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沉思了半响,把烟蒂狠狠地摁进烟缸里,像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似的,对着电话说,“可以,她现在不在,回来我就告诉她。0366是吧?”
挂了电话以后老杨小声地嘀咕,说沈部长晚上一个饭局,小汤不在,他不知从哪打听的有一个做助理的,就把电话打我这儿了。说借来用用,晚上6点半车来院子口接。
我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个沈部长我太知道了,绝对的酒色之徒。他是院长的朋友,好像是建设口子上的,逢饭局必带女孩同行。那个小汤是我们院长秘书,光是我看见的醉醺醺直不起身地进门都有三四次了,估计是给搞怕了,推说不去的。
这回又找上了来帮助工作的女孩,谁嘴这么快?我看老杨看着我,赶紧让眉毛恢复了原状,对他笑笑,“小米很聪明的,您就别担心了。”
老杨看我对他笑了,好像获得认可了一样,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
不一会儿,小米拿着报纸回来了,脸上微微地出了些汗,我不禁多看了她一眼,总想找句什么话跟她说说的,内容不重要,好像说了一句什么我心里能轻松点。
想了想问她:“跑的啊?”
她点点头。
老杨笑呵呵地走到她桌子前,小米赶紧站了起来。我懒得听,出门往洗手间走,路过玻璃隔门时看见小米面露难色,不禁叹了口气,越发感到心有不忍,小米那样一个不吭气的姑娘,怎么去参加这种饭局啊?
可是,我又不好对小米说什么。这样一想,倒觉得自己跟刽子手似的,至少也是个帮凶。
第二天小米一来上班我就看着她,其实我是关心她,怕她昨晚出了什么状况。
小米不好意思了,“伊老师我脸上防晒霜没搽匀吗?”
“没有,你昨晚还行吧?”
她点点头,表情很释然。我估摸着没有什么事,有些奇怪她这么轻松的样子,搞不清楚她什么来路,心想你酒仙哪。
果然老杨很兴奋地告诉我,“发现了一个人才啊,路上碰到小汤了,很高兴地告诉我说你们那个小米,真厉害啊,白酒一斤半,还喝了四瓶红酒!”
靠,酒鬼!早知道小米酒量了得,我就不为她担心了。女人天生三两酒,想想小米要没两下子也不能在南京做助理啊。我一下子又想到她刚来的那天,当时就觉得她不简单,现在看来,更是不简单了。
我瞎操个什么心!
响水不开,开水不响;
响屁不臭,臭屁不响;
小米不吭声,小米是步枪……
2。5 宝儿:你不知道我心中的痛
我跌跌撞撞地赶到医院,王松全身浮肿惨白,肚子鼓得高高的,医生说里面全是积水积血。他于四个小时前惨遭车祸,摩托车撞在了天桥柱子上,人飞起一米多高,跌落在地上,距离车子有四米多远。交警说是酒后驾车,肇事者当场死亡。
单位的人都来了,唏嘘不已地围着病床,而王松的脸和病床一样地惨白。大家怜惜地看着这个才刚刚23岁的小伙子,感叹生命的脆弱。
“昨天还念诗的,念得那么好!”
“昨天还一起吃的饭,敬了酒!”
……
我心里更是百般不是滋味,总觉得他的死和我有联系。
第二天上午,他父母坐飞机赶来了。仅仅一个月前的国庆假期里,他们还见到的活蹦乱跳的孩子,如今已成僵硬冰冷不会说话的尸体,两位半百老人简直就是呆若木鸡,反应过来后嚎啕大哭呼天抢地,他母亲连着哭晕过去两次。
那两天他父母就住在单位的招待所里,吃饭的时候会有领导陪着他们在一楼大厅,每次下了班回家我都会路过大厅,我不敢看他们。
第三天大家正常上班,下午临下班前天空下起了雨,我看见王松的母亲向我走来,她小声地问我是不是丁宝宝,我说是,她请我到他儿子的宿舍坐一坐。
我跟着去了,王松的父亲紧张地关上门,她母亲哭着拿出来一张揉皱的纸,说是整理遗物从垃圾篓里捡出来的。
我疑惑地接过那张纸,看着看着我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丁姐,不知道还能不能这样叫你,我知道我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可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是我想女朋友了吧,我们一毕业就分手了。可又好像不是。
丁姐,这会儿有刀子我都想给自己捅一刀。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从来没有过要对你不敬的想法,可我却真地又把你睡了,我说对不起也晚了。我想求你别去告我,我们家就我一个儿子,我父母会伤心死的。
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都没脸求你原谅我……”
后面连划了好几个圈,他怎么和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看得出来他当时也很烦躁和害怕,语句毫无逻辑,把后半页纸划得乱七八糟,字上面也给划到了,纸的最底端大大地写着几个字——“喝酒去!”
我无法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只觉得那纸变得很沉重,仿佛纸上有千把万把的流沙,像王松的灵魂一样在我面前滚来滚去,它们时而堆成了沙丘,时而流落平滩,它们变幻不停。我听见灵魂在说话。
姐你别告我,你一告我就完了……
他父母突然一起跪在了我面前,我吓了一跳,赶紧要扶起他俩。可他们谁也不起来,只跪在那里哭。许久,他们请求我答应一个条件。
我让他们坐下来,说:“我本也没想过要告他,是他想多了。”
王嫂看了王父一眼,抖抖索索地拉住我的手,眼泪在枯黄褶皱的脸上肆意横流,嘴唇亦是在颤抖。她像是鼓足了全身勇气地对我说:
“好姑娘,我们知道这个要求不合理,可是……我们就松儿一个命根子,他走了,王家就无后了……如果,姑娘你有了身孕的话……请你把它留下来!”
2。6 伊风:小米再不简单也还是个孩子
我想我应该回一趟广州,至少应该和宝儿当面谈谈。可是我该怎样跟她谈这个问题呢?说实话,自从宝儿到了部队以后,她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了,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固执。有时候还会突然表现出劫富济贫的天赋来,或者政坛女强人的倾向,常常让我惊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而我们做秘书的,尤其是做这种省厅级大领导的秘书的,却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轻易不发表看法,因为领导是不爱说话的,别人往往会把我们的话当作领导意思来领会。反正是怎么不张扬怎么好,连给人留个电话号码都故意把后面两位颠倒了写。
这样,若是别人追问起来,可以马上就狂拍自己的脑袋,说哎呀您瞧我糊涂的……
再举个简单的例子。过去,是我看新闻联播和军事台,她看韩剧或者肥皂剧;现在,是我看“Discovery”或者“走近科学”,她看军事台和《士兵突击》。
电视只是一个小例子,从小处可见端倪。然而这些变化都伴随着各自的职业特点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看来,人即便是工作了也还一直处于成长蜕变的过程,性格也还会一直在变的。
只不过宝儿是越变越年轻,而我却越活越老了。
我能不老吗?想来官场这些年,就像在下一盘围棋。不是非要赢了对方,而是从一入棋局开始,你就没了选择。从布局到中盘,从中盘到收官,虚实、攻守、取舍、优劣无不埋伏着错综复杂的矛盾,一步错,步步错,险境丛生。谁都知道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但在棋局中,你可以选择的是段位,你决定不了的是出局。
我叹了一口气,想到我今天虽然在这里做着技术类的学术研究,没了以前觥筹交错的风光,但心里却坦然了不少。所谓没**就不会有烦恼,中国人讲究中庸之道,平和二字是精髓,平贯天地,和能大定,果然有其道理的。
看见对面的小米正盯着窗外发愣,眼神还有些木木的。她在想什么呢?她好像也心事不少的样子。
小姑娘啊,生活千姿百态,横看成岭侧成峰,不要再锁着个眉头啦,我敢肯定你那些心事在我看来都是幼稚滴!
但转念一想,小米终不过也是个孩子。她多大?21岁。我多大?32岁。这么一想确实有点可怕,相差十年呢。唉,孩子毕竟是孩子,我不也是从她那会儿过来的吗?我21岁的时候还没她能干呢!
这就是年龄的差距!岁月就是这么残酷,不在你的脸上刻下痕迹也会在你的心坎上留下烙印。想想倪秘书在还里面被逼着“交待”,我如今真是算得上万幸了。
小米从发愣中收回了眼光,看见我在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笑着问她,“小米老家哪儿啊?”
“南京。”
“大学也在南京上的噢?”
“嗯。”
“那现在工作也在南京,没出过南京吧?”
“没有”,她摇头笑,“在妈妈身边长大呢。”
“幸福啊,哪像我们,走南闯北的。来,看看地图,我给你指指哪儿是我家。”
办公室的一面墙上是个大地图,我把小米招呼过去,从武汉指到珠海又指到广州,画了一个圈,最后回到南京。小米的脸上有惊讶,但她说的话更让我惊讶,我感觉到那不是一个没有阅历的小姑娘说的话。
“人和人真是有缘分的呢!您看,您的出生地、上学地、还有工作地在这之前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我们却在这里相遇了。”
这句话让我慨然了很久,起先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地理上的概念,没想到她给我来了一哲学上的总结。
可她讲得一点没错,若不是我仕途不顺怎么会来北京?若不是小米来进修又怎么会来北京?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相识,不都是因为缘分吗?
“我们就像两条线,在这里交叉到了一点。然后之后,我进修完再回到南京,我们就不再有交点了。这样——”她比划着向外张开两手,距离越来越远,她的眼神也随着深邃起来。
又看了小米一眼,心想的还是不简单。
倒是小米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对我拍手,“伊老师您的嘴唇上还长了一颗痣呢!”
2。7 米米:远方的味道
外面下起了雨,气温骤然冷了下来,从窗户里吹进来的一阵风让我直打哆嗦,我后悔自己下了班没有回家,只好继续在办公室里看资料。
可是雨像下得没完了似的,看看表都九点了还没有停的意思,我把椅子拖到窗边,跪在上面看雨。
这样的雨夜总是让我想哭,孤单,徒劳,亲人,爱情……每一个词都让我想要流泪,它们像沾了很多灰尘的橡皮泥,冰冷黏糊地跟着你,紧贴着你身上温暖的哪个部位,即使甩开很多次,也未必能甩掉它们。我从小就讨厌下雨,如果一定要下雨的话我宁愿每一场都是倾盆大雨,那些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的东西总是让我窒息和抓狂。
我努力地想从脑子里想出一个熟识的人来,恳请他为我带一把伞,那样我就可以回家了,我讨厌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地流浪。
可我此刻真的想不出来。我刚刚到北京还不足一个星期,稍微熟一些的就是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崔老最熟,可我一个小姑娘怎么好意思大晚上的麻烦他老人家呢,他的身体又不好;杨主任就别提了,上次给他叫我陪一桌子乌七八糟的人吃饭,避之唯恐不及;伊老师人是挺和气,可我从未打过他的电话,一下子叫他送伞也太唐突了。
而且伊老师好像最近一段时间都有心事,还是不要打搅他了。
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很想妈妈。她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好容易等到我大学毕业了,正望眼欲穿盼着我结婚成家,我却跑到了北京,连招呼都没打,还是要走了才临时通知的她。
想到妈妈总是想哭,妈妈此刻在干什么呢?要不给她打一个电话吧。我掏出手机,却不料防背后一个声音吓了我一跳。
“你干嘛呢,跪在上面?”
是伊老师,我笑笑说看雨,他拿了一份资料走了。走到门口时又说,“太晚了,外面很冷,你早点回家。”
“雨停了我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我想我此刻并不想搭理谁,就继续趴在窗子上看外面的雨,想来想去觉得这会儿心情不好还是不要给家里打电话了,免得妈妈听出来什么担心。
正惆怅着,有人拍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又是伊老师,他不是走了吗?
“唷哟,小姑娘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伊老师皱眉挤眼地拧出一张哭丧的脸学我,我不好意思红了脸说有些想家。
“哎,小孩啊。”他感叹着,递给我一个袋子,里面有一把伞,还有一件他昨天穿的那件格子衬衣。“好了小姑娘,别在这里想了,我刚才回家了一趟,外面冷得要命。待会儿出门把衬衣披上,天气预报说今天降了十一度呢。”
伊老师……他专门来给我送伞呢,我捧着袋子想对他说一声谢谢,可他已经消失了。
外面真的很冷,即便穿上了他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