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又回到他的家乡——白洋淀附近去了。我是非常赞赏他这种决断的做法的。
映山是很诚实和正直的。一次,我对他说:“我有很多缺点,其中主要的是暗于知人,临事寡断。”映山坦直地说:
“是这样,你有这种缺点。”如果我对别人也说这种话,所得的回答可能相反,但一遇风吹草动,后者的情况,就往往大不相同。
艺术与道德并存。任何时候,正直与诚实都是从事文学工作必须具备的素质。如果谎言能代替艺术,人类就真的不需要艺术了。
映山无疑具备这种素质,应该发扬这种素质。他热爱农村和农民,这是可供文学才力驰骋的广阔天地。映山的作品,有他的特长,这是读过他的作品的人,都会感觉到的。广大的读者,是艺术质量最公平可靠的裁判者,他们不以势利衡文,也不以风向转舵。
凡是为广大群众承认的作家,都是因为他们真实地反映了群众的生活,与群众思想感情之间,建立了牢固、宽广而通畅的桥梁。作家的任务是经常地毫不懈怠地通向群众的心灵深处,长期地无条件地生活在群众中间。
作家不能满足于取得的成绩,不能满足于自己的长处。应该时时刻刻向远大的目标看,艰苦卓绝地沿着伟大的征途前进。不然,他们取得的长处,就会变为短处,而为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灰尘所蒙蔽,或为各种可能遇到的风浪所淹没。
映山是很勤奋的。他不断有新的成就,他的视野越来越广大,他的驾驭题材的手段,也越来越加强。近几年来,他除去在农村生活,还在大工厂生活,这对于他的创作前景,都会增加绚丽而有力的色彩。
1978年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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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耕堂序跋 方纪散文集序
轻易不得见面的曾秀苍同志,今天早晨带了一包东西,到我这里来,说:
“方纪同志委托我,把他的一部散文集的清样送给你,请你给他写篇序。”
我当即回答:
“请你回去告诉方纪同志,我很愿意做这件工作,并且很快就可以写出来,请他放心。”
我这种义不容辞的慷慨态度,对熟悉我的疏懒性格的人来说,简直有些突如其来,一反常态了。
我要说明其中原委,共有三点。
一、我和方纪同志,是“同时代的人”。他曾经计划写一部长篇小说,题目就是这几个字。每一个时代,都有它特殊的风貌,以区别于历史长河的其他时期。每一个时代的人,也有他们特殊的经历,知识分子的特色,尤其显著。我们所经历的时代,并非自诩,我以为是很不平凡的。我们经历了中国革命进展的重大阶段。我们把青春献给了祖国和人民的解放事业。我们的共同之点还有,我们都是爱好文学艺术,从而走进革命的队伍,这可以说是为革命而文学,也可以说是为文学而革命。
二、我和方纪同志,可以说是老朋友了。一九四五年,我在延安,并不认识他。一九四六年冬天,他从热河到冀中,在河间的一个小村庄,我见到了他。他是从热河赶着一匹小毛驴来的,风尘仆仆,在一家农舍,他的多情的爱人黄人晓同志,正烧水为他洗脚。此后,我们在《冀中导报》,土改运动中,以及进城后在《天津日报》,都生活工作在一起。
三、现在我们都老了,他的健康情况,尤其不好。一九六六年以来,我一直没有见到他,最近在两次集会上,我见到了他,搀扶了他,看到他那样吃力地走路、签名,我都忍不住流下眼泪。
我心里想,方是多么精明强干的人,多么热情奔放的人,他有很大的抱负,他为党和人民,做了很多很重要的工作,现在竟被摧残成了这个状态!当然,我的状态,也不会在他心灵中,引起完全是欣慰的感觉。
我和方在青年时期,即解放战争时期,经常一同骑着自行车,在冀中平原,即我们的故乡,红高粱夹峙的大道上,竞相驰骋。在他的老家,吃过他母亲为我们做的束鹿县特有的豆豉捞面。在驻地农村的黄昏,豆棚瓜架下,他操胡琴,我唱京戏。同到刚刚解放的石家庄开会,夜晚,冒着敌机轰炸的危险,迷恋地去听一位唐姓女演员的地方戏曲。天津解放之前,我同方先到美丽的小镇胜芳,在一家临河小院,一条炕上,抵足而眠,将近一个月。进城时,因为我们的自由主义,离开了大队,几乎遭到国民党散兵的冷枪。
这些情景,都一去不返了,难得再遇。就是那些因为工作或因为生活而发生的争吵,恐怕也难得再有,值得怀念。即使还有机会争吵,我身旁也没有了兼顾情义的老伴,听不到她的劝诫了。
我和方,性格方面,有很大的差异,我看到了他的优点,也看到了他的一些缺点。他对我也是这样。在我们共事期间,常常有争吵,甚至面红耳赤,口出不逊,拍案而起。但事过以后,还是朋友。我死去的爱人,当时曾对他和我说:“你们就像兄弟一样。”她是农民,她的见解是质朴可信的。
方的才气很大,也外露。他的文章,不拘一格,文无定法,有时甚至文无定见。他常常是党之所需,时之所尚,意之所适,情之所钟,就执笔为文,洋洋洒洒。
他的胆量也大,别人不敢说的,他有时冲口而出,别人不敢表现的,他有时抢先写成作品。这样,就有几次站在危险深渊的边缘,幸而没有跌下去。
他的兴趣,方面很广,他好做事,不甘寂寞。大量的行政交际工作,帮助他了解人生现实,在某些方面,也影响了他的艺术进展和锤炼。
文如其人,对方来说,尤其明显。他的散文,视野很广阔,充满真实和热烈的情感。他的文字流畅而美丽,给人以淙淙流水的音响。
时至今日,对于我们这一代老同志,一切客套,我想都不必说了。我珍惜我们之间的友情,也珍惜方的文字。一九六六年以前,我曾把司马光的两句格言:顿足而后起,杖地而后行,告诉了方。他反其意,吟成四句诗,第三句是“为了革命故”,第四句是什么也可以不管。原话我忘记了。他从南方旅行回来,送给我一个竹笔筒,就把他这四句诗,刻在上面,算是对我的激励。这个笔筒,后来被抄走,诗当然成为一条罪状。他寄怀我的其他诗文,也被家人送进了火炉,笔筒不知流落在何家的案头。
党和人民,都在认真总结我们时代的惨痛的经验教训。我们也在总结自己的成败得失。我们的作品,自有当代和后世的读者,作出实事求是的评价。方的文章,是可以传世的。
方很顽强,也很乐观,他一定能战胜疾病,很快恢复健康。
1979年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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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耕堂序跋 阿凤散文集序
一九四八年冬季,我们的部队正围攻天津,新闻战线的同志们,暂时集中在胜芳,筹备进城后的报纸工作。我们准备了第一期副刊稿,其中有一篇文章是《谈工厂文艺》。
在农村工作了多年,我们对于农村文艺工作和部队文艺工作,积累了一些经验。天津是工业城市,现在想到的是:如何组织起一支工人文艺队伍。
在这方面,我们经验很少,所以在那篇文章里,也只是提出了一般的要求。但是,进城以后,在我们的副刊版面上,很快就出现了一批工人作者的名字,连续发表了很多很好的散文和短篇小说,在全国发生了影响。
这批工人作者中间,就有阿凤同志,他主要是写散文的。
他是铁路工人,他的散文,内容细腻而真实,文字准确而流畅,在工人作者中间,他并不是才华洋溢的,但在文章组织和文字修养方面,他好像经过正规的训练。他产量也多,一时成为全国闻名的工人作家。
一九五七年以后,与他同时崭露头角的几位工人作者,都因为政治上遭到的坎坷,一蹶不振,报刊上再也见不到他们的名字,都到外省外地,去经受严重考验。
阿凤并没有遭遇大的不幸。他的作品逐渐减少了,在艺术上也有些停滞。阿凤的为人,是谨小慎微的,与世无争的。
文艺界的风浪起伏以及同伴们的跌坠伤残,使他的写作更加严谨小心起来,与他的为人极端相称。他的作品,主要是歌颂,但并不是声嘶力竭的,其中也不包含狂言和诳言。他的作品,几乎没有暴露,即使对现实有所批评,也是轻描淡写的一提而过。他的作品,不着先鞭,不触时忌。他也不去接触特别奇特或特别重大的题材,他所叙述的常常是一个普通工人或是普通的工人家庭,在某一种政治号召下的,合情合理的自然反映。
就是这样工人出身,兢兢业业的作者,在林彪、“四人帮”当权时,也遭到白眼和歧视。显然,以角、刺、年龄、性别等条件来衡量,作为他们的文艺打手,阿凤是不能入选的。
阿凤所唱的,可以说是我们伟大时代的太平歌词。他的作品,并不是我们这一时代的尖端作品,也不是这一时代的天才作品。但它们是一个历史阶段的一些方面的真实纪录,或者说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对他本身的经历,对他周围的生活的左规右矩的画图。他在艺术上是孜孜不倦的,认真努力,持之以恒的。日积月累,才有了今天的收获,进入艺术的殿堂。
我和阿凤,文字之交已经有三十年了。对于他的为人,对于他的作品,我都是很喜欢的。我认为,在我们的队伍行进之时,方向目标一致,脚步的轻重,步伐的大小,是可以有些差异的。这样才能听出时代的真正合奏。而虚伪和矫饰,无论在生活方面或是在艺术方面,都是不足取的,可耻的。读着阿凤的作品,感到朴素自然,他的作文可以说是“思无邪”的。
很长时间,阿凤成为天津老一代工人作者仅存的硕果,鲁殿灵光。每当我看到他的名字或他的作品,就百感交集。他是我们那个副刊的小小版面上,一时群星灿烂后残存的一颗寂寥的星;他是我们当时苦心经营组织起来的,那一支并不很小的作者队伍,兵折将损后,荷戟彷徨的一员“福将”;他是五十年代,在这一苗圃里生根成长起来,未遭砍伐的一棵老树。
很长时间,我不自量力,想总结一下我们办刊物、培养和组织新的作者,成功或失败的,回忆起来愉快或沉重的经验教训。结果,都力不从心地放下了。只是在去年整理的一篇《编辑笔记》中,简单地谈到两个工人作者,其中第一个就是指的阿凤。读者不嫌麻烦,是可以找来参考的。
1979年3月20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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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耕堂序跋 克明《荷灯记》序
克明同志很谦虚,最近给我来信,要我为他的短篇小说集写篇序。这是不好推托的。
因为也是老朋友了。我现在年老力衰,很愿意为故交们做些引导、打杂、清扫道路的工作,使热心的游览者,得以顺利地畅快地进入他们精心创造的园林之中。
我和克明认识,是在抗日战争结束,我在河间一带工作的时候。真正熟起来,是在土地改革期间,我在饶阳大官亭工作的时候。
大官亭有个规模不小的完全小学。我每天晚上,都要在那间大课室里,召集贫农团开会。散会的时候,常常是满天星斗。有时是鸡叫头遍了。
学校的老师们,和我关系都很好。每逢集日,他们是要改善生活的,校长总是邀请我去参加,并请一位青年女老师端给我一碗非常丰盛的菜肴。我那些年的衣食。老实讲有些近于乞讨,所以每请必到。
吃饱了,就和老师们文化娱乐一番,我那时很好唱京戏。
在这种场合,常常遇到克明。他那时穿着军装,脸上总是充满笑容,很容易使人亲近。那时他已经常常在《冀中导报》的文艺副刊上发表作品了。
进城以后,克明常来看望我。我病了,他从北京给我买了一大瓶中药丸。三年困难期间,他同小秀(就是上面提到的青年女老师)给我送来一包点心,这包点心也不过一斤重,不知为什么,竟触动我心底的情感,写了一首旧诗。这首旧诗,几年后,我把它投入了火炉,内容也完全忘记了。
克明的文章,很多是写儿童生活的,明快流利,主题鲜明乐观,和他那总是笑咪咪的模样相仿。他在政治和生活的道路上,是屡屡跌跤。土改期间,以莫须有的问题受到审查;
事情过后,又被错划为“右派”。背着这个黑锅,经过一九六六年以来的运动,其遭遇的艰辛,是可以想象的。他被下放到郊区,自己筑土、伐木,打坯盖房,携家带口,在那里生活了好几年。
克明有股牛劲,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坚持写作,计划还满不小。他和村中青年合写的小说初稿,我是看到过的。
现在,他也接近老年了,就是那位小秀,她的最小的女儿,也比她在大官亭教书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