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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公有过人之识,故其为学,亦理解洞明。世人徒惊公之学,而不知公之达识,固未足以知公。即重公节行,而不知公乃智仁兼尽,亦知公未尽也。”这就不是我所能相信的了。
人无学,仍可以操斧而作,荷耒而耕,阳光雨露,得其自然。有学而无识,则易矛盾百出,进退失据,心身交瘁。即如孔融与曹操论盛孝章书中所说的:“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永年矣!”王国维的悲剧,就在于他学问过深,识见太浅了。
王氏在学术成就上的特点,是深邃精密。其得力之处,从他个人来说,为旧学根柢很深,所见古代器物甚广;从他所处的时代说,则外来的一些科学知识,治学方法,也促进了他的成就;至于他在文艺评论方面的许多新的创见,除去外来影响,因为他本身是一位诗词作者,所以能谈出一些他人不能道出的新鲜道理来。
遗书洋洋大观,但为求全求大而辑入者亦不少,此乃历来编辑遗书的通病。我有兴趣也能读得懂的,不过还是早已购买的那些文艺方面的著作。过去想读而没有,存于遗书之中的是《静安文集》和《续集》。他的散文,明达而畅晓,不尚文采,而取准确翔实。这些作品,虽只占遗书的一小部分,但能读到,就算没有白买这部大著作了。
四
罗振玉在传中所记王氏之生平学历,与王氏所作“自叙”,无大出入。因知罗氏虽于文中掺杂一些自己对王的恩惠知遇,实系多年老友,知之甚深,所记材料,究比他人言者,为可信也。
王氏弃新学,专注旧学以后,认为“中国新发见之学问”有五项:(一)殷墟甲骨文;(二)敦煌塞上及西域各地之简牍;(三)敦煌千佛洞之六朝唐人所书卷轴;(四)内阁大库之书籍档案;(五)中国境内之古外族遗文。其中除内阁大库文书,鲁迅曾著文证明并无多少希奇之物;古外族遗文,王氏知识不敷,两项并未做出多少成绩外,其他三方面,他都做出了出色的研究。过去,我曾慕名,用一百元高价,买了一部《流沙坠简》,序文、考释部分,系王氏手笔。我虽外行,也能看出王氏考证之严密,参稽之精确,叹为治学之道,无以复加,学问之通博充实,后难有继。
王氏对古代地理历史,特别是古代西北边陲的地理历史的研究,收获甚丰,为人推重,实际也受益于西洋历史科学。
但他在后期,对西洋的自然科学,持菲薄态度。他说:“夫科学之所能驭者,空间也,时间也,物质也。人类与动植物之躯体也。然其结构愈复杂,则科学之律令,愈不确实。至于人心之灵,及人类所构成之社会国家,则有民族之特性,数千年之历史,与其周围之一切环境,万不能以科学之法治之。”
对西方的历史科学,承认其进步,但贬低其效果。他说,“至西洋近百年中,自然科学与历史科学之进步,诚为深邃精密,然不过少数学问家,用以研究物理,考证事实,琢磨心思,消遣岁月斯可矣……。亦犹富人之华服,大家之古玩,可以饰观瞻,而不足以养口体。是以欧战以后,彼土有识之士,乃转而崇拜东方之学术。”(以上引文均见《论政学疏草》)
王国维把自己用苦功研究的东西,看成是无补实际,脱离人民的东西,说明他不只对生活现实,失去信心;对他致力的学术,也失去信心了。而西人崇拜东方之论,也不过是当时守旧派的陈词滥调。“因为外国人也喜欢这个,所以我们就死抱住这个。”好像不是为了中国人而研究学术,反是为了外国人而研究学术了。
事实是,当清末民初,我国处在弱肉强食的悲惨时代,无论日本、英、美、法各国,都在一方面用军事力量侵略我们,又一方面掠夺、搜求、研究、赞美我们的“东方文化”。当时有识之士,洞察了帝国主义的阴谋,反其道而行之;吸收外国进步的,于我有用的东西,批判自己固有的,腐朽落后的东西,因而逐步摆脱了我们民族的困难处境。帝国主义的学者们,乃与当时的清朝遗老们一唱一和,这也是有其历史的必然性的。
五
王有一篇《文学小言》,凡十七条,说明其文学见解。他以为:文学起源于剩余精力,与儿童之游戏同。因此,文学无功利,文学无名利。景与情为文学二元素,文学作品为主客观之交代。他认为天才难产,天才多痛苦。“天才者,天之所靳,人之不幸也。”天才又须人格高尚,“济之以学问,帅之以德性”,才能产生真正的大文学家。文学家必须“感自己之感,言自己之言”,“感情真者,观物亦真”。
这些主张,有些来源于西洋唯心主义的文艺理论,有些是归纳出来的文学规律,有些则带有主观片面性。例如第十七条,王氏反对“以文学为职业”。以为“职业的文学家,以文学得生活;而专门之文学家,为文学而生活”。认为“以文学为职业,餔啜的文学也”。这真是本末倒置,闭着眼睛说话了。不先得生活,何以有文学?只是“为文学而生活”,生活得下去吗?人不餔啜,何以生存?莫非王氏主张文学只能是业余的吗?然其他职业,也都是为了餔啜。王氏写这篇文章时,职业作家尚少,不然会群起而攻之了。
王氏这些主张,亦运用在他的《人间词话》一书中,因脍炙人口,不论。他这些观点,来源于他当时正在热中的叔本华、尼采等人的唯心哲学。以为哲学、文学,都可以脱离社会、政治,而独立存在。是“不能以利禄劝”的,甚至可以与社会兴味“相刺谬”。这些主张,与王国维所处的现实生活,发生很大矛盾,造成他的很大痛苦。愈感到痛苦,他愈信奉这种学说,把叔本华等视若神明。王氏在很多文字中,谈到人生必然带来的种种痛苦,主张文学是解脱痛苦的一种方法,因而把文学的作用,降低到“消遣”两个字上。
这些见解,在当时的中国,不失为新鲜之物。加上王氏的文学知识,创作体会,相互生发,又运用到文艺评论上,他这些观点,很为人们乐于称道。
“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知识界渐渐对这些理论淡漠了。
国内外现实主义的文学创作的大量涌现,辩证唯物主义的哲学思想的冲激,人们对他这种理论,就疑信参半了。
历来的唯心主义文学家,都强调文学家的主观的、意志的力量,都梦想把文学超驾于国家、社会、政治、法律之上,成为凌空天上的东西。结果只能造成文学和作家本身的悲剧。
道理是很简单的:作家既不能脱离社会而存在,作品也只能在社会中生存。作家厌恶世俗,而作品必须从世俗中产生。世界上可能有人间天上的作品,但不会有人间天上的作家。
王国维理论上的这些主张,在他本身的创作实践中,就不能兑现。他当时的社会处境,使他不得不歌挽“太后”,不得不颂扬“相国”,不得不代别人捉刀,不得不为衣食屈膝。
社会、政治,都要在他的作品中得到反映,打下历史的印记。
六王国维在青年时期,接触了西洋哲学、文艺这一新天地,他表现了极大的学习热情。他研究哲学、美学、伦理学、遗传学。他发表对大学教育课程的意见,强调哲学、美学的重要。他一度醉心西洋的戏剧和史诗,认为中国不能与之伦比。
并想有所尝试。这些文章,都有文采锋芒,充满热情和希冀。
但因为生活道路的曲折变化,他后来竟把这些文章看成“不醇”,付之一炬。现在的《静安文集》及其续集,乃是其门人后来收集起来的。这使我们想起鲁迅记述章太炎对待早年作品的态度。这种心理,后人是很难理解的。清末民初,一些知识分子,最初对西洋文化,如饥如渴,如醉如狂,但过了不久,原来解放了思想的人,又退回到家门以内去了。又去抱残守缺,研究“国学”。有的虽成绩很大,但他们的名字,渐渐为青年人所遗忘。他们青年时期的奋发自强,热烈的追求和探索,也被他们自己抹杀了。写到这里,不禁叹息!历史前进的途径,有曲折反复,因而使人之思想行为,有曲折反复乎?抑或人的思想行为的反复,乃使历史的前行,迂回缓慢乎?驽钝如余,不得而知矣!
1983年12月17日下午4时改讫
买《魏书》、《北齐书》记
一
一九八○年五月七日,沈金梅同志,从北京代购中华书局标点本《魏书》一部,计八册;《北齐书》一部,计二册。
我的二十四史为“百衲本”,但非商务印书馆影印的百衲本,而是晚清以来,各书局各种版本的杂烩。善本甚少,阅读、贮存均不便。所缺数种,拟以标点本充之。今见此书,卷帙亦甚繁重,且有污损。今日修整,甚感劳顿。年已老,日后仍以少买书为佳也。
国家组织人力,整理标点二十四史及《资治通鉴》等书,传播文化,嘉惠后学,可以说是一种千古盛事。经过整理的二十四史,从方便阅读方面说,比以前各书局所出的石印本、铅印本要好得多。
但每部书前面的出版说明,却写得很是八股,盛气凌人。
单纯以阶级斗争为纲,评价一部古书,不只有诬古人,也违反历史唯物、辩证唯物之义。标点本《魏书》,出版于一九七四年,出版说明,加入了批判“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的内容。引用“语录”,也未免牵强附会。既然重印,批判一通之后,又不得不承认其多种价值,立论也就自相矛盾。当然,这种写法,自有其时代历史背景,作者的“局限性”,也可能为后世读者所谅解吧。
二
《魏书》号称“秽史”,初不知其秽在何处。是内容芜杂呢?还是所记多猥亵之事?读了一些篇章,发见《魏书》文字典雅,记事明断,虽不能说是史书中的上乘,但也很够一代文献资格,实在谈不上一个秽字。
《魏书》为魏收所总纂,他的传记,载在《北齐书》。
魏收,字伯起,巨鹿人。他生于宦家,十五岁学习作文。
读书很用功,“夏月,坐板床,随树荫讽诵,积年,板床为之锐减”。他文思敏捷,“下笔便就,不立稿草”。但为人轻佻,绰号“惊蛱蝶”。奉使梁朝,竟然买吴婢入馆,遍行奸秽。因此,人称其才,而卑其行。
修魏史时,所引史官,都是依附他的人。有的并非史才,有的“全不堪编辑”。参加修史的人,自行方便,“祖宗姻戚,多被书录,饰以美言”。魏收是总编辑,并吹出大话:“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当使入地。”这就太不像话了。
当时言论,都说魏收著史不公平,皇帝“诏收于尚书省与诸家子孙共加论讨”。这场辩论,皇帝亲临,空气非常紧张。
虽然表面上,魏收占了上风,告状的人,被定为“谤史”,“鞭配甲坊,或因以致死”。魏收也受到皇帝的责难,战栗不止。《魏书》也奉命“且勿施行,令群官博议”。于是“众口喧然,号为‘秽史’”。
后来,魏收又奉诏,对史书更加研审,颇有改正。但“既缘史笔,多憾于人,齐亡之岁,收冢被发,弃其骨于外”,这种结果,在历代史官中,恐怕是最不幸的了。
三
其实,魏收虽然监修《魏书》,大的关节,他是做不了主张,要看皇帝的意图的。但在一些不显著,不甚重要的地方,他还是可以施展才华,上下其手,或加美言,或加恶语的。这些地方,皇帝不一定留意去看,但所记的那些人,或那些人的子孙,是一定要看的,特别关心的。另外,给谁立传,或是不给谁立传;给谁立正传,或是给谁立附传;谁的文字长,谁的文字短,这都是是非所在,恩怨所系,编撰者和监修者,应当慎重从事,公平对待的。而像魏收这样的人,却是意气用事,很难趋于公平的。虽然史书要求秉笔直书,但因政治的要求,史官的爱恶,即使是良史,恐也难于达到真正的直。
求其大体存实而已。特别是像《魏书》这部著作,修书与时代相近,魏、齐两朝相连,一些当事人的后代,都在朝中做官,就更注意其中的褒贬,因为这不只是祖先的名誉问题,也是现实的政治问题了。
魏收自视甚高,性又褊急,他的著述生涯,他的官运,也不是那么顺利的。他受过箠楚,皇帝在宴会时,还让大臣们当面开他的玩笑,揭他的短处。有时皇帝高兴了,也当面夸奖他几句。说他有文才,说他比那些武将还有用处。甚至说:
“我后世身名在卿手,勿谓我不知。”我们知道,魏、齐的那些皇帝,都是什么人物。在这种环境下,魏收能把这部著作,终于完成,也可以说是够坚韧的了。他所处的境地,皇帝给他的待遇,也不外是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