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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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散文集- 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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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是这些作品的创作过程,很值得我们今天来学习。

宋朝那些说书人不一定是写作家,但他们是出色的编讲家,一样是伟大的文学家。他们有的有底稿,更多的没有底稿,说过几次,说得周全完美了,会写的人代他们记录下来,就是今天流传下来的宋人小说,伟大的著作。

一个故事一定是越说越圆满、越精采。因为它不断生发,添长枝叶,增加情趣,切合现实。而师傅传给徒弟,或者是叫同行的人学了去又说、又修改,这就成了多人的集体创作,有很多人的心血、才智放在里边,作品自然就更精采动人,今天流传下来的小说,多一半不是一个人的手笔(或者说不是一个人的口舌)。

这也是中国小说的一个可珍贵的传统。不但是同时代的人的集体创作,而且是历史的、几朝几代的艺人的集体创作。

最好的例子是《水浒传》,当南宋年间发现了《水浒故事》,一时各地流传,你谈我讲,五花八门,成了无数的光彩夺人的片断故事,后来经过一个文人、一个大手笔施耐庵把这些故事集合起来,连贯起来,润色一番,才成了今天的《水浒传》。这中间,从有《水浒传》说到成书,整整经过了四百年(南宋初年到明朝中叶),参加创作的人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现在我们农村,能写作的人这样少,而经过八年抗日,伟大的农民翻身运动,反顽战争,故事又是这样多,伟大的作品怎么产生呢?宋人说书的热烈运动和创作方法,就很可学习了。

我们农村的能编讲的天才可并不少,他们好讲故事,他们有很多听众,但是他们还没有完全习惯编讲新的、眼前的故事的习惯。这正像他们还不完全习惯看话剧一样;有的人有个错误观念:以为今天的事情今天就搬出来演戏或说书没有劲气,不如陈一陈,过个三五十年,等生活变化了,再讲再演,才引人好奇,觉得新鲜。把艺术创作,看成和陈酒陈醋一样自然是不对的了。

我们提倡好说旧书的人,放下《小五义》、《三侠剑》来编新书,编新故事,把眼前的斗争、眼前的人物、眼前的生活编成各式各样长长短短的故事,来向大众讲说。

说了又改又补充,不久就成了一篇完整的故事,我们也就有很多新的小说里的典型人物了,他们将代替黄天霸、武松、阮英、贾明、山西雁这些人物,为群众熟悉爱好。

而且各村、各区、各县都编了很多新故事、新平话、新小段,互相生发,互相取舍,互相合并,这样一来,我们也就有希望,有一部新的《水浒传》,那就是新的《抗日英雄传》、《穷人大翻身传》、《人民战争传》了。我们的伟大时代的伟大小说也就出现了。那些短小的故事,也就会是新社会的《今古奇观》,或是新的“三言”了。

我们希望农村里掀起一个编故事讲故事的新平话运动,它和编写运动相结合,为眼前的斗争服务,为人民利益服务。

这个运动,自然没有减少了我们作家同志们写作的机会,他们的作品也可以拿到群众中间去讲说,作为说书人的“话本”,群众也就会给他们补充、修正、改编、综合,作品和群众合作,和说书人合作,以后就成了真正为群众喜闻乐见的东西。同时在他们写作的时候,一想到是要拿给说书人去讲说的,在写作的手法上也就有个准绳了。作家、说书人、群众的结合,是作品成功的道路,中国古已有之,前面我们已经列举过《水浒传》,这是中国一部最伟大的小说,人民文学的丰碑,此外罗贯中和《三国演义》,石玉昆和《三侠五义》,也因为这种结合使得他们的作品永垂不朽。《儿女英雄传》之所以在语言创作上能有那么很好的成就,也是因为作者文康习听说书,很受了人民文学语言的陶染。平话小说脉脉相承的历史,可以说是人民文学的主流。

值此空前伟大的人民胜利的时代,人民文学也一定冲刷净非人民反人民的藩篱,而洋洋乎呈现它的伟大面貌的。

1946年——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六 耕堂文论 鲁迅的小说

——纪念先生逝世十六周年

一思想

鲁迅写小说,是经过长时期的生活积累和思想准备的。他发表第一篇白话小说的时候,年纪已过三十岁。他是抱着崇高的严肃的目的来写小说的,这个思想过程,见于《我怎么做起小说来》那篇自述。最初,他想用科学拯救祖国,后来又改想用文艺医救人民。这些思想,都不是凭空的偶然的形成,是先经过深刻周密地体验了农村社会的现实,研究了各个阶层人物的生活和性格,再用他的思想高度来衡量、批判、要求,才写成作品的。所以,无论在他的哪一篇小说里,都可以看到他的崇高的志愿,也可以看到人民真实的生活和性格。作家的思想感情和作家对生活的知识,是完全统一的,而且两方面都是非常深厚的。长期的生活考察,不断的思想追求,真正为人生的艺术,这就是鲁迅小说成功的基本特点。

我们有些同志写东西,不管怎样说,还常常是抱着为了写东西而写东西的态度,虽然谁也不愿意承认是为艺术而艺术。第一,它表现在写作之前,没有充分的思想的酝酿,常常只是凭着一点朦胧的概念,一句响亮的口号就从事写作了。

思想还没有在作家的心里形成,就奢望自己的作品能教育大众。作者心里还只有一句口号,任你有多大的才能,敷衍成千万言的文字,内容无非还是那么一句口号,有时甚至还不如那一句口号来得简捷。作者思想水平很低,虽然做出很多架子,要别人承认自己的思想很高,实在也经不起操演。第二,它表现在没有长期的深厚的生活的积累,用来说明自己的思想。研究鲁迅的小说,我们可以知道,他对社会上的各种人物的性格,特别是农村各个阶层的生活,见闻如何丰富,知道得多么熟悉。他的作品的思想的高度,就是在熟知生活的基础上形成的。他的钢,是在自己的炉灶上,用自己的热铁锤炼成的。我们常常是没有炉灶也没有铁,就想打成一把锋利的钢刀。既没有兴建炉灶的决心,也不肯作锤砧敲打的努力。所以,常常是力不从心地失败了。我们最缺乏的还是生活的本钱,不管是关于农民的,或是关于工人的,关于战士的。我们如果能熟知一种,就是说有一样拿手的东西,也就好了。我们要承认这一点,才能下决心改进。不然就会像一个浪子,虽然口头大方,无奈囊中惭愧,终于会被人识破的。

纪念鲁迅先生,研究他所写的小说,我们应该重新认识为了人民的艺术的严肃性质。在写作之前,在心里发个崇高的、无愧于祖国现实的心愿吧。但心愿是容易发的,困难的还是在深刻地认识一种生活,才能发出那种切合于人民生活实际的心愿。这就需要认真地去熟知生活积累感受,那时才会真正有一个不是口头说的,计划写的,而是见于我们的作品里的具体主题。

二题材

鲁迅的小说里表现的,主要是关于故乡农村的丰富知识。

这种知识,在鲁迅幼年的时期就开始积累了。幼年的感受,故乡的印象,对于一个作家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正像母亲的语言对于婴儿的影响。这种影响和作家一同成熟着,可以影响他毕生的作品。它的营养,像母亲的乳汁一样,要长久地在作家的血液里周流,抹也抹不掉。这种影响是生活内容的,也是艺术形式的,我们都不自觉地有个地方的色彩。

然而,鲁迅笔下的农村,并不局限在绍兴一处。他的人物,也好像生活在我们的村中。鲁迅自己也说过,他的人物是拼凑起来的,就是说有中国农民的共通的特性。因为鲁迅所关心的不只是他家乡的农民,在写作的时候,着眼的是全国的农民。还不只是农民,在鲁迅的人物的性格里,我们常看出一种普遍的性质,这种性质是由人民的历史的共同的生活决定的。

所以,作家除去熟知一种生活以外,还要有比较全面的生活知识,有关于这个时代的各方面的、各种人物的知识。但必需有一种是主要的,最为作家熟悉。虽然鲁迅说他的人物,嘴在浙江,衣服在山西,但是无论阿Q、小D、孔乙己和祥林嫂,都确实曾有那样一个真人。鲁迅拿他们做模特儿,概括其他。

作家的题材是既要专深,又要宽广。比如我们对农村熟悉,对城市也要知道一些,因为谁也不能限制他所写的农民,在春冬两闲不到北京天津来逛逛。农民或者到天安门参观国庆典礼,或者到天津看望在工厂工作的儿子,有的还要到朝鲜前线支援慰问志愿军。所有这些,都和农村当前的现实生活有关系,是会要写到的。如果一个作家,困守乡村,足不出寨墙一步,那不是有些作茧自缚吗?写城市的自然也要了解农村。

各种见闻,各种知识,对作家都有用。但他也不能只是一个行脚僧,东跑跑西看看就算完成任务,他必须有一个生活的根据地。

表现在鲁迅的小说里的,他的生活根据地,就是他的故乡。对于他的故乡,鲁迅写出了多少不朽的人物和事件啊!他写了城镇乡村各个阶层的代表人物,有地主豪绅、雇工贫民;

有市镇小商、街道流氓;有没落知识分子、青年革命者。他在这个天地的社会关系上,写出了这些人物,写出他们的思想和形态。总之,他写出了辛亥革命前后,整个农村的动荡的面貌,在每篇小说里都灌注了全部的真实的情感。

写了绍兴一地,就体现了全国的农村,写了辛亥一时,作品就能传流永久,写了一个秃头阿Q,就使人人得到一面镜子。这是生根在一个地方,写出典型人物的范例。

三白描

鲁迅几次说到白描笔法的好处,所谓白描,在写作上,就是避免浮夸,要求简练。但这是很难的。能几笔画出一个人,是要有经验的画家才行。在初学画的时候,一定是擦了再画,画了再擦,不知经过多少次练习,然后才能一笔是一笔。

白描的功夫,是作家对生活人物异常熟悉,经过周密观察研究的结果。如果事先没有观察或不熟悉,面对面工笔细涂,尚且不像,何况白描?

鲁迅的小说,是白描的杰品。研究起来,他的作品,没有过多的风景描写,没有过长的人物对话。不抽象地代言人物的心理,不琐碎地描写人物的装饰。对话、心理、环境和服装,都紧紧扣在人物的行动性格上。一切描写叙述都在显示人物的形象,绝不分散甚或掩蔽人物的形象。都是从人物情节出发,找到的最为特征的表现。

能够做到这样,作家就近于成熟了。从繁琐到单纯,要经过很多苦心。我们要避免的是造作。什么是造作?就是在一个人物之上,强加形容,滥作猜测;在一个环境之上,铺张涂饰,不分黑红。例如一个人物,本无必要,我们却强要他做几个动作,算作描写,以示生动;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本无必要,我们也强要加一两点形容。叙述农民,都是从土地改革以前,说到实现社会主义以后;描写工人,一定依次说完日本、国民党和解放以来的三个时期。

你这样写,我也这样写,就成了曹雪芹说的:一千个人一个面孔,一千个人一个声音。既无情节的不同,也没有性格的差异。这样的描写,繁复或是简略,都成了无谓,和白描的精神是背驰的。

文章里的造作和日常里的造作一样,是因为没有真实的基础。造作的人物,造作的动作和言语,都不是从生活里积累起来,更没有在作家头脑里成熟。都是临时写到了,才勉强添加进去的。它就像坏导演导出来的戏剧一样,虽是满场动作,满台喊声,也只能引起一时的哄笑。

鲁迅的人物,是一色的白描。阿Q、孔乙己不用说了,就是那些很不重要的配角,只要在鲁迅的笔下出现一次,谈吐几声,也便立刻被我们认识,成为永久不磨灭的形象了。对于乡下的一次社戏,儿童们的一次行船,瓜园的一个夜晚,禾场的一个黄昏,一经鲁迅描写,也就成了既有文学价值又有民俗学价值的风物断片。

鲁迅写这些小说的时候,身在北京。我们可以看出他对故乡的印象是非常鲜明,非常强烈的。所以写出来,就能够真实,能够恰如其分。可以想象,鲁迅平日是如何关心这些农村现象,关心这些人物的命运;对于被剥削迫害的农民,寄予了多么大的真诚的同情;他倾听着农民说话,能立刻理解他们的心情。

所以,白描的功夫,是从对生活,对人民的关心的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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