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名位不高,当时的公卿大僚,都与之交。白乐天和他关系很好,对于他的诗才,很是推崇。认为像“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样的诗句,神妙极矣。这两句诗,在“文革”时很流行,领袖吟咏,人皆以为是对被打倒者的嘲弄快意之词。但实是刘禹锡的失意自伤之词。大相径庭,大为误解矣。
(十)元稹、白居易
元稹传在卷一百六十六。
元稹的十代祖,是后魏昭成皇帝。他八岁丧父,家贫,母亲教他读书,早年就成名了。
传记说:“稹性锋锐,见事风生。”一生之中,虽然为皇帝所喜爱,却一直官运不顺,屡遭排挤。还遭遇过如下事件:
仍召稹还京。宿敷水驿。内官刘士元后至,争厅,士元怒,排其户,稹袜而走厅后,士元追之,后以箠击稹伤面。执政以稹年少后辈,务作威福,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
可以看出,唐时的年轻人,一旦显耀,容易遭到各方面的歧视。
元稹自述:“初不好文,徒以仕元他歧,强由科试。”又说:“自御史府谪官,于今十余年矣,闲诞无事,遂专力于诗章。”可见地的文学成就,也是由官运不佳逼出来的。
他在诗歌上的要求,努力的方向,是:“常欲得思深语近,韵律调新,属对无差,而风情宛然”的作品。思深(即有思想深度),语近(即通俗),调新(即创新),无差(即合规律),有风情(即艺术性高)。这种主张,我以为,不只适于诗歌,也适于一切文学作品,一切艺术作品。
他说自己在诗歌上的成就,以及为人处世,是:“莫非苦己,实不因人,独立性成,遂无交结。”
我有《元氏长庆集》,白纸,四册,四部丛刊本。
白居易传在同卷中。他家世代做官业儒。居易幼年,聪慧绝人。
白居易和元稹一样,也是先以才名,见知于皇帝。出于忠心,好上书言事。因此,官运也不佳,还遇到过这种事:
宰相以宫官非谏职,不当先谏官言事。会有素恶居易者,掎摭居易,言浮华无行,其母因看花堕井而死,而居易作赏花及新井诗,甚伤名教,不宜置彼周行。执政方恶其言事,奏贬为江表刺史。诏出,中书舍人王涯上疏论之,言居易所犯状迹,不宜治郡,追诏授江州司马。
可见:先是有人罗织罪名,随后就有人落井下石,都是看当时的宰相,即执政的眼色行事的。这是官场上的习惯斗争方式。
好在白居易“儒学之外,尤通释典,常以忘怀处顺为事,都不以迁谪介意。”他对官场,也少留恋,很快就远离政治漩涡,宦而隐了。晚年过得还算不错。诗歌自编,分送佛寺,保存得法,后人才能得到一部这样丰富多采的《白氏长庆集》。
我有的是四部丛刊毛边纸本。
白居易的文学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我是信奉不疑的。惭愧的是,自己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很好做到。
文人的不被人理解,文人的苦恼,古今一致。白居易说:
不相与者,号为沽誉,号为底讦,号为讪谤。苟相与者,则如牛僧孺之诫焉。乃至骨肉妻孥,皆以我为非也。
他又说:
然仆又自思,关东一男子耳。除读书属文外,其他懵然无知。
其他一切,也就只能听之任之了。“策蹇步于利足之途,张空拳于战文之场”。“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这好像是古今文人的一条规律。文学家的自白,能写得像白居易这样坦白自然的,还是少见的。元稹的传记中,自叙之作,就有三篇。有上书宰相的,有上书皇帝的,有专为自己辩诬的,都没有白居易这篇写得好。
史好对元白二人的比较是:
就文观行,居易为优,放心于自得之场,置器于必安之地,优游卒岁,不亦贤乎。
耕堂曰:统观唐代文士,其有成就者,幼年多家境不好,自觉努力。及为政,多遇不顺,遭贬逐,然后放情于文字。当时文人,先应举成进士,做官后,就要应付皇帝,对付宰相,言官,方镇,以及中贵美人等等,处境也是很困难的。其中,有政才者,遂以宦显,不失为功名。有文才者,虽政途多乖,终以文显。至于少数文人,过于疏放狂大,遭罹大难,亦有可取鉴者矣。
元稹传后附庞严传。此人为元稹和李绅所提拔。传记说他“聪敏绝人,文章峭丽。”为人有些类似元稹。“以强干不避权豪称,然无士君子之检操,贪势嗜利,因醉而卒。”读时牵连及之,本无可记。但他有一个朋友,名叫于敖:
李绅为宰相李逢吉所排,贬端州司马。严坐累,出为江州刺史。给事中于敖素与严善,制既下,敖封还,时人凛然相顾曰:“于给事犯宰相怒而为知己,不亦危乎!”
及覆制出,乃知敖驳制书贬严太轻,中外无不嗤诮,以为口实。
耕堂曰:这一段文字,类似小说家言,写得有声有色。可见古人,对于偶遇风险,友朋落难,就立即与他划清界限,并顺手下石的人,也是不以为然的。这种事情,也不知道是古代多有,还是近代多有。但自搞政治运动以来,其数量,必远远超越前古,则无疑义。为此行者已不只朋友间,几遍于伦理领域。人亦习以为常,不似古人之大惊小怪。传统道德观念,从此日渐淡薄,不绝如缕。
我少年时,追慕善良,信奉道义。只知有恶社会,不知有恶人。古人善恶之说,君子小人之别,以为是庸俗之见。及至晚年,乃于实际生活中,体会到:小人之卑鄙心怀,常常出于平常人的意想。因此,惧闻恶声,远离小人。知古人之论,并不我欺。变化如此,亦可悲矣!
1988年6月
读《宋书·范晔传》
一
范晔字蔚宗,是《后汉书》的作者。《后汉书》是我国前四史之一,与司马、班、陈的著作并称,是古史的经典。
范晔是南北朝时期宋朝人,在他以前,已经有很多人撰写《后汉书》。我的藏书中,有一部清末刻印的七家《后汉书》,其书目为:谢承后汉书、华峤后汉书、谢沈后汉书、薛莹后汉收,司马彪续汉书、袁山松后汉书、张Ш杭恰⒇虾蠛菏椋ǜ剑�
这些《后汉书》,原书都已失传。以上所列,是后人从《北堂书钞》、《太平御览》等古书中辑录出来的零篇散句,实际已经不能成书,也无法阅读了。
但在当时,这些《后汉书》,都是卷帙浩繁的。例如谢承《后汉书》,《隋书经籍志》和《旧唐书经籍志》,都记录为一百三十余卷。
书籍的流传与消失,有时是因为战火灾情,但主要是优胜劣汰。著书也如积薪,后来居上。他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利用前人的成果,发见新的材料,证实过去的疑难之处。读者买书用书,自然也有所选择。这就是范书一出、他书俱废的原因。
我用的《后汉书》,是中华书局仿宋本,三函,共三十册。
卷首书:宋宣城太守范晔撰;梁剡令刘昭补志;唐章怀太子贤注。帝后纪一十二;志三十;列传八十八。共一百三十卷。
《后汉书》原无志,范晔曾委托别人撰写。唐时,还有其他《后汉书》存在,章怀太子选中了范书,为它作注,使它成为权威著述。注中引用了不少其他《后汉书》的片断,标示异同,后世视为善本。
二
范晔传在《宋书》卷六十九,与刘湛传同卷。我用的《宋书》,是中华书局标点本。
兹就史传所载,摘录范晔行事如下:
范晔,顺阳人。母如厕产之,额为砖所伤,故以砖为小字。
少好学,博涉经史,善为文章,能隶书,晓音律。
做官以后,遇事怕困难。太妃殡葬时,饮酒,开窗听挽歌,被左迁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删众家《后汉书》为一家之作。”
晔长不满七尺,肥黑,秃眉须。
有个叫孔熙先的,做官久不得调,心怀不满,想制造皇家弟兄之间的矛盾,“以晔意志不满,欲引之。”先与晔赌博,故意输给他很多财宝。熟了以后,知道“晔素有闺庭论议,朝野所知,故门胄虽华,而国家不与姻娶。”熙先因以此激之。
范晔就陷入了宫廷的斗争。
他们支持的是彭城王刘义康,是当时皇帝的哥哥。不久被人出卖,事败,死时四十八岁。
《宋书》的作者是沈约。他在写范晔的被捕、受审、在狱、行刑时的情景,以及对话、心理,都非常详细、真实、生动。
是一篇很有味道的纪实小说。
出卖他的人,叫徐湛之,他对范晔的看法是:“倾动险忌,富贵情深。”皇帝对他的看法是:“意难厌满。”他哥哥对他的看法是:“此儿近利,终破我家。”此皆指宦情也。
三
耕堂曰:古人读书写作,是为了作官,也就是寻求富贵荣华。他们先以“时文”取得功名,作官不成或不顺利,才去著书。鲁迅诗云:无聊才读书。实不只此,著书亦多在无聊时。但有时,正在无聊著书,订下了庞大的写作计划,忽然官运亨通起来,就再也无聊不下去了,只好放下笔墨,先去赴任盖章。此为无聊期的结束,也就是文字生涯的终结。有的人虽说圣明天纵,不可一世,一边做着官,一边还在写文章。因为只有得意,没有无聊,那文章的成色,也就大不如从前,以后只是卖卖名气而已。无聊即寂寞,曹雪芹寂寞时,可以写出极度繁华的小说;作官即富贵,此情一深,文思即淡矣。连无聊的小说,也就写不出来了。
凡是“富贵情深”的人,大都“意难厌满”。他们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没有限度的,是要步步高升的。以“文革”为例,“四人帮”中有两位文士,本无多少才情,知识也不丰富,文字也不大通顺。但得遇机缘,官运可以说非常之好。还不满足,一定要攘夺盗窃国家神器。此二人,可说是近代史上,由蹩脚文人,发迹之后,成为政治流氓的典型。但他们绝不是历史的最后一例。证之“文革”期间,这样的文人,此伏彼起,层出不穷,即可明白。
至于等而下之的中小人物,事隔不到二十年,受害的一代人,还没有死完,他们已经认为:整个社会忘记了他们在“文革”期间的形象,他们的所作所为。他们的思想早已解放,仍把“造反有理”,作为行动的信条。有的装模作样,有的旧态复萌,有的想法翻案。此种现象,此种人物,今日实多见之,令人咋舌。富贵之梦,仍在萦绕着他们的灵魂。
四
范晔在狱中,给甥侄们写了一封信:
吾狂衅覆灭,岂复可言,汝等皆当以罪人弃之。……
文章转进,但才少思难,所以每于操笔,其所成篇,殆无全称者。常耻作文士。文患其事尽于形,情急于藻,义牵其旨,韵移其意。虽时有能者,大较多不免此累,政可类工巧图缋,竟无得也。常谓情志所托,故当以意为主,以文传意。以意为主,则其旨必见;以文传意,则其词不流。然后抽其芬芳,振其金石耳。此中情性旨趣,千条百品,屈曲有成理。……
性别官商,识清浊,斯自然也。观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此处,纵有会此者,不必从根本中来,言之皆有实证,非为空谈。年少中,谢庄最有其分,手笔差易,文不拘韵故也。吾思乃无定方,特能济难适轻重,所禀之分,犹当未尽。但多公家之言,少于事外远致,以此为恨,亦由无意于文名故也。
以上是范晔就自己的心情,秉性,学识和为文之道写的话。信的下半,是谈他撰写的《后汉书》:
本未关史书,政恒觉其不可解耳。既造后汉,转得统绪,详观古今著述及评论,殆少可意者。班氏最有高名,既任情无例,不可甲乙辨,后赞于理近无所得,唯志可推耳。博赡不可及之,整理未必愧也。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既有裁味,故约其词句。至于循吏以下及六夷诸序论,笔势纵放,实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减过秦篇。尝共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欲遍作诸志,前汉所有者悉令备。虽事不必多,且使见文得尽,又欲因事就卷内发论,以正一代得失,意复未果,赞自是吾文之杰思,殆无一字空设,奇变不穷,同合异体,乃自不知所以称之。此书行,故应有赏音者。纪、传例为举其大略耳,诸细意甚多。自古体大而思精,未有此也。恐世人不能尽之,多贵古贱今,所以称情狂言耳。
……
五
《史记》、《前汉书》,都附有作者的自序,述作者身世,师承,以及著作体例及经过。后来成为大的著述的传统作法。
《后汉书》没有自序,这是因为作者出了事,来不及写,可以把范晔这一封信,看作是他的自序。沈约引证了全文,并说:
“晔自序并实,故存之。”评价很高。
范晔一生行事,除《后汉书》外,无可称述,我很喜欢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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