头也被打了。接下来的事情明天再做就行了。

我弯到被萨店去喝啤酒,让“巧莉”帮我处理伤口。

“肿得好厉害哟。”“巧莉”一面用冰毛巾帮我擦额头一面说“到底怎么了?”

“被羊博士敲的。”我说。

“真的吗?”“巧莉”说。

“真的啊。”我说“我按了门铃自我介绍后,就被他用花瓶敲成这样。”

“巧莉”一个人沉思了一下。我在那之间一面揉着头一面喝啤酒。

“你也一起来。”“巧莉”说。

“要去哪里?”我问。

“当然是羊博士家啊。”“巧莉”说。

15

“巧莉”一直按羊博士家的门铃,按了二十六次。

“喂,吵死人了。”羊博士探头出来。“谢绝报纸、牛奶和私家侦探…·”

“什么吵死人,你这个大笨蛋。”“巧莉”大骂。

“哎呀,这不是‘巧莉’吗?’洋博士说。

“听说你用花瓶敲这个人的头?”“巧莉”指着我这边说。

“嗯,是啊。那个,怎么说呢?’学博士说。

“你为什么这样做呢,他是我的男朋友。”

羊博士满脸伤脑筋的样子抓了抓头。“那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啊,哎,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那样做了。”

我也不知道。我居然是“巧莉”的男朋友。

“哎,总之进来吧。”说着羊博士把门大大地打开。我和“巧莉”一起过去。正要关门时脚踝又撞上了。真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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