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霆复立起来,执酒壶,到文面前斟酒。
曾思懿(非常精明练达的样子,教他们说)说“爹一路平安”。
瑞贞
(同时呆板地)爹一路平安。
曾霆
曾思懿说“以后请您老人家常写家信”。
瑞贞
(同时呆滞地)以后请您老人家常写家信。
曾霆
曾思懿(又教他们)“儿子儿媳妇不能时常伺候您老人家了。”
瑞贞
(又言不由衷地)儿子儿媳妇不能时常伺候您老人家了。
曾霆
〔说完了就要回坐。
曾思懿(连忙)磕头啊,傻孩子!(很得意地望着袁任敢)
〔霆与瑞双双跪下三叩首。文立起,“北京人”与袁瞪眼对望着,呼地又喝了盅酒,袁为他斟满,他又喝空。静静的磕头中,外面又开始咒骂。——
〔外面咒骂声:(还是你一嘴我一嘴,逐渐凶横)你们过的什么节?有钱过节,没有钱跟我们这小买卖人打什么哈哈。五月节的账到现在还没有还清,现在还一个“子”儿(钱的意思)不给。不到一千块钱就这么为难哪?
〔张顺的声音:(一面劝着)你们别在这儿嚷嚷!——走!走!老太爷在这儿……
〔外面咒骂声:(讥讽地)老太爷就凶了,这摆的什么阔气!没有钱,还不跟我们一样,破落户!(一直吵下去不断——)
〔袁任敢也回头谛听。
曾思懿别是隔壁的——
〔外面争吵声中,愫忙由通大客厅的门疾步进来。
曾皓是谁?
愫方(喘息着,闪烁其词)没有谁。
曾思懿(奸笑)袁先生,我介绍一下,这是愫小姐!(袁立起,思又转对愫)袁先生!
〔由通大客厅的门陈奶妈围着一个旧围裙,端一大盘菜急急慌慌走进来,后随着小柱儿,一手抱着鸽子,一手拉着祖母的衣裙。
陈奶妈(边说边走,烦躁地)别拉着,小柱儿,讨厌,别拉着我!(把菜放在桌上,几乎烫熟了手,连连地)好烫!
〔陈与小柱儿同由大客厅下。
愫方(低声)表嫂!
曾思懿(举箸)袁先生,这碗菜是愫小姐——(愫拉她的衣裙,思回头对愫)啊?
曾皓(举箸)请!请!
愫方(同时惶惑)漆,漆棺材的——他,他们——
〔门蓦地大开,那一群矮胖凶恶的小商人甲、乙、丙、丁挤进来。张顺还在抵挡,圆儿也夹在后面。
张顺不成,不成,屋里有客!
甲、乙、丙、丁(同时闯进来,凶横的野狗似的乱吠)你别管,我们要钱!不是要命!——老太爷——大奶奶!——老太爷,你有钱就拿出来。——没有钱——
曾皓下去!混账!
曾思懿(同时厉声)回头说,滚出去!
〔文彩也从卧室里跑出来惊望。
甲、乙、丙、丁(逼上前来混杂地)我们为什么滚?——欠钱还账,没钱就别造这个孽,——我们是小买卖人!——五月节的账都还没清。——别甩臭架子,——还钱,还钱!(皓气得发了呆,思冷笑,曾家的人都痴了一般,甲、乙吼叫,更相逼迫)别不言语,别装傻!(甲喊)你有钱漆棺材!(乙喊)没有钱漆什么棺材!(丙喊)我们家也有父有母,死了情愿拿芦席一卷!(甲喊,指着曾家的人)也不肯这么坐着挺尸!
〔袁与“北京人”一直望着他们,这时——
袁任敢(大吼一声)出去!
甲(吓住)怎么?
袁任敢(笑)我给你钱!
甲、乙、丙、丁(固执)我们,我(指皓)——
〔“北京人”慢慢立起,一个巨无霸似的人猿,森然怒视,狺狺然沉重地向外挥手。
甲、乙、丙、丁(倒吸一口气)好,给钱就得!给钱就得!
〔甲、乙、丙、丁仓皇退出。
〔“北京人”笨重地跨着巨步跟着出去,圆也出去,袁随在后面。
曾霆(焦急)袁伯伯!
袁任敢(点头微笑,摇摇手,颇有把握的样子)
〔袁走出。
曾皓怎么,怎么回事?
〔突然听见外面一拳打在肉堆上的声音,接着一句惊愕的:“你怎么打人!”接着东西摔破,一片乱糟糟叫喊咒骂,挨打呼痛的嚣声。
〔屋里人吓成一团。
曾皓关门,关门!
〔思赶紧跑去关门。
〔圆的声音:(仿佛在观战,狂叫助威)“好,再一拳,再一拳!打得好!向后边揍!脚,脚踢!对,捶!再一捶!对呀,对,咬,用劲,再一拳!”(最后胜利地大叫)“好啊!”(然后安静下来)
曾霆(忍不住走到门口,想开门外看)
曾思懿(低声,紧张地)别出去,你要找死啊?
〔大家都屏息静听。袁任敢头发微乱,捋起袖管,满面浮着笑容,进来。
袁任敢(慢慢地把袖管又捋下来)
〔“北京人”更野蛮可怖,脸上流着鲜血,跨着巨步若无事然走进来。后面袁圆满面崇拜的神色跟着这个可怕的英雄。
曾皓(低声)都,都走了?
袁任敢打跑了!
袁圆(突然站在椅上把“北京人”的巨臂举起来)我们的“北京人”打的!
〔“北京人”转过头,第一次温和地露出狞笑。大家竦然望着他。曾皓凝坐如同得了瘫痪。
曾思懿(突然打破这沉闷,快意地笑着)快吃吧。(对袁)这两碗菜是(指着)愫小姐下厨房特为袁先生做的!(不觉对文笑了一下)
〔大家又开始入坐。
——闭幕
第二幕
〔当天夜晚,约有十一点钟的光景,依然在曾宅小客厅里。
〔曾宅的近周,沉寂若死。远远在冷落的胡同里有算命的瞎子隔半天敲两下寂寞的铜钲,仿佛正缓步踱回家去。间或也有女人或者小孩的声音,这是在远远寥落的长街上凄凉地喊着的漫长的叫卖声。
〔屋内纱灯罩里的电灯暗暗地投下一个不大的光圈,四壁的字画古玩都隐隐地随着翳入黑暗里,墙上的墨竹也更显得模糊,有窗帷的地方都密密地拉严。从旧纱灯的一个宽缝,露出一道灯光正射在那通大客厅的门上。那些白纸糊的隔子门每扇都已关好,从头至地,除了每个隔扇下半截有段极短的木质雕饰外,现在是整个成了一片雪白而巨大的纸幕,隔扇与隔扇的隙间泄进来一线微光,纸幕上似乎有淡漠的人影隐约浮动。偶尔听见里面(大客厅)有人轻咳和谈话的声音。
〔靠左墙长条案上放着几只蜡台,有一只插着半截残烬的洋蜡烛。屋正中添了一个矮几子,几上搁了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非常洁净,炉上座着一把小洋铁水壶。炉火融融,在小炉口里闪烁着。水在壶里呻吟,像里面羁困着一个小人儿在哀哭。旁边有一张纤巧的红木桌,上面放着小而精致的茶具。围炉坐着苍白的文清,他坐在一张矮凳上出神。对面移过来一张小沙发,陈奶妈坐在那里,正拿着一把剪刀为坐在小凳上的小柱儿铰指甲。小柱儿打着盹。
〔书斋内有一盏孤零零的暗灯,灯下望见曾霆恹恹地独自低声诵读《秋声赋》。(《秋声赋》,欧阳修的作品。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六一居士,吉水(今属江西)人。北宋文学家、史学家。著有《欧阳文忠集》。)远远在深巷的尽头有木梆打更的声音。
陈奶妈(一面铰着一面念叨)真的清少爷,你明天还是要走吗?
曾文清(颔首)
陈奶妈我看算了吧,既然误了一趟车,就索性在家里等两三天,看袁先生跟愫小姐这段事有个眉目再走。
曾文清(摇首)
陈奶妈你说袁先生今天看出来不?
曾文清(低着头,勉强回答)我没留神。
陈奶妈(笑着)我瞧袁先生看出来了,吃饭的时候他老望着愫小姐这边看。
曾文清(望着奶妈,仿佛不明白她的话)
陈奶妈清少爷你说这件事——
曾文清(不觉长叹一声)
陈奶妈(望了清一下,又说不出)
〔小柱儿一磕头突由微盹中醒来,打一个呵欠,嘴里不知说了句什么话,又昏昏忽忽地打起盹。
陈奶妈(铰着小柱儿的指甲)唉,我也该回家的。(指小柱儿)他妈还在盼着我们今天晚上回去呢。(小柱儿头又往前一磕,她扶住他说)别动,我的肉,小心奶奶铰着你!(怜爱地)唉,这孩子也是真累乏了,走了一早晨又跟着这位袁小姐玩了一天,乡下的孩子不比城里的孩子,饿了就吃,累了就睡,真不像——(望着书斋内的霆儿,怜惜地,低声)孙少爷,孙少爷!
曾霆(一直在低诵)“……嗟夫,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
曾文清让他读书吧,一会儿他爷爷要问他的。
〔深巷的更锣声。
陈奶妈这么晚了还念书!大八月节的,哎,打三更了吧。
曾文清嗯,可不是打三更了。
陈奶妈乡下孩子到了这个时候都睡了大半觉了。(铰完了最后一个手指)好啦,起来睡去吧,别在这儿受罪了。
小柱儿(擦擦眼睛)不,我不想睡。
曾文清(微笑)不早啦,快十一点钟啦!
小柱儿(抖擞精神)我不困。
陈奶妈(又是生气又是爱)好,你就一晚上别睡。(对清)真是乡下孩子进城,什么都新鲜。你看他就舍不得睡觉。
〔小柱儿由口袋里取出一块花生糖放在嘴里,不觉又把身旁那个“括打嘴”抱起来看。
陈奶妈唉,这个八月节晚上,又没有月亮。——怎么回子事?大奶奶又不肯出来。(叫)大奶奶!(对清)她这阵子在屋里干什么?(立起)大奶奶,大奶奶!
曾文清别,别叫她。
陈奶妈清少爷,那,那你就进去吧。
曾文清(摇头,哀伤地独自吟起陆游的《钗头凤》)(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山阴(今绍兴)人,南宋大诗人。著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选》、《南唐书》、《老学庵笔记》、《放翁词》等。他初婚唐氏,在母亲压迫下离异,《钗头凤》即反映了他的痛苦之情。)“……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陈奶妈(叹一口气)哎,这也是冤孽,清少爷,你是前生欠了大奶奶的债,今生该她来磨你。可,可到底怎么啦,她这一晚上一句话也没说,——她要干什么?
曾文清谁知道?她说胃里不舒服,想吐。
陈奶妈(回头瞥见小柱儿又闲不住手,开始摸那红木矮几的茶壶,叱责地)小柱儿,你放下,你屁股又痒痒啦!(小柱儿又规规矩矩地放好,陈转对文清)也怪,姑老爷不是嚷嚷今天晚上就要搬出去么?怎么现在——
曾文清哎,他也不过是说说罢了。(忽然口气里带着忧怨)他也是跟我一样:我不说话,一辈子没有做什么;他吵得凶,一辈子也没有做什么。
〔文彩由书斋小门走进,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的蜡烛,和一副筷子,一碟从稻香村买来的清酱肉,酱黄豆,杂香之类的小菜。
曾文彩(倦怠地)奶妈,你还没有睡?
陈奶妈没有,怎么姑老爷又要喝酒了?
曾文彩(掩饰)不,他不,是我。
曾文清你?哎,别再让他喝了吧。
曾文彩(叹了一口气,放下那菜碟子和筷子)哥哥,他今天晚上又对我哭起来了。
陈奶妈姑老爷?
曾文彩(忍不住掏出手帕,一眼眶的泪)他说他对不起我,他心里难过,他说他这一辈子都完了。我看他那个可怜的样子,我就觉得是我累的他。哎,是我的命不好,才叫他亏了款,丢了事。(眼泪流下来)奶妈,洋火呢?
陈奶妈让我找,——
曾文清(由红木几上拿起一盒火柴)这儿!
〔陈接下,走起替文彩点上洋烛。
曾文彩(由桌上拿起一个铜蜡台)他说闷得很,他想夜里喝一点酒。你想,哥哥,他心里又这么不快活,我——
曾文清(长嘘一声)喝吧,一个人能喝酒也是好的。
陈奶妈(把点好的蜡烛递给彩)老爷子还是到十一点就关电灯么?
曾文彩(把烛按在烛台里)嗯。(体贴)给他先点上蜡好,别待会儿喝了一半,灯“抽冷子”灭了,他又不高兴。
陈奶妈我帮你拿吧。曾文彩不用了。
〔彩拿着点燃的蜡烛和筷子菜碟走进自己的房里。
陈奶妈(摇头)唉,做女人的心肠总是苦的。
〔彩放下东西又忙忙自卧室走出。
曾文彩江泰呢?
陈奶妈刚进大客厅。
曾文清大概正跟袁先生闲谈呢。
曾文彩(已走到火炉旁边)哥哥,这开水你要不?
曾文清(摇头,倦怠地)文彩,小心你的身体,不要太辛苦了。
曾文彩(悲哀地微笑)不。
〔彩提着开水壶由卧室下。文清又把一个宜兴泥的水罐放在炉上,慢吞吞地拨着火。
曾霆(早已拿起书本立起)爹,我到爷爷屋里去了。
曾文清(低头放着他的陶罐)去吧。
陈奶妈(走上前)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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