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唤作绿袖的小丫头跑到仪嘉跟前,对着后者开口奏报道:“县君,外头人说,二公子找。”
仪嘉放下手中针线,对着曹节开口示意:“我去去就来。”
曹节点头道:“路上小心些,可别跑快了摔着。”
仪嘉走后,曹节有些后知后觉地拿过仪嘉放下的针线,看着上面歪七歪八地针脚,不由无声地笑了笑。
绣娘见得曹节这般神情,也眉眼弯弯对着曹节打趣道:“县君这针线呐,比起三娘你这么大时做的针线,那可真是差得海了去了,古人有话说那三人行、则有我师,果然还是不错的。”
曹节听得此话诧异道:“乌娘你竟然也是知道这些东西的。”
这府里还真是卧虎藏龙!
那绣娘脸红道:“三娘别打趣奴婢,奴婢在嫁人之前也是读过几天书的。”
曹丕立在桃花枝下,目光定格在仪嘉跑跑跳跳的步伐之上,原本严肃的面容也渐渐有了一二生机:“阿嘉你慢着点,地上有石头,仔细摔着。”
等仪嘉走到他的跟前,他才发现小阿妹瘦得已经不成个样子,脸小得只能看见两只忽闪的大眼睛。卞氏生得挺高,他们兄妹几个都不矮,仪嘉小二娘曹宪两年,个头都快蹿得跟她齐平了。正因为身子高挑的缘故,仪嘉看上去更瘦了,胳膊和腿都像是用柴火搭成的,仿佛折一折都会断掉的那种。
曹丕有些心疼地扶上小阿妹的脸颊:“瘦成这样,阿父回来看着还不定怎么心疼呢。”
仪嘉随意地笑笑,她吃不好睡不好不只是受了惊和曹熊故去那么简单,想到董贵人腹中无辜的孩子以及刘协冷淡的背影,一切都像是连环画一般烙印在心底无法抹却。多重精神冲击的作用下,这幅模样也委实不算稀奇。
曹丕看仪嘉这幅无所谓的样子又是火大,在她身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后,略带威胁地恐吓道:“下次这幅鬼样子教我抓到,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仪嘉还是笑,笑得曹丕心底隐隐心痛到不行,面上却强撑着教育道:“记不记得上次六阿弟定亲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了?我之后就是你们的大兄,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在阿植阿彰你和其他弟妹任何一个人身上。阿嘉,你这么聪明,当该知道,替古人、替故人担忧都是没用的。我们该做的,是让所有的不过意、不甘心都拿去做我们更应该做的事情。”
“嗯。”仪嘉出声表支持,“化悲痛为力量,我懂。可是我们总是懂太多道理,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
“成为那为数不多的几人,才有机会做人上人。”
仪嘉垂下眼帘:“可我并不想去做人上人。”
我只要我爱的人安好,也要很多人来爱我;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如是而已……却不想也会这么难。
曹丕觉得仪嘉被他开解得差不多了,再次提到了父亲之前交待过的事情:“阿父说想请司马公家的二叔叔出来帮着做事情,谁知那司马懿却不肯接这一茬,突然间就病得连路都走不好,床都下不了,大抵还要拖个两三年呢,说起来也委实是蹊跷了些。阿父敬小叔叔是个人才,想着叫咱们过去慰问一下这司马小叔叔,若是能早些病好些,多一个人才也多一分助力不是?”
这么突然的啊……仪嘉毫不留情地一针见血道:“我觉得他在装病,二阿兄你觉得呢?”
吹的吧,玩死三国一堆人活到七十多高寿的不是你?哪有二十岁就天天病得起不来床的道理?还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上。
曹丕难得调皮,对着仪嘉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睛:“英雄所见略同,知我者,小妹阿嘉也。那咱们准备准备,明天就过去拆穿他。”
仪嘉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曹丕还只是一个不满十五岁得孩子啊,却因着古人当家年纪早和把自己当成了“大兄”的缘故,生生把自己逼成了这幅老成样子。如果可以,她希望他永远都是这幅眉眼弯弯的年少温润样子,而非三国后期那个生杀予夺的冷血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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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防看着司马懿这幅“虽九死其犹未毁”的倔强样子,感觉一向老当益壮的自己也有一口气提不上来的悲催感觉。
“为父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那董贼是谋刺于曹公不成,获有带兵入廷、假传圣旨、蛊惑众心等诸多谋逆大罪才落得如此下场。那董贵人的孩子是她自己摔倒后保不住的,跟曹公其人半点关系也无,曹公并没有剥夺董贵人封诰,还允许其按着皇后礼仪下葬了,已经算是厚道了,你还待要怎样?”
司马懿不耐烦“呼啦啦——〃地翻着书页,对司马防这些牵强附会的官方解释很明显不想搭理:“阿父跟曹公一向交好儿子知道,可也不至如此颠倒黑白是非乱说一气。儿子有眼睛,自己会看,儿子不信曹公对圣上那些颐指气使只是装装样子,若非心底不敬汉室,又怎会有那等嚣张样子!他不过是作为将帅代帝出征,打出什么亲征旗号,可不就是生了僭越之心?阿父读了这么多年圣人之语,可别圣贤教诲都给丢在脑后了!”
司马防说不过儿子,也懒得跟这种糊涂人多说,刚出门去就接到门房帖子,说明天曹公府上二郎和安阳县君要一道儿过来“探病”。司马防露出了招牌式的狐狸笑容,心中暗爽,教你这般油盐不进的顽固样子,人家找上门了吧?该!
打扫一新的司马府迎着朝阳,武平侯府的马车稳当地停在了匾牌下的大门前面。
司马懿为了装病躺在床上一幅高位截瘫的半死不活样子,让不明情状的外人看来有种这府上不出三月就要办丧事的即视感。
在司马防身边人地领路下,曹丕和仪嘉很快便抵达了司马懿的院子。
一个书童犹犹豫豫地将院门打开:“我们二郎病得委实不算轻,请了多少郎中吃了多少药方都没半点效果,眼下也是只能这般耗着,拖一日有一日的罢了。两位贵人都是有身份的人,亦是曹公的心头好,若是真的给沾染了什么……那可怎么是好?咱们公子几条命说起来可也是不够赔的。”
仪嘉了然地摇头,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同理也永远治不好一个装病的人。
曹丕强势开口:“那仁兄你镇日侍奉,可是有觉出什么不妥?”
那书童有些后知后觉地拍拍脑袋:“小的不敢。这个……小的一直身体康健,壮如牛的那般康健。两位贵人比不得小的皮糙肉厚,万万去不得……这个,公子您别这么推开小的就进去了啊!你这……〃
仪嘉捂着嘴笑得像只小狐狸,他将来好歹是魏朝的开国皇帝啊,跟他斗你当然还欠点火候。曹丕很适时地出手拉了妹妹一把,两人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留下那书童原地尴尬。
司马懿也知道困不住那二人,只得束了头发那本书斜斜倚了床头,见得有人进来再装着剧烈咳嗽几声,做一个有职业操守的演技派。
曹丕看着歪在床榻面无血色的司马懿其人,对着仪嘉低声求证道:“你看司马小叔叔脸白成那样子,该不会是真的病了吧?”
仪嘉抿着嘴摇头,这个真的是很难说的,因着不同的人身体状况不同,有的人人在屋子里待久了不见太阳也会这般样子的。
曹丕对上司马懿波澜不惊的眼眸,鬼使神差地就给乾坤大挪移了辈分。
“司马兄近来一切可好?”
仪嘉继续默,这二阿兄一开口辈分差的,难怪史料上有提及司马乃曹丕第一近臣、冒着违背父亲曹操遗愿也要把辅政位子交给他……如此看来,还是有依据的。
司马懿看到仪嘉后,眼底蕴开了一丝笑意:“子桓、阿嘉,别来无恙?”
第28章
仪嘉亦是笑着跟司马懿打个招呼:“我与阿兄自是好的,只是司马小叔叔……才不过一别几日,就这般病得不能动了,可真是天妒英才啊!”
司马听得这话再次很识时务地咳了两声,却换得曹丕有些嘲讽的轻哂:“司马你这身子骨快要赶上闺阁女子娇弱了,平日里读书练剑都没什么的,一有什么事情要亲自出门做就这般‘累着’了,真是可惜。”
仪嘉还是笑,司马懿的答话却是坦荡:“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为该为者当全力以赴,为不该为者难免心身乏力加祸于身,古今不变之言矣。”
人家都把话给说到这份儿上了,曹丕也不好意思再对其挖苦些什么。正在彼此无话之时,外头响起了轻柔的三下叩门声,仪嘉侧头向着门边看去,一个身着浅绿色衣衫的娇妍美人正含笑往里面望却。
司马懿将手中书册搁在榻上,趿着鞋子往前走了两步:“禾妙?进来罢。”
那个被称作“禾妙”的姑娘点头进来,将刚刚泡好的茶水和点心搁置在桌案上:“是老大人叫奴婢给县君、曹二公子和二公子送来的。这点心是奴婢自己亲手做的,加了好些糖霜和果仁,还望县君不要嫌弃才好。”
这大抵就是司马懿的通房丫头了。
仪嘉和曹丕很是了然地相识一笑,曹丕有些若有所思地取笑道:“原来……司马你喜欢的……是这种姑娘。”
仪嘉抬头看向那娇娘,只见她眼波流转、声若黄莺,腰间盈盈一握举手投足间都是女子的柔嘉风采,端得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难得看着司马懿一向平静的脸上露出几分难为之色,仪嘉掐了不厚道的兄长一下,帮着司马懿打圆场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喜好,你那里的惠芷和兰心还不是一身书卷气息,就好像从书册里给找到纳进来的,最是通情达理不过的。”
那名被唤作“禾妙”的女子听得仪嘉这一番话,惊奇之情不禁写在了脸上:“这县君才几岁,怎么就懂这般多的‘人事’,难怪家中老大人说您是最有见识的。”
仪嘉:……,“向春”之心隐藏这么多年,竟然被你发现了。
吃了点心又说了些闲话,外面又有人送东西进来了。司马懿翻开那名帖看了许久,最终有些不确定道:“张汪张大人?可是那个一向与父亲交好的粟邑令张大人?”
那司马防身边的管事点头道:“不错,正是那位张大人。粟邑令大人说是奉着曹公旨意入京的,刚安定下来就听得你病重,说晚些时候会带着小女儿过来拜访的。”
仪嘉边吃点心边思考,张汪的小女儿……可不就是之前在丁阿母那边遇见的张春华张阿姊了麽?但愿第一次见面张阿姊可以给司马懿留下个好印象,之后俩人也不要过得那般剑拔弩张。不过就司马懿的审美看来,仪嘉觉得这事儿还是蛮玄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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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融笔挺地负手立于阶下,看刘协帮鹦鹉君换完吃喝捋顺羽毛,净过手才有些意犹未尽地回头招呼道:“孔爱卿何事?”
孔融见刘协终于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先是施了一礼而后不卑不亢道:“前些日子发生了董将军的那些事情,朝中有不少一部分官员都要改换职位。而今司空一门独大,臣以为不妥。司空如今征战在外,朝中难免疏散,陛下当该借着此时机遇发展自己的势力,臣……愿助陛下一臂之力。”
“哦……”刘协后知后觉地出声,“朕想起来了,你之前举荐过个叫什么霍濂的,说是你学生?”
孔融道:“正是。”
孔融是孔圣人的正经二十世孙,地位名望跟其他人相比那自是不一般的。且这人刚正不阿、博学广识的,名气大得很书也读得好,但是就识人方面嘛……刘协说起来还真不敢担保。
就拿之前孔融推荐的祢衡来说吧,那是什么人啊那是,简直就是得(dei)谁骂谁的主儿。在曹操手下干活骂曹操,在刘表手下干活骂刘表,最后两边都待不下去之后去了黄祖那里,可最终毛病还是改不了。
不过曹操重才,刘表也不不喜欢杀人,所以祢衡之前做法有欠妥当但仍然活得很好。可黄祖这人风评不好也不那么好说话,祢衡把他惹急了之后当即就被砍掉了。即便之后黄祖后悔不已厚葬祢衡,但也从侧面说明了这人不靠谱不是?
因着之前的“衣带诏”事件让曹操失了个小儿子,刘协筒子正处于夹着尾巴做人的时间点,哪里就敢再招什么祢衡这样的人给曹操和自己添堵呢?
于是皇帝陛下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对孔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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