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年果然一顿,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原来是子云兄,师傅的孙子嘛!我知道我知道!哈哈哈!”。
景澈只觉肩上一痛,人不知怎么地就飞扑到了泥地上,狼狈地爬起,终究明白到自己是被这神力少年一掌拍飞了,只怔怔地听着他的笑声,狼狈的爬了起来:“你……”难道是厌恶得要这么狠绝地折腾他么……
话终是没能说出口,只因他抬头看着了那少年脸上的笑。。
仿佛是承载着天上最灿烂的阳光,那般地纯净地灼热着,就像这世间一切美好尽在其中。即使此刻的他这么狼狈地窝囊地坐在泥地上,却无奈地打从心底地升起一股暖意来。
“呀呀呀太不好意思了!”小少年终于发现自己的失误,连忙过来要把景澈拉起:“这些天总想拜会你,师傅却要我先管好功课!哎呀,子云兄,早遇着你,我的功课可能就突飞猛进了呢!”景澈反应不及被他拉着手,正想甩开,他却已经自己缩开,摸摸头,歉意地笑道:“子云兄,不瞒你说,我的力气大,却总未能控制好,你还是自己起来的好。”。
“你……”景澈轻垂凤眼,伸出手叹着:“你拉我,不许使力。”。
小少年依言伸手拉住景澈,凝神控制着力气,突然手上传来一股拉力,他反应不及便被拖到了景澈身边的泥泞地上。
“子云兄……”少年歪着头看他身上同样狼狈的泥泞,顿悟道:“子云兄是怒了。”
“总不得只有我一个人脏,”景澈盯着他沾了写污泥的脸上依旧清澄的双目,带些怒意地笑着:“告诉我你的名字。”
小少年呆了一下,“小弟姓……灵,”仿佛是聚集了些气力,他眨了眨有些心虚的眼睛,继续道:“灵岚,字延止。”。
番外 回忆之章 景澈(中) 那日的相遇,被老头给打断了。老头对他第一个笑容,就是用来不动声色地用眼神叫他混蛋。
他回首看了一眼那个少年,对着老头展露着微笑,那般地灼热,那般地纯真。
景澈狠狠地把头转过来,凭什么呢?这世间如此混沌,凭什么他一人无垢。
“子云兄若是有空,延止得好好向你请教学问。”老头出现之前,那少年诚恳地央着他,满头满脸的泥泞只觉好玩。
看着他清澄的眸子倒影的自己,真的可笑之极,可是景澈却找不到他眼中一丝嗤笑的成分,心不在焉地答:“学问不过是任务,学坏了也无人责怪你。”尊贵的是身份,可从来不是什么学问。
却见灵岚严肃了一张稚气的脸,认真地对他说:“子云兄学问好,却不能这般说话。延止想要学好,并非怕被人责骂,而是为了将来能为太玄出一分力。”。
“你……”景澈听了是真觉得好笑,指着他的小脸问:“你总不会是想要说什么精忠报国的傻话吧。”
那可不是他见识过的太玄贵公子所说的话。以往他混迹市井之时也只有听得说书先生声情并茂地说着这些故事,可也就仅此而已。。
“子云兄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灵岚怔怔地看了看他,认真地想了想,一双清澄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看到他不以为然的神色,灵岚皱了皱眉头,继续说:“太玄积贫积弱,我辈怎可不将兴起太玄为己任?延止年少才疏,却不能倦怠,幸得了首辅大人的眷顾承诺教导延止,延止自然要全心全意学习,以期在国家需要延止的时候能够效劳。”。
说罢,灵岚拉住了他的手,诚恳地道:“子云兄聪敏过人,实在让延止艳羡,若人人如子云兄聪敏,则太玄必兴。所以,子云兄,你可不能吝啬,得大大方方地将你的学识教予延止。”
景澈只觉是阳光耀了眼,半眯着凤眸,不敢直视那双清澄的眸子。
老头的出现简直是救了他,这样纯洁剔透的灵魂,不是肮脏卑微、内心丑陋的他能面对的。
远远地走到水池边,看着水里倒影着自己的一双凤眼,良久,嗤笑一声:“原来不是那老头无情,是我的血,确实肮脏。”
灵岚在太傅府两年,在老头的刻意安排与他的避讳下,两人几乎再无交集,只偶尔匆匆碰过几面。
这两年,景澈渐渐学会了一切惹老头生气的伎俩,混迹市井走马斗鸡眠花宿柳如鱼得水。反正怎么闹,也不过吃老头的一顿鞭子,皮粗了便不觉疼痛。太玄国的贵族公子本来就如此,他的放任反倒才让他真正融入了他们一群中。
而这两年,据说灵岚在首辅老头的教导下学术大有长进,出了府后,虽在朝中只得了个小小的内阁侍读的位子,却在不久之后被委派随军文官一职,更在机缘巧合下立了大功。一年以后回来,已是正四品的副前锋参领。
景澈从来不会忘记,那年他刚被分配担任吏部侍郎,身穿朝服静静立于大殿一侧,正为首次上朝感到些许紧张,便传来大军大捷而返的消息。浩浩荡荡地军队迎着众人艳羡的目光上殿。
而那人,随军大胜而归,文官的常服外头套着军甲,那般的怪异,那般的不协调。明明是灰头土脸,干涸的血迹犹在衣上,一双清澄的眸子却比艳阳耀眼。。
这样一个纯真的少年,怎么样用他一双尊贵的手去拉弓射敌之帅旗,又是怎样用他的一双干净的手去砍掉敌将的首级。经历过修罗战场的他,眸子里的清澄为何依然如故。是他所谓的精忠报国的信仰支撑着他么?
他也没错过老头脸上骄傲的神情,还有笑容,他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
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别人用他身上的血液判断他,连他自己也习惯如此,所以对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他学会了认命。
只是他没想到,他第一次上朝,便遇上了圣上的大发雷霆。面对着大捷归来的胜军,上一刻仍是赞赏有加、分别封赏,下一刻竟是风云色变,更甚者圣上拖着羸弱的身躯拔出佩剑,自皇座上奔到大殿上来,举剑要斩向……
灵岚!
众人大惊,灵岚稳若泰山,他身旁却有将士冒死为他拔刀挡剑。。
景澈的距离甚远,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这危急的时刻,心脏几乎蹦炸。。
此时景文昕出言劝阻圣上,一众将士更下跪齐声劝阻。。
圣上面容已是扭曲,看着灵岚的眼神仿佛是看着了地狱来的恶魔, “什么屡立奇功的灵参领,原来尽是在欺瞒朕!你明知女子之身不得干涉朝政,却想尽办法登上这大殿!秦灵!太玄的官服岂容你这样一个女子玷污,太玄的堂皇大殿岂是你这样一个婢女之后能登!”。
声音中的凛冽之气让在场的文武百官心惊肉跳,众人恍然了悟灵岚的身份,也是大吃一惊。
护国凤凰长公主秦灵的名号听得甚多,却从未亲见,任谁也不敢相信公主竟有此等勇气冒天下之大不韪扮作男装混入朝堂!灵岚随军出战以前尚无资格上朝,本次荣升随军上殿,马上就被圣上认了出来。
灵岚却稳稳地站着,拿起圣上手上宝剑的剑刃,将剑尖摆在了自己细白的颈脖,缓缓下跪。
“臣,正四品副前锋参领灵岚,确实为男儿之身。”抬头望向圣上,目光一片清澄:“若陛下不相信,可即取臣之性命,臣绝无怨言。”。
此时景文昕也拱手跪下,规劝圣上道:“陛下,灵参领为微臣义子,确为男子,只是长相与长公主有几分相似,请陛下明察。”
殿上的一众军将竟也纷纷跪下:“灵参领确为男子,绝非长公主所扮,请陛下明察。”
灵岚身形瘦削,与太玄一般女子相异,说是男子绝对可信。只是圣上怎么可能错认亲女儿?那么,以首辅为首的众臣纷纷跪地证明他的身份,简直是公然地欺君了。。
圣上握剑的手颤抖了起来。
鲜红的血液沿着雪亮的剑刃滑落,滴在玄黑的地板上,仿佛被吸入般隐没。殿上气氛沉寂冷森,陷入僵局。
良久,跪在地板上的一众大臣只觉双脚麻木,唯握剑的秦灵,却依然坚定沉稳地望向圣上。
“秦灵,这次算你赢了。”咬着牙缝挤出愤然的声音,圣上撤剑,宣布退朝。
待众臣退去,身穿朝服的少年仍在大殿的一侧站着。。
悠悠地向着大殿前那人曾跪着的地方踱过去。。
凝视着玄黑地板上几近消失的鲜红,伸出手指,任它染上自己的纤白。。
凤眸微眯,实在想不通透,明明撒着弥天大谎的她,为何眼神仍能清澄。
那位长公主的母亲,有着和他母亲一般的身份,一样卑贱的血液。。
即使被称作护国凤凰,即使守护了皇室最后的血脉,仍是被圣上不待见的人。
明明,明明是和他一般肮脏的血液,为何老头却这般待她?还有她身边那一众的将士,有些是她的下级,却更多是她的上级,即使老头牵的头是必不可失,他们却未必都能这般义无反顾地为她作证明啊……
灵岚,秦灵。
明明是与他一般的出身,却为何事事不同?。
“还是说,我所相信的东西,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番外 回忆之章 景澈(下) 炎夏酷暑,烈日当头,已是到了晌午的时分,不知不觉大军已扎营三日。
帐外是一片汗流浃背的混乱吵杂的景象,帐内虽是闷热,倒也乐得清闲。
“景侍郎,范侍郎。”
一边的中年文官瘫坐着一动不懂,另一边身穿文官服装的景澈却已抬起头,温润的玉颜似乎分毫未被酷热的天气影响,礼貌地站起招呼着送饭的曹参将:“曹参将,辛苦你了。”
曹参将对景澈清凉无汗的本事佩服得紧,放下饭菜,大笑道:“不辛苦,今天中饭加了颗蛋,外头兄弟闹哄哄的,景侍郎你慢用,我得失陪了。”。
景澈应声,看着曹隽离开,盛了碗饭菜到范侍郎的旁边叫醒了他:“范侍郎,天气再热,也得多少吃点,咱两个文官可是开的小灶,外头士兵五千都吃的乱七八糟,人家可都活得热闹。”
那范侍郎嘀咕几句,挣扎着爬了起来,接过饭碗,嘟囔道:“外头那些个贱民是什么身份,你我又是什么身份,怎得比较。本官自小锦衣玉食,怎生遭得这般罪。”看了看碗中的饭菜,拨了拨那颗蛋,还有油腻腻的鸡腿,生着一股子厌恶:“此等猪食,值得那帮贱民闹腾成这样子。”
景澈不语,看着桌上的饭菜,只觉得闷热得闹心,胃胀痛得难受,便也放下了碗筷,“你且慢用,帐里热得紧,我到外面去透透气。”。
“去吧去吧,跟着那所谓的灵将军,”范侍郎看着他走出帐外,低声嗤道:“真不愧是婢女之子,骨子里的贱民。”
饿着肚子在外头跑,确实是不智的行为。外头烈日正不要命地曝晒着,炎热的空气直直能把人烤焦。景澈净是觉得肚腹难受得紧,头脑也险些要被蒸发,便听见好些人爽朗的大笑。
向着笑声的源头走去,便见着一众将士围着坐,手上正捧着午饭,正哈哈大笑着,拍大腿的捂肚子的不亦乐乎。中间围坐着一个将士,兴致勃勃地说着故事,面型长相像只猴,说得又是手舞足蹈的,整一个猴子托生一般。
“景侍郎,这边这边,”听得一把清脆的声音唤他,景澈看到有人招呼他过去,见他看过去露出了一个大笑脸:“哈,子云兄子云兄,这边这边。”。
景澈顿了顿,便越过众人走向了那少年。。
“坐下听坐下听,今天是路猴儿说的书,可是有趣。”少年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景澈看他手上的碗筷握得老紧,稚嫩的脸上还沾着些饭粒,便笑道:“看来是灵将军好兴致,每日用餐时候总让人娱乐来着。”
这两年时间,他仍是小小侍郎,灵岚却在首辅的力挺下一再升迁。不论是朝中军中民间,灵将军与长公主的名声愈盛,朝中早已分化两股势力,一是首辅景文昕带领的公主党,一是圣上亲领的太子党。
尽管圣上屡屡打压,但外头兵荒马乱,太玄对外的征战也甚多,总不得不依靠灵岚的军事实力。于是灵岚在两年间,参加过的大小征战不下百场,可算是疲于奔命。此次出征隋宁国,他与范侍郎一并被指派作随军文官,范侍郎为此怨恨不已,而他,倒也想看看这位鼎鼎大名的灵将军两年来过的什么日子。
“猴儿自个儿玩的开心,大家一起吃饭很香啊。”说罢,灵岚皱皱鼻头,细声道:“子云兄太见外,总是不愿喊我表字。”
景澈只当没听见。转眼就见灵岚把碗里头的白饭三扒两拨塞入口中,然后高举饭碗高呼一声:“来,添一碗饭!”
众将领哈哈笑道:“来了来了!给将军添饭了!”。
便见上回在殿上给灵岚拔剑档住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