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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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散文集- 第1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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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术上,他是兼收并蓄的,没有成见的。析六家之长短,综六艺之精华,《史记》的思想内涵,是博大精深的。

耕堂曰:余尝怪:古时文人,为何多同情弱者、不幸者及失败者?盖彼时文人自己,亦处失意不幸之时。如已得意,则必早已腰满肠肥,终日忙于赴宴及向豪门权贵献殷勤去矣!

又何暇为文章?即有文章,也必是歌功颂德,应景应时之作了。

三

耕堂曰:《史记》出,而后人称司马迁有史才。然史才,甚难言矣。班固“实录”之论,当然正确,亦是书成后,就书立论,并未就史才形成之基础,作全面叙述。

文才不难得,代代有之。史才则甚难得。自班马以后,所谓正史,已有廿余种,越来部头越大,而其史学价值,则越来越低。这些著述多据朝廷实录,实录非可全信,所需者为笔削之才。自异代修史,成为通例以来,诸史之领衔者,官高爵显;修撰者,济济多士,然能称为史才者,则甚寥寥。因多层编制,多人负责,实已无人负责。褒贬一出于皇命,哪里还谈得上史德、史才!

我以为史才之基础为史德,即史学之良心。良心一词甚抽象,然正如艺术家的良心一词之于艺术,只有它,才能表示出那种认真负责的精神。

司马谈在临死时,告诉儿子:

“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

这就是父子两代,史学良心的发现和表露。

用现在的名词说,就是史学的职业道德。这种道德,近年来不知有所淡化否,如有,我们应该把它呼唤回来。

史学道德的第一条,就是求实。第二就是忘我。

写历史,是为了后人,也是为了前人,前人和后人,需要的都是真实两个字。前人,不只好人愿意留下真实的记载和形象;坏人,也希望留下真实的记载和形象。夸大或缩小,都是对历史人物的污蔑,都是作者本身的耻辱。慎哉,不可不察也。

史才的表现,非同文才的表现。它第一要求内容的真实;

第二要求文字的简练。史学著作,能否吸引人,是否能传世。

高低之分全在这两点。司马贞在《史记索隐后序》中,称赞司马迁:“其人好奇而词省,故事核而文微。”事核就是真实;

词省、文微,就是简练。

添油加醋,添枝加叶,把一分材料,写成十分,乱加描写,延长叙述,投其所好,取悦当世,把干菜泡成水菜……

等等办法,只能减少作品的真正分量,降低作者的著述声誉。

至于有意歪曲,着眼势利,那就更是史笔的下流了。

今有所谓纪实文学一说。纪实则为历史;文学即为创作。

过去有演义小说,然所据为历史著作,非现实材料。现在把历史与创作混在一起,责其不实,则诡称文学;责其不文,则托言纪实。实顾此失彼,自相矛盾,两不可能也。

所谓忘我,就是忘记名利,忘记利害,忘记好恶,忘记私情。客观表现历史,对人对己,都采取:“死后是非乃定”的态度。

当代人写当代事,牵扯太多,实在困难。不完全跳出圈外,就难以写好。沈约《宋书·自序》说:

进由时旨,退傍世情,垂之方来,难以取信。事属当时,多非实录。

班固能撰《汉书》,是史学大家。据说他写的“当代史料”,几不可读。这就是刘知几说的:“拘于时”的著作,不易写好。

能撰写好前代史传,而撰写不好当代的事,这叫“拘于时”。而司马迁从黄帝写到汉武帝,从古到今,片言只字,人皆以为信史。班固的《汉书》,有半部是抄录《史记》。就不用说,历代史学界对他的仰慕了。这源于他萌发了史学的良心。

四

我有暇读了一些当代人所写的史料。其写作动机,为存史实者少,为个人名利者多。道听途说,互相抄袭,以讹传讹,并扩张之。强写伟人、名人,炫耀自己;拉长文章,多换稿费。有的胡编乱造,实是玷污名人。而名人多已年老,或已死去,没有精力,也没有机会,去阅读那些大小报刊,无聊文字,即使看到,也不便或不屑去更正辩驳。如此,这些人就更无忌惮。这还事小,如果以后,真的有人,不明真伪,采作史料,遗害后人,那就造孽太大了。

这是我的杞忧。其实,各行各业,都有见要人就巴结,见名人就吹捧的脚色。各行各业,都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人。有时是帮忙,多数是帮闲,有时是吹喇叭,有时是敲边鼓。你得意时,他给你脸上搽粉;你失意时,他给你脸上抹黑。

但历史如江河,其浪滔滔,必将扫除一切污秽,淘尽一切泥沙。剥去一切伪装,削去一切芜词。黑者自黑,白者自白。伟者自伟,卑者自卑。各行各业,都有玩闹者,也不乏严肃工作的人。历史,将依靠他们的筛选、澄清,显露出各个事件,各个人物,本来的面目。

1990年3月9日写讫

读《史记》记(跋)

清人有关《史记》之著述甚多,多为读书笔记。最有名者,为王念孙、王引之父子之读书杂志。我有金陵书局刻本。

此书,我在中学读书时,谢老师即为介绍,极为推崇。然中学生《史记》原书,尚未读懂,更未全读。此师以己之所好,推及于学生,实无的放矢也。今日读之,兴趣亦寡。序言,略有情致,其他皆个别文字之考证,甚干燥无味。我尚购有王鸣盛、钱大昕、赵翼之著作,皆为中华书局近年排印本。其治学方法与王氏同,亦皆未细读。近人整理的郭嵩焘之史记札记,考据之外,还有些新意。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治学方法,治学爱好,终生孜孜,流连忘返。这种意趣,后人是难以想象的。此后,鲁迅先生于《史记》研究,颇有新的见解,惜《汉文学史纲要》一书中,论及司马迁者,文字不多。

其实,《史记》有集解、索隐、正义,再加上乾隆四年校刊时之考证,对于读这部书,文义上的理解,文字上的辨认,也就可以了。再多,只能添乱,于读原书,并无多大好处。所以,我读古书,总是采取硬读、反复读的笨法子,以求通解。

我有两种《史记》:一为涵芬楼民国五年影印武英殿本。

一为中华书局四部备要本,此本也是据武英殿本排印的,余虑其有误植,故参照影印本。这两种本子,拿放都很轻便,字大清楚,便于老人阅读。

我没有购买中华书局近年标点的本子。我用的本子,都没有断句,更没有标点。此次引文,标点都是我试加的,容有错误。发表前,请张金池同志,逐条参照中华标点本,以求改正。这是很麻烦的事,应当感谢。

我以为:读书应首先得其大旨,即作者之经历及用心。然后,就其文字内容,考察其实学,以及由此而产生之作家风格。我这种主张,不只自用于文学作品,亦自用于史学著作。

至于个别字句之考释,乃读书之末节。

黄卷青灯,心参默诵,是我的读书习惯。此次读《史记》,仍旧用这种办法。然而究竟是老了,昨夜读到哪里,今夜已不省记。读时有些心得,稍纵即又忘记。欲再寻觅,必需检书重读,事倍而功半。

但还是读下去,每晚躺在床上,读一卷,或仅读数页。本纪、世家、列传,及卷首卷尾部分,总算粗读一过。其他,实仍未读吧。回忆自初中时,买一部《史记菁华录》,初识此书。

时至今日,用功仅仅如此,时间之长,与收获之少,可使人惭愧。读书,读书,一个人的一生,究竟能真正读多少好书,只能自己心中有数了。

至于行文之时,每每涉及当前实况,则为鄙人故习,明知其不可,而不易改变者也。

1990年3月11日晨记

读唐人传奇记

一

鲁迅论唐传奇:

(一)小说亦如诗,至唐代而一变。源出于志怪。(二)虽尚不离于搜奇记逸,然叙述婉转,文辞华艳。与六朝之粗陈梗概者较,演进之迹甚明。(三)而尤显者,乃在是时则始有意为小说。(《唐宋传奇集·序例》,首引胡应麟说:“凡变异之谈,盛于六朝,然多是传录舛讹,未必尽幻设语。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小说以寄笔端。”先生称:其言盖近是矣。”)

(四)餍于诗赋,旁求新途,藻思横流,小说斯灿。文人往往有作,投谒时或用之为行卷。(五)实唐代特绝之作也。而大归究在文采与意想。(六)然而后来流派,实亦不昌。宋好劝惩,摭实而泥,飞动之致,眇不可期,传奇命脉,至斯以绝。

以上综录先生论及传奇之言,稍加穿插,共得六则。余以为对唐传奇之研究,可谓发其端而尽其意矣。

二

鲁迅说唐人“始有意为小说”。胡应麟说“作意”、“幻设”,都是有意识的创造之意。

唐人的小说,已经超越单纯的记录,进入复杂的创作活动。小说的境界,已经不只是客观世界的描绘,而涌进了作家主观的想象。

主观包括两方面:“文采与意想”。文采与意想,是文学创作的精魂。但这两点,在唐人传奇上,表现得非常突出。这不只使它明显地区别于过去的小说,也使它明显地区别于以后的传奇。在中国文学史上,独放异彩。

任何现象,都有其由来,有其基础。唐代文人的文化素质,实不一般。表现在诗歌创作上,已经有目共睹。这些文士,多是从幼年就用功于此,有些人,甚至是几代相传。他们重读书,重旅行,重交友,重唱和。互相鼓励,互相帮助,共同提高。文化素质的提高,必然引发道德、道义的提高。必然引发丰盛的想象力,引发出高尚的意象。高尚的人品,才能有高尚的想象;卑劣者,只能有卑劣的想象。其文章内容、风格、理想,自不相同。

唐代文人,在一种较高的文化素质根基上,创作小说,自有可观。又因为在诗歌领域的想象力,已经非常发达旺盛,表现在小说创作上,亦必不同一般。

三

这可以从比较上说明。此前不论矣。宋代传奇,胡应麟的话是:“宋人所记,乃多有近实者,而文采无足观。”鲁迅的话,已见上文,谓其主要缺点,是失去了“飞动之致”。

“飞动”二字,自幼即深印我心,以为是文学之命脉所在。

然究竟什么是飞动,如何才能做到飞动,则一直不甚了了。壮年以后,从事此业,见闻稍多,反复思考,所谓飞动即日常所谓神来之笔,得意文章。然此尚为玄虚之谈,未能得其要领。

后来读李白《谢朓楼诗》:“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才有所领悟。

所谓飞动,就是“逸兴”和“壮思”的出现。就是在事实之上,出现的创造。或是在描述现实时,突然出现的奇思妙想。

这些奇思妙想的连续,就形成了作品的“飞动之致”。只有富于想象,诗作最飞动的李白,才能这样透彻地帮助我把问题解释清楚。凡是伟大的艺术品,都必具备“飞动之致”。雕塑、绘画如此。音乐、诗歌亦如此。文学名著《阿Q正传》、《红楼梦》、《水浒传》,都因富于此“致”,而得为小说上乘。

四

历来对宋人传奇的评价,意见也不完全一致。胡应麟把“近实”看作是宋传奇的优长之处,所以鲁迅说他的那一段话,只能是“几近是”。

近人吕思勉说:“惟小说究以理致为主。唐人所为,好用辞藻,故其品实不逮宋人。”并说,“……小说也,皆唐人启其端,至宋而后臻于大成,唐中叶后新开之文化,固与宋当画为一期者也。”(《隋唐五代史》第二十一章)这只能说是历史家的一种见解,不必深辩矣。因为文学的飞动,不只靠奇思妙想,而且还要靠足能传达这种奇思妙想的词藻。这一点,较之唐,宋传奇就大大失色了。

词藻——语言的作用,绝不可忽视。此文人之法宝,久炼而成;小说之精华,非此莫属。

宋人并非不追求词藻,有时还常常在文中点缀诗词。不过总的说来,它的文词呆滞,不传神韵。失去魅力,失去读者。读者不能无精神食粮,平话小说乃乘运而兴。

五

唐人传奇之漂亮词句,幼年初读时,即拍案叫绝,至今仍能背诵。如《虬髯客传》之“张氏发长委地,立梳床前。”

“不衫不履,裼裘而来,神气扬扬,貌与常异。”《柳毅传》:

“蛾脸不舒,巾袖无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霍小玉传》:

“引谕山河,指诚日月。句句恳切,闻之动人。”“时春物尚余,夏景初丽,酒阑宾散,离思萦怀。”都非强作美词,眩人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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