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虽有文集遗世,然于文学,均无多大建树。秦、黄气魄,亦无多少惊人之处。
文章一事,时代气运,天人合一之说,不能不信,作家于天地(社会)接触不广,于义理(哲学),承受不深,则文章甚难做好。元明(元以异族统治,明以流氓政治)以后,文章已渐露浮浅,文人亦多轻薄。归有明代大家,只有《项脊轩志》、《寒花葬志》少数篇章流传。至明末,乃不得不推侯方域、钱谦益为文首。诗词,小说,戏曲,尚可驰骋,深厚文章,则甚难寻觅矣。元、明、清文集,我收藏寥寥,不赘。
1990年6月28日
耕堂曰:今人之文集、文章多矣,余择善而从。亦有三不读。
一、言不实者不读。例如昨天还在为了某种目的,极力在历史垃圾中,去搜求、探索、描述、研讨、渲染、暴露“民族弱点”的人,今天又大言不惭地声称:要“弘扬”民族文化了。这样人的文集、文章,不读。
二、常有理者不读。(常有理为赵树理小说里的人物。)这种人,“文革”时造反有理;动乱时,动乱有理;安定团结时,还是有理。常有理的人,最可怕,文章也最不可读,因其随时随地在变化也。
三、文学托姐们的文章,不可读。她们把不正确的,说成是正确的;把不对头的,说成是对头的;把没有个性的,说成是有个性的;把没有影响的,说成影响很大;把赔钱的,说成销路很广,或是已经脱销,或是已行销国外……这种人的文章,尤其不可读,最没有价值。
6月28日清晨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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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一 耕堂读书记 我的丛书零种
把几种书合起来印行,起个书名,叫做丛书。这种做法,据说宋代已经有了,明季渐渐多起来,至清朝而大盛。我们在顾修编的汇刻书目,傅云龙和罗振玉的续汇刻书目上见到的,大部分是丛书。其中书的部数多至数千种。
清代的学者,如钱竹汀、李莼客、张之洞辈,都提倡丛书,鼓吹丛书。张之洞甚至劝有钱有力的人刻丛书,以为既对古人有好处,又惠及今人,自己也可名留千古。这就是要求别人赞助。
清人刻书之风,嘉庆道光时已盛。同光之际,达到了高潮。这是有原因的:一、太平天国平定以后,政治暂时表现安定。朝廷为显示“中兴”,学者为粉饰太平,遂大做其学问。
二、文禁已经松弛,很多“秘籍”,开始流传。三、西洋文化如潮水涌进来,一些保守之士,期以因有文化抵御之。四、人们希望政治维新,在文化上作些促进。
有以上几种原因,丛书乃形成大观。但持续的时间不长,民国以后,因印刷技术进步,石印、铅印书大行。文化内容,以介绍新文化、新知识为主向,刻印古书之事,遂不多见。偶然有,也是一些遗老、遗少所为,已引不起读书界的普遍注意。
商务印书馆,一向以介绍新文化,与流通古书两手经营为己任。民国二十四年,在张元济的提议下,王云五又编纂丛书集成。“综计所选丛书百部,原约六千种,今去其重出者千数百种,实存约四千一百种。”(见王云五所作缘起)是为初编,以后也未有继续。所选丛书,起自宋,至清末为止。
大商家做大生意。有了这部书,零零碎碎的丛书,遂不足道。
进城以后,我买了很多丛书集成的零本,已经谈过。其实,那时买一整套,带着书柜,也花不了几个钱。我有两个同行朋友,经常到一家餐馆吃饭,那里有几个书柜,里面放的是丛书集成。主人知道他们是作家,就问他们买书不买书。
他们说:不想买书,看这几个书柜不错,倒有意想买。主人说,这是商务印书馆,特为这套丛书制造的书柜,是一套。后来经过几次商量,结果是主人把书从柜子里掏出来,卖给收破烂的,把书柜卖给了作家们。这真是典型的买椟还珠。说明我们那时刚刚打完游击,对大部头的书,是没有兴趣的。
那一时期,我也只是买一些零散的丛书,但我注意的是丛书原刻本,我想借一斑窥全豹,约略知道一下这部丛书的版式字体、纸张和印刷。
在我现存的一些木刻本书中,有不少是丛书的零本。例如我有一本《冷床夜话》是明季毛氏津逮秘书的原刻。一本《瓮牖闲评》,是清武英殿聚珍版丛书原本。一本《封氏闻见记》,是雅雨堂丛书的原本,版式、字体,古朴大方,是在冷摊上买的。《梁溪漫志》,是知不足斋丛书原刻,其纸张、格式,和翻刻本大不相同。知不足斋丛书,是乾隆年间鲍延博校刊,出到三十集。鲍氏编辑态度非常严肃,每书前后有序跋,校对精审,印刷精良,原版已甚难得。各地翻刻者甚伙,后又有石印本,我也买了不少。他选择书,很有眼光,都是有用之书,版本大小也适中,被称为清代丛书之翘楚。
功顺堂丛书原刻,我有《广阳杂记》,字型很大。海山仙馆丛书原刻,我有《酌中志》和《读书敏求记》,纸张很好,字体稍差。畿辅丛书,我有《典故纪闻》。民国以后的木刻丛书,如峭帆楼,我有《鸡窗丛话》。嘉业堂,我有《顾亭林年谱》等。刘承斡的书,刻印的真不错,无怪鲁迅先生闻讯后,千方百计地去买。
丛书最重校勘,最精者,莫如黄荛圃的《士礼居丛书》。
我有天圣明道本《国语》和姚氏本《战国策》。惜非原本,且系油光纸印。然宋本风神,跃然纸上,黄氏风格,略无消减。
只去真迹一等。
其实有很多丛书,编的很杂乱,且多有重复,有删节。出书也没有计划,编者、校者,都不是高手。这样的丛书,买全了,也没有多大用处。买零本书,可以选择有用的书,买回来看着也方便。所费无几,是一种乐趣,但也得遇到书籍散落街头的时候,现在,是没处去买这些书了。
文革以后,有一位和我熟识的书商,曾到我家中说:“现在,丛书集成的零本,有多少,我们买多少。”他知道我有这种书,大概也听到,我家里的人,在佟楼卖过这种书。他以为我手头上一定很紧,所以找上门来。我没有说什么,就把他打发走了。我虽潦倒,但还没有到衣食不继的地步。另外,我已经发现这个人,不是一个老实买卖人。年老无力与宵小争,不管哪行哪业,不老实的人,我都会敬而远之。
我保存了一本丛书集成初编目录,除有全部细目外,还有所用百部丛书的提要,很有价值。
1990年7月5日写讫。北京有客来。
附记:余向无大志,心中无规模,做事无气魄。表现在购书上,也只是零敲碎打,抱残守阙。此次为文,检阅顾修汇刻书目,原书套已虫蛀残破,余买回时,用妻子包袱中的同色破布,给书套打上无数小补丁,呈鹑衣百结之状。今日面对,不只忆及亡人,且忆及一生颠沛,忧患无已,及进城初期,我家之生活状态。呜呼,逝者如斯夫!及至衰暮之季,稍有余裕,余又飘飘然以为自己能作诗;懵懵然以为自己会写字;残存些破书烂纸,有时又自诩为藏书家。此实余晚年不自量力,无自知之明,三件极可笑之事,宜深戒也!
6日补记,闷热,挥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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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一 耕堂读书记 谈笔记小说
中国的所谓笔记小说,由来已久,汉晋已有,就是先秦经籍中,也有类似的断片。至唐、宋而大兴,推演至明清,这种书籍,可以说是浩如烟海,杂列并陈,在中国文化遗产中,占有很大的部分。在寒斋的藏书中,也占很大的比重,几几乎有三分之一。
这原因是,我学习小说写作,初以为笔记小说,与这一学问有关。后来才知道,虽然历代相沿这样一个题目,其实是两回事:笔记是笔记,小说是小说,不能混为一谈。就是合编在一本书里,也应有所区别。古时,把这种文章是称为笔记的,如《西京杂记》、《太平广记》,后人才加上小说二字。
再后又有人汇刊为《小说大观》、《说郛》、《类说》、《稗海》等书,就以为其中都是小说了。古时既以街谈巷议为小说,因此类似街谈巷议的笔记,也定为小说,自无不可。但从此笔记和小说含义也就混同起来了。笔记小说的含义,和后来小说的含义,有很大不同。
我们按照今天小说的含义,去分析古代的笔记小说,其中大部分是笔记,但也有一小部分,可以称为小说。例如《西京杂记》、《酉阳杂俎》这些古书,里面就包含一部分小说。
中国小说史,把《世说新语》列为小说。因为这部书主要记的是人物的言行,有所剪裁、取舍,也有所渲染、抑扬。
而且文采斐然,语言生动,意境玄远。至于后来这一体系的书,如《续世说》、《今世说》、《新世说》、《唐语林》、《何氏语林》等,因既无创造,亦无文采,就只能称之为笔记,不能再称为小说了。
亦有虽标笔记之名,而实为小说者。如纪昀之《阅微草堂笔记》。乍看也可算是笔记,然所记中,既有作者的主观寓意,又多想象描写,文采副之,实是文学作品,不是零碎材料。流风所至,清朝末年产生了一批仍以笔记相称,而实际已脱离笔记轨道的小说,如《淞隐漫录》等。其中上乘者少,下乘者多,内容与形式,都流于肤浅无聊。
所以,今天中华书局等出版部门,整理这类书籍,都已经正其名曰“笔记”,如唐宋笔记、明清笔记,不再称“小说”。
笔记主要是记载一朝一代的军国大事,朝政得失,典章文物。或是记述一代人物的思想言行。其目的都标榜是为补正史之不足,或是以世道人心为念,记述前事,作为借鉴,教育后人。文字都是简短的,每条自成起讫。
我的唐人笔记,有十几种。宋人笔记有数十种。宋人的笔记,流传下来的这样多,是因为印刷术的进步。也因为有很长时期,国家太平无事。
这些书,有些是过去商务编印的丛书集成的零种,有些是涵芬楼校印的线装宋元笔记,有些是近年古籍出版社和中华书局的新印本。元、明、清的笔记,也有几十种。其中石印本的清人笔记,多已送人。但重要的著作,近年新整理的本子,还有不少。还有一些木版的笔记,大都是过去木版丛书的零种。其中知不足斋丛书零本最多。
既然购置了如许多的笔记,当然也看过一部分。我的印象是:唐人的笔记,多系名家作品,文笔好,内容也扎实,有意义,最可读。宋人的笔记,多出自名公臣卿,内容也充实,有史料价值。但有些已经杂乱起来,因此有高下之分。要之如司马光之《涑水纪闻》,欧阳修之《归田录》,识见,文笔,取材,都高人一等。因为这些大人物既能见闻大事,所记能存真,又有修养,对材料能取舍,有判断。不像后来明、清的一些笔记,以山野草茅,妄谈朝堂宫苑之事,辗转传闻,致有千里之失。笔记也像其他著作一样,越古老越可观,因所记材料宝贵也。明清笔记虽多,没有经过时间的淘汰,还处在一种糠米不分的状态。
有笔记式的小说,有小说式的笔记。如《夷坚志》,笔记式的小说也。如《东轩笔录》,则有很多条目,是小说式的笔记。
笔记以记载史实,一代文献典故为主,如宋之《东斋纪事》、《国老谈苑》、《渑水燕谈录》,所记史料翔实,为人称道。
如《梦溪笔谈》、《容斋随笔》,则以科学研究学术成绩,及作者之见解修养为人重视。
笔记,常常也有所谓秘本、抄本的新发见,然不一定都有多大价值。有价值之书,按一般规律,应该早有刊刻,已经广为流传,虽遭禁止,亦不能遏其通行。迟迟无刻本,只有抄本,自有其行之不远的原因。我向来对什么秘籍、孤本、抄本,兴趣不大。过去涵芬楼陆续印行之秘籍,实无多少佳作。
有的笔记,名声赫赫,印刷亦精,但也不一定就证明其杰出。如清之《两般秋雨庵随笔》,各种印本,一再发行,只为其文字浅近,内容亦为浅识者所喜而已。亦有虽系名家所记,然内容杂乱无章,比较零碎,如《随园随笔》。
元明笔记,就其内容规模而言,仍以《南村辍耕录》及《万历野获编》为佳。
笔记以内容真实客观,作者态度端正为主。文胜于质,不如质胜于文。金刘祁《归潜志》中,载《录崔立碑事》一则,对自己参与为叛将撰写碑记,详叙经过,自我反省。人以为诚信,推重其著作,所记史实,多为正史所收取。宋蔡絛《铁围山丛谈》,多文过饰非之作,正与其处世为人同。然此等书,不可因人废言,认真察看,亦有可取之处。
清代的笔记虽然多,我认真地即是通篇读过的,有《啸亭杂录》、《永宪录》、《郎潜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