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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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刻拍案惊奇- 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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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笑他的。谁知时运到了,自然生出巧来。程宰顿放彩缎,不上一月,江西宁王

宸濠造反,杀了巡抚孙公、副使许公,谋要顺流而下,破安庆,取南京,僣宝位。

东南一时震动。朝迁急调辽兵南讨,飞檄到来,急如星火。军中戎装旗帜之类,

多要整齐,限在顷刻。这个边地上,那里立地有这许多缎匹?一时间价钱腾贵起

来,只买得有就是,好歹不论。程宰所买这些斑斑点点的,尽多得了三倍的好价

钱。这一番除了本钱五百两,分外足足撰了千金。

庚辰秋间,又有苏州商人贩布三万匹到辽阳,陆续卖去,已有二万三四千匹

了。剩下粗些的,还有六千多匹。忽然家信到来,母亲死了,急要奔丧回去。美

人又对程宰道:“这件事又该做了。”程宰两番得利,心知灵验,急急去寻他讲

价。那苏商先卖去的,得利已多了,今止是余剩,况归心已急,只要一伙卖,便

照原来价钱也罢。程宰遂把千金,尽数买了他这六千多匹回来。明年辛巳三月,

武宗皇帝驾崩,天下人多要戴着国丧。辽东远在塞外,地不产布,人人要件白衣,

一时那讨得许多布来?一匹粗布,就卖得七八钱银子。程宰这六千匹,又卖了三

四千两。如此事体,逢着便做,做来便希奇古怪,得利非常,记不得许多。四五

年间,展转弄了五七万两,比昔年所折的,到多了几十倍了。正是:人弃我堪取,

奇赢自可居。虽然神暗助,不得浪贪图。

且说辽东起初闻得江西宁王反时,人心危骇,流传讹言,纷纷不一。有的说

在南京登基了,有的说兵过两淮了,有的说过了临清到德州了。一日几番说话,

也不知那句是真,那句是假。程宰心念家乡切近,颇不自安。私下问美人道:

“那反叛的到底如何?”美人微笑道:“真天子自在湖、湘之间,与他甚么相干!

他自要讨死吃,故如此猖狂,不日就擒了,不足为虑!”此是七月下旬的说,再

过月余,报到,果然被南赣巡抚王阳明擒了解京。程宰见美人说天子在湖、湘,

恐怕江南又有战争之事,心中仍旧惧怕,再问美人。美人道:“不妨,不妨。国

家庆祚灵长,天下方享太平之福。只在一二年了。”后来嘉靖自湖广兴藩,入继

大统,海内安宁,悉如美人之言。

到嘉靖甲申年间,美人与程宰往来,已是七载。两情缱绻,犹如一日。程宰

囊中幸已丰富,未免思念故乡起来。一夕,对美人道:“某离家已二十年了,一

向因本钱耗折,回去不得。今蒙大造,囊资丰饶,已过所望。意欲暂与家兄归到

乡里,一见妻子,便当即来。多不过一年之期,就好到此永奉欢笑,不知可否?”

美人听罢,不觉惊叹道:“数年之好,止于此乎?郎宜自爱,勉图后福。我不能

伏侍左右了。”希殻拢蛔允ぁ3淘状蠛У溃骸澳吃菔惫槭。氐彼倮矗�

以图后会。岂敢有负恩私?夫人乃说此断头话。”美人哭道:“大数当然,彼此

做不得主。郎适发此言,便是数当永诀了。”言犹未已,前日初次来的东西二美

人,及诸侍女仪从之类,一时皆集。音乐竞奏,盛设酒筵。美人自起酌酒相劝,

追叙往时初会与数年情爱,每说一句,哽咽难胜。程宰大声号恸,自悔失言,恨

不得将身投地,将头撞壁。两情依依,不能相舍。诸女前来禀白道:“大数已终,

法驾齐备,速请夫人登途,不必过伤了。”美人执着程宰之手,一头垂泪,一头

分付道:“你有三大难,今将近了,时时宜自警省,至期吾自来相救。过了此后,

终身吉利,寿至九九,吾当在蓬菜三岛,等你来续前缘。你自宜居心清净,力行

善事,以副吾望。吾与你身虽隔远,你一举一动,吾必晓得。万一做了歹事,以

致堕落,犯了天条,吾也无可周全了。后会迢遥,勉之,勉之!”叮宁了又叮宁,

何止十来番?程宰此时神志俱丧,说不出一句话,只好唯唯应承,苏苏落泪而已。

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限期。

须臾,邻鸡群唱,侍女催促,诀别启行。美人还回头顾盼了三四番,方才寂然一

无所见。但有:

蟋蟀悲鸣,孤灯半灭;凄风萧飒,铁马玎珰。曙星东升,银河西转。顷刻之

间,已如隔世。

程宰不胜哀痛,望着空中禁不住的号哭起来。才发得声,哥子程寀隔房早已

听见,不象前番,随你间壁翻天覆地,总不知道的。哥子闻得兄弟哭声,慌忙起

来问其缘故。程宰支吾道:“无过是思想家乡。”口里强说,声音还是凄咽的。

程寀道:“一向流落,归去不得。今这几年来,生意做得着,手头饶裕,要归不

难,为何反哭得这等悲切起来?从来不曾见你如此,想必有甚伤心之事,休得瞒

我!”程宰被哥子说破,晓得瞒不住,只得把昔年遇合美人、夜夜的受用,及生

意所以做得着、以致丰富,皆出美人之助,从头至尾述了一遍。程寀惊异不已,

望空礼拜。明日与客商伴里说了,辽阳城内外没一个不传说程士贤遇海神的奇话。

程宰自此终日郁郁不乐,犹如丧偶一般。与哥子商量收拾南归。

其时有个叔父在大同做卫经历,程宰有好几时不相见了,想道:“今番归家,

不知几时又到得北边。须趁此便打那边走一遭,看叔叔一看去。”先打发行李资

囊,付托哥子程寀监押,从潞河下在船内,沿途等候着他。他自己却雇了一个牲

口,由京师出居庸关,到大同地方见了叔父。一家骨肉,久别相聚,未免留连几

日,不得动身。晚上睡去,梦见美人走来催促道:“祸事到了,还不快走!”程

宰记得临别之言,慌忙向叔父告行。叔父又留他饯别,直到将晚方出得大同城门。

时已天黑,程宰道总是前途赶不上多少路罢了,不如就在城外且安宿了一晚,明

日早行。睡到三鼓,梦中美人又来催道:“快走!快走!大难就到,略迟脱不去

了!”程宰当时惊醒,不管天早天晚,骑了牲口忙赶了四五里路,只听得炮声连

响,回头看那城外时,火光烛天,照耀如同白日,元来是大同军变。且道如何是

大同军变?大同参将贾鉴,不给军士行粮;军士鼓噪,杀了贾鉴。巡抚都御史张

文锦出榜招安,方得平静。张文锦密访了几个为头的,要行正法,正差人出来擒

拿。军士重番鼓噪起来,索性把张巡抚也杀了,据了大同,谋反朝廷。要搜寻内

外壮丁一同叛逆,故此点了火把出城,凡是饭店经商,尽被拘刷,转去,收在伙

内,无一得脱。若是程宰迟了些个,一定也拿将去了。此是海神来救了第一遭大

难了。

程宰得脱,兼程到了居庸。夜宿关外。又梦见美人来催道:“趁早过关,略

迟一步,就有牢狱之灾了。”程宰又惊将起来,店内同宿的多不曾起身。他独自

一个急到关前,挨门而进。行得数里,忽然宣府军门行将文书来。因为大同反乱,

恐有奸细混入京师,凡是在大同来进关者,不是公差吏人有官文照验在身者,尽

收入监内,盘诘明白,方准释放。是夜与程宰同宿的人,多被留住下在狱中。后

来有到半年方得放出的,也有染了病竟死在狱中的。程宰若非文书未到之前先走

脱了,便干净无事,也得耐烦坐他五七月的监。此是海神来救他第二遭的大难了。

程宰赶上了潞河船只,见了哥子,备述一路遇难,因梦中报信得脱之故,两

人感念不已。一路无话,已到了淮安府高邮湖中。忽然黑雾密布,狂风怒号。水

底老龙惊,半空猛虎啸。左掀右荡,浑如落在簸箕中;前蹻后攧,宛似滚起

饭锅内。双桅折断,一舵飘零。等闲要见阎王,立地须游水府。正在危急之中,

程宰忽闻异香满船,风势顿息。须臾黑雾四散,中有彩云一片,正当船上。云中

现出美人模样来,上半身毫发分明,下半身霞光拥蔽,不可细辨。程宰明知是海

神又来救他,况且别过多时,不能厮见,悲感之极,涕泗交下。对着云中只是磕

头礼拜,美人也在云端举手答礼,容色恋恋,良久方隐。船上人多不见些甚么,

但见程宰与空中施礼之状,惊疑来问。程宰备说缘故如此,尽皆瞻仰。此是海神

来救他第三遭的大难,此后再不见影响了。

后来程宰年过六十,在南京遇着蔡林屋时,容颜只象四十来岁的,可见是遇

着异人无疑。若依着美人蓬莱三岛之约,他日必登仙路也。但不知程宰无过是个

经商俗人,有何缘分得有此一段奇遇?说来也不信,却这事是实实有的。可见神

仙鬼怪之事,未必尽无。有诗为证:流落边关一俗商,却逢神眷不寻常。宁知钟

爱缘何许?谈罢令人欲断肠。

卷三十八 两错认莫大姐私奔 再成交杨二郎正本

诗云:李代桃僵,羊易牛死。世上冤情,最不易理。

话说宋时南安府大庾县,有个吏典黄节,娶妻李四娘。四娘为人心性风月,

好结识个把风流子弟,私下往来。向与黄节生下一子,已是三岁了。不肯收心。

只是贪淫。一日黄节因有公事,住在衙门中了。十来日,四娘与一个不知姓名的

奸夫说通了,带了这三岁儿子一同逃去。出城门不多路,那儿子见眼前光景生疏,

啼哭不止。四娘好生不便,竟把儿子丢弃在草中,自同奸夫去了。大庾县中有个

手力人李三,到乡间行公事。才出城门,只听得草地里有小儿啼哭之声,急往前

一看,见是一个小儿眠在草里,擂天倒地价哭。李三看了,心中好生不忍,又不

见一个人来睬他,不知父母在那里去了。李三走去抱扶着他,那小儿半日不见了

人,心中虚怯,哭得不耐烦。今见个人来偎傍,虽是面生些,也倒忍住了哭,任

凭他抱了起来。元来这李三不曾有儿女,看见欢喜。也是合当有事,道是天赐与

他小儿,一径的抱了回家。家人见孩子生得清秀,尽多快活,养在家里,认做是

自家的了。

这边黄节衙门中出来,回到家里,只见房闼寂静,妻子多不见了。骇问邻舍,

多道是:“押司出去不多日,娘子即抱着小哥不知那里去了,关得门户寂悄悄的。

我们只道到那里亲眷家去,不晓得备细。”黄节情知妻四娘有些毛病的,着了忙,

各处亲眷家问,并无下落。黄节只得写下了招子,各处访寻,情愿出十贯钱做报

信的谢礼。

一日,偶然出城数里,恰恰经过李三门首。那李三正抱着这拾来的儿子,在

那里与他作耍。黄节仔细一看,认得是自家的儿子,喝问李三道:“这是我的儿

子,你却如何抱在此间!我家娘子那里去了?”李三道:“这儿子吾自在草地上

拾来的,那晓得甚么娘子?”黄节道:“我妻子失去,遍贴招示,谁不知道?今

儿子既在你处,必然是你作奸犯科,诱藏了我娘子,有甚么得解说?”李三道:

“我自是拾得的,那知这些事?”黄节扭住李三,叫起屈来,惊动地方邻里,多

走将拢来。黄节告诉其事,众人道:“李三元不曾有儿子,抱来时节实是有些来

历不明,却不知是押司的。”黄节道:“儿子在他处了,还有我娘子不见,是他

一同拐了来的。”众人道:“这个我们不知道。”李三发极道:“我那见甚么娘

子?那日草地上,只见得这个孩子在那里哭,我抱了回家。今既是押司的,我认

了悔气,还你罢了,怎的还要赖我甚么娘子?”黄节道:“放你娘的屁!是我赖

你?我现有招贴在外的。你这个奸徒,我当官与你说话!”对众人道:“有烦列

位与我带一带,带到县里来。事关着拐骗良家子女,是你地方邻里的干系,不要

走了人!”李三道:“我没甚欺心事,随你去见官,自有明白,一世也不走。”

黄节随同了众人押了李三,抱了儿子,一直到县里来。黄节写了纸状词,把

上项事一一禀告县官。县官审问李三。李三只说路遇孩子抱了归来是实,并不知

别项情由。县官道:“胡说!他家不见了两个人,一个在你家了,这一个又在那

里?这样奸诈,不打不招。”遂把李三上起刑法来,打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只不肯招。那县里有与黄节的一般吏典二十多个,多护着吏典行里体面,一齐来

跪禀县官,求他严行根究。县官又把李三重加敲打,李三当不过,只得屈招道:

“因为家中无子,见黄节妻抱了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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