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无法看清景澈的表情,白须贺却感觉他正在笑。对于此人他并不熟悉,脑海却勾画出他清澈的凤眸中那带着全然的自傲,声音显着一丝讥讽一丝挑衅:“正是须王决意攻太玄的那日,我凰国将腐朽的太玄彻底地埋葬。此刻太玄已亡,在须王面前的,正是是浴火而生的凰国。”
“那便得恭喜凰国的领军大人了。”。
白须贺拳头紧握,声音隐隐带着压抑的恨意,龙七心叹一声不好,忙低声提醒:“陛下,太玄与凰国,本无区别。”
是的,并无区别,区别只是他的理想一再破灭,区别只在他的计划一再落空——现下,他竟让人在他之前亲手将太玄埋葬!
然而此时绝非愤怒的时机,压抑地低叹一声,再抬眼,神色已恢复如常:“未知领军大人此时前来,是否有要事相谈?若非重要军情,还望领军不要延误我军战事。”。
此话一说,仿佛现场全非两军对垒,只是须王闲暇所至的一场狩猎。。
景澈不怒,倒是饶有兴致地顺着他的话道:“本领军自不敢打扰须王陛下的‘雅兴’,当然是有重要的军情与须王商讨。”
“哦?那便请领军大人有话直说。”有屁便放。。
“看来须王真是迫不及待,”景澈似是在笑,声音极是镇定自若:“只凭本领军说话稍显不足,倒不如让须王陛下用双眼亲看着爽快。”。
语毕,身后九骑上的将士已翻身下马,将围在中心的战车状物体移动一番。钟离昴近侍部队弓箭严阵以待,只需对方稍有异动即立马放箭绝杀。。
“轰!”
不过瞬间,但见一道闪光飞逝,众人只闻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便见一个巨大火团在前方空地之上笼罩着。
众将被那巨大的声响震得心惊肉跳,顿有头昏眼花之感。钟离昴的近侍部队反应最快,团团围住景澈的十骑。
双方持剑对峙,那方白须贺只听己方将士汇报,前方空地上火已熄灭,被炸出的窟窿深约三丈,直径五丈。
“须王陛下受惊了。”
钟离昴此时离得极近,看清了景澈脸上的表情,那般地悠然自若,淡淡的青色紫色光辉交汇在他如玉般的眉目之上,幻化出奇异的色泽。似乎被围在敌军丛中不过是闲庭信步之事,就连他手中的利刃弓箭也不过是小孩玩过家家的道具而已。。
白须贺虽然心惊,却不轻易声张,压下心底的恐惧,带着鄙意反问道:“领军让朕看的,就是这么个把戏?”虽搞不清楚他用的是何物品,据孔曜的说法,绝非术法。然而凭借这样的破坏力,若景澈的目标是他,他便早已粉身碎骨。。
景澈心里暗呼这须王果真厉害,此等场面下周遭的将士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即便是钟离昴此等名将也做不到面不改色。就只有须王,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气势。当下笑只道:“未知这小把戏,是否合了须王陛下的雅兴。”
白须贺也哈哈大笑,“想必领军大人不会只是让朕看个把戏,这一番做作是为何,领军大人何不坦然直说?”
似乎终于要进入正题了,景澈淡然的神色依然自若,毫不费力地吐出两个字:“议和。”
第章 议和 “议和?”
白须贺当下扬声大笑:“领军此话未免儿戏。我白离三十万将士跋山涉水而至,岂是领军的一句‘议和’便可打发。”
景澈早知白须贺不可能贸然接受,便是听得他的拒绝也未显挫败:“本领军所说之议和,自然不会是一句空话,若非于白离、凰国双方均有得益,议和之基础也不可能存在。本领军所倡之议和,必使须王满意。”
“让朕满意?”白须贺挥袖,继而蔑笑道:“除非是你凰国皇城开城而降!否则朕绝然无法满意!这议和之事也断然无法谈下去!”。
龙七一听白须贺连此等狠话都放出了,坚定地表明了白离决不让步的态度。此话已是等同于当面拒绝议和了。而这等语气,是连婉言拒绝也算不上的。面对这般挑衅,景澈若不立刻作出反击,定然大大削弱凰国的气势,就是议和能继续下去,凰国也只能处于弱势。。
而从景澈方才展示神兵利器看来,绝非甘处弱势的姿态,这场议和必连难成事。
对于议和,龙七绝不支持,只是在景澈展现了那神兵之威力的现在,龙七暗自筹划要从议和的过程中探听敌方实力。
正待开口缓和气氛,便闻得景澈竟道:“要凰国降于白离,并非不可能之事,只是其中细节,景某需与须王商议。未知须王意下如何?”。
凰国欲不战而降?
话至此,白须贺与龙七也不禁动摇。。
不战而降凰国,绝对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景澈的态度,若已立定主意要降,何必建国,展现那神兵利器又是为何?种种因由,也只得从景澈口中得知。
与龙七稍作商议,白须贺终是允了景澈的要求,设营磋商议和章程。。
白须贺领了龙七、钟离昴、孔曜三人,景澈则是只身入营,所带的人马均被白离军严加看守。
“钟离昴曾闻太玄首辅景澈大人是纵情声色之徒,未曾大人隐忍数年,今日竟能一手颠覆太玄,成了新兴的凰国的领军。”拱手向景澈施礼,钟离昴领其入营:“我钟离昴粗人一个,竟与世俗一般,未能认清领军大人之能,当真惭愧。”。
景澈笑应:“素闻白离须王座下虎将钟离将军少年英才,如此说话未免过谦。”
“领军大人如此,必是胸怀远大抱负,在下实在无法明白,领军何以在敌我双方实力相当之时决意不战而降。”
景澈的眼皮微不可查地眺了一下,心道这钟离昴好直的性子,眼见须王等人就在便在前方,索性朗声答道:“景某筹谋多年,自是立定决心要富国强兵。然而若为景某一人之抱负,误凰国之臣民,那就成了大大的罪孽了。”转身直面白须贺,景澈抱拳道:“两军交战,非死则伤。太玄势弱,直至亡国,处却一片积贫积弱的国土以外,并无留下一分财富,一切只能由重生的凰国整顿。若凰国的有生力量要尽数毁于战场之上,即便是战胜了贵国,凰国也再难恢复元气。此事于贵我两国,均无益处。”
清润的声音是恰到好处,在场四人均是耳闻。白须贺与龙七当下也在计量,燕回谷已埋葬七万战士,接下来若继续攻城,未知伤亡如何,这倒也罢了。若这凰国抵死顽抗,攻下的也只是死城,那便更无价值。若景澈当真愿意真能不战而降,自然是上上之策。。
接了白须贺的示意,龙七趋身上前道:“领军忧国忧民,实是凰国之福。若真如领军所言,凰国降于白离,白离定助凰国重振。”。
景澈自知龙七此话仅仅是要引出招降之意,至于降于白离以后的承诺,只怕是空谈。幸而这等承诺,本非他此行所求,故也不多作纠缠,只笑答:“龙军师无须挂心,降于白离以后,凰国之生计仍由凰国所担当,无需白离出一分气力。”。
“领军是何意思?”白须贺闻言,怒拍书案道:“既降于我白离,哪里还有什么凰国。至于重振之事,自是有专门的驻城官员负责,焉有自治之理。”。
白须贺一代霸主,其怒气迸发的气势实非一般人能轻易承受,但见景澈玉容未动,凤眼带着安然自若的笑意,唇间清晰地吐出应对之话语:“须王请息怒,只怕是须王对景某所言之‘降’有所误解了,须王可否给景某一个机会,将此‘降’字解释清楚?”。
“哼!”白须贺嗤笑道:“让朕看看你的花样!”。
景澈闻言只温润一笑,遂缓缓踱步至众人面前,缓声道:“此次凰国降于白离,谓之八字——不战而降,不降而降。”
“不战而降,不降而降?”众人跟着默念数遍,其中急性子的钟离昴率先嚷嚷:“这是在唱哪一出?凰国的领军大人,你这究竟是降还是不降?”。
“其实简单,”景澈迎上白须贺算计的眸子,解释道:“只需和议一订,那便无需战争,凰国立即降于白离。”
这也仅仅解释了“不战而降”,钟离昴追问道:“那所谓的不降而降又是什么意思?”
景澈带笑,不疾不徐地道:“不降而降,则是指凰国降于白离以后,不归白离管辖,不行君臣之国礼。”
“这叫什么‘降’!分明是在耍我们!”。
龙七等人心中的想法也无太大分别,只是没有像钟离昴那般直直嚷出来。龙七直觉此凰国领军绝非胡言乱语之辈,此话说出必有深意,恐怕白须贺一旦发言便径直将此人赶出营外,便先出言道:“领军如非有意与白离议和,何必浪费时间。若是有心,还请将缘由说个清楚明白。否则领军所言的‘不战而降,不降而降’,恕白离无法接受。”。
景澈也明白将此八字抛出是冒了险,得了龙七缓语更是把握机会,开始痛陈利弊:“所谓‘不战而降’,自是以凰国之‘降’,换得白离与凰国之‘和’。白离与凰国停止战争,贵我二国战士将无需伤亡,于贵我二国均是大大的好事。关于这一点,各位是否有异议?”。
此点正正是白离认同议和的基础,自是不会有异议。。
见白须贺微微颔首,景澈了然浅笑:“各位似乎并无异议,那此点必是可以成立。”
言罢又拱手向白须贺道:“敢问须王,白离攻凰国,缘由为何?”。
白须贺、龙七闻言一怔。
实质的缘由,自是白离整装待发亟需扩张,欲攻下一国立威,同时占据其重要地理位置以及资源。
而事实是,发动战争必须有其缘由。若非正义之战,在政治上、军事上皆会处于劣势。即便是子虚乌有的缘由,只需站得住脚即可。这些缘由,在攻太玄之前他们早已经构建了不少,即便秦炡稳住阵脚没让白须贺在皇都挑起事端,凭着太玄与白离的旧恨,这理由也不难找。然而现在太玄已不复存在,攻打新兴的凰国缘由为何?一时之间竟也回答不出来。。
“诸位莫要见怪,景某所问,并非刁难,仅是要为白离算计利弊。”景澈细看白须贺脸色,适时道:“景某试着站在白离的立场看看这场战事,这场白离攻凰国之战,自是因为于白离有利。景某才疏,也晓得其利有三。一为扩充国土取其资源,二为杀敌立威,三为打通战略通道。”
见白须贺等人并无异议,景澈又继续道:“若论扩充国土,需派兵镇守。若所占之地资源贫瘠,则所得尚不及所耗之人力物力,这等扩充只是徒具其表,得不偿失。”。
“即使凰国的情况诚如领军所言,但于白离而言,有后面二利便已足够。”听到这里,白须贺已显得不耐烦起来。若景澈竟是试图说服他们莫要俘虏凰国,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以白离此次出兵的损失程度,若未能达到目的,日后想要继续在大陆上争霸就是个笑话。。
“正是如此,”景澈并不介意白须贺的打断,沿着他的话继续道:“景某所言,正是让白离获此二利。而,景某相信于白离而言,获利方为重要,至于凰国是真降诈降,于白离而言毫无利害冲突之处。”
“诈降?”似乎就要抓住景澈话语的意思了,龙七凝眉,终究摇了摇头,这未免太疯狂了。
如玉温润的凤眸迎上白须贺窥探的眼神,景澈嘴角勾出睿智的弧度,颔首应着龙七脱口的话:“正是诈降。”。
第章 白离的将士们都觉得,一切似乎太顺利了,顺利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明明要被太玄那复活的公主妖异的攻击撂倒了,却出现了巨大的青鸟神兽将其抵挡于后,明明已攻至凰国云都城门之前准备直面敌方护城将领不要命的抵抗,却见敌方主帅跑到城门之外暂停了攻击,明明看到敌方祭了的杀伤力巨大的新型武器,竟就在下一刻敌方提出了议和。
而和议在短短的两个时辰内谈妥。。
随着双方主帅在阵前握手言和,历时一个月的战争结束。。
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了让人觉得并不真实。。
只是那又如何?凰国云都城内缓缓升起了白色的旗帜,他们胜利了!战争结束了!
仿佛是要掩盖心底的恍惚不安,白离将士用尽了身体的每一分力气齐声欢呼着。
军旅生涯原是极苦,何况此次面对的敌人极端凶悍,复活的太玄公主更歼敌无数,想起燕回谷的兄弟,众将心中不免颤然。
尽管凰国皇都之内已经升起白旗以示投降,但稍微敏感的将士也大概猜到此“降”非同寻常。毕竟他们的军队自停战开始,并未允许进驻云都,反倒在稍微休憩整装以后便马不停蹄地开始撤兵。
纵然不解,但是军令如山,白离军有秩序地分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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