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伪知识分子的警察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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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伪知识分子的警察生涯-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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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队徐徐驶出营区,然后各自奔往相应地点和上一班的巡逻车交接。我们是086号车,车上有一部车载电台,110指挥中心接到属于我们防区的报警电话后就通过电台给我们下指令,一般要求我们在指令下达后的三分钟内赶到现场。


  我们车由韩班长负责,他长我一岁,高中毕业后做警察已经整四年了,看着明显比我老成。还有一个是小秦,去年转业的兵,言语不多,但看着挺稳重。
  为了训练我使用电台和指挥中心联系,韩班长安排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我东张西望,激动得不行,天啊!我终于可以挎着枪像香港电视剧里的帅哥们那样威风八面地巡逻了。一兴奋起来手脚就停不住,我不时把枪套的搭扣打开、关上、打开、关上,生怕关键时刻一急连枪都拔不出来,完全一副刚被我军收编的地主武装看到新式武器的好奇嘴脸。


  车突然停在一边,旁边的韩班长把脸朝着我,向我连连作揖,搞得我又是措手不及又是受宠若惊,忙说:“哥哥,第一次上班犯不着这么客气吧?”他哀求道:“学生哥儿啊,你的塑料搭扣每响一下,我的心就像被锤子砸了一下,你港剧看多了吧,以为满街都是拿着枪的贼让你打啊,我看今天你还是把火卸下来给我得了,我老婆明天生日,我还想平安地跟亲爱的说声HAPPY BIRTHDAY呢。”


  小秦也在旁边打圆场:“是啊,这个枪啊,能不碰咱就不碰,多少新民警就是因为刚上班太好奇,瞎动瞎摸的,不是把枪搞丢了,就是走火伤着人,咱们韩头儿也是为你好。”我想想也是,何必让别人挂着心呢,便讪讪地把弹匣卸下来交给韩班长,心想上班第一天就被人给变相缴了械,真他妈的丢人啊。


  据小秦说,以前一辆巡逻车上三个人只有班长一人带一支手枪,而且子弹还得由另一个人保管。张君抢劫案让巡警们吃了大亏,先期赶到的警察面对手拿重型武器的悍匪,手里居然只握着警棍,结果被四处飞溅的子弹打得到处找地方躲,这不是兄弟们不卖命,完全是因为手里没家伙。此案过后,市局吸取教训,给街面上的每台巡逻车都配备了充足的火力,随时准备应付任何突发的暴力案件。现在在城市街区流动的每一辆巡逻车,都可以说是一个小型的战斗平台。


  韩班长也一边开车,一边对我进行指点:“你别光看大街上的美女啊,我现在带你熟悉一下我们的防区,我们得在这里巡逻两个月后再和别人换防,这俩月这块儿的杀人放火、鸡毛蒜皮就归咱哥仨管了,你要先记住有哪些典型的建筑物,比如商场、饭店、金铺、电话亭什么的,首先咱们接警后可以快速赶到,还有就是寻找其他地址时也好有个具体的参照物。这样问起来也不费力啊。……”我认真地边听边记,觉得韩班长果然是经验丰富的车组长,很快就把巡逻工作的常识一一灌输给了我。


  巡逻车在防区晃悠了两个小时,一切平安。听到电台里呼叫别的防区的警察出的警也无非是夫妻打架、天热起火一类事情,偶有什么小偷小摸也是已经被群众抓了现行等着咱们去铐了。
  我一个劲儿叹气,觉得这怎么和我想像的不一样啊,印象中咱们110应该是为人民排忧解难、除暴安良的化身啊,要么就是在火灾现场左手抱个煤气坛,右手揣个小朋友英武地冲出火海,要么就是在大街上与大小贼寇搏斗交火,哪有这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四处打转浪费国家汽油的道理。


  我向韩班长说出了我的顾虑,他和小秦笑得直不起腰,然后说:“我们在大街上巡逻本身就是对那些想犯事儿的人的一股威慑力量啊,再说了,真要是每分钟都忙个不停,那说明这个城市的秩序整个就乱了套,平安无事才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好肯定。”说到这里,韩班长得意地一笑:“有句话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巡逻,巡逻,就是寻找快乐,在单调乏味的日子里寻找乐趣才是本事,你就别动什么当英雄的心思了,这些我以后再教你吧。”我听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时间真不知道跟了这个师傅是我的幸运还是我的悲哀。


  快下班的时候,电台终于呼叫我们了,我一下子变得精神抖擞,原来是邻近一家麦当劳里一个正吃东西的女孩子包给人偷跑了,我们迅速赶到那里找到了报警人。韩班长简单地询问了下事情经过,我拿出案件记录本登记了受害人的姓名,然后以极为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看客,因为记得有本侦探小说上说过,多数罪犯作案后都喜欢留在现场看警察怎么取证和侦查,真希望透过他们的眼神判断出谁是小偷。可惜我的神探梦才刚起了个头儿韩班长就招呼我上了车,警车七转八拐地进入一个小巷,我还以为是报警人领我们去抓人呢,正考虑是不是找韩班长把我的弹匣要回来,车已经进了一个院子,院门口赫然挂着“中华路派出所”的牌子。


  韩班长带报警人下了车,让所里负责接待的民警在我们出警单上签了字就转身上车。见我还在发呆,便推了一下我,说道:“走啊,咱得赶早回去吃饭啊。”我问他:“这就完了啊?我们就不管了?”
  韩班长再次哭笑不得,只好向我解释:“我们巡逻民警只是做先期的处置工作,除非是现行的抢劫抢夺,一般我们是不负责破案的,像今天这种案子只要直接移交到管辖区的派出所我们的事儿就算完了。”我哀叹道:“敢情我们就是一运输队,我可是熬夜看完了五卷福尔摩斯啊!”“别糟蹋人家福尔摩斯了,快记好巡逻日志吧,神探!”小秦微笑着拍了下我的脑袋,然后把巡逻日志本递给我。


  我拿出笔,在回队的车上一笔一画记下了我第一次巡逻的工作日志:
  1999年9月26日
  10∶00—11∶00顺道口——中华路
  11∶00—12∶00中华路——顺道口
  12∶00—13∶00顺道口——中华路
  13∶00—14∶00中华路——顺道口
  14∶00—15∶00顺道口——中华路
  15∶00—16∶00中华路——顺道口
  第二天上班,我们车组一共接了两个警:第一个是丈夫在大街上打老婆,我们赶到时夫妻二人已经转悲为喜,相敬如宾了。第二个是有人拨110说某商场起火了,指挥中心叫我们去看看,后来发现是个假警。(据在本市110指挥中心的同事讲,每日平均接的1000个报警电话中有七成属于恶意骚扰或无理取闹。那些害我们空跑一场的指令一律被我们称为“假警”。)


  后来的一个月里,我们几乎每天都是上班巡逻,下班睡觉,日夜晨昏全部颠倒,早就忘却了八小时之外以及周末周日之类的概念。
  国庆当天上午正轮到我们中队上街巡逻,那天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多数人都在家窝着看阅兵式,我们上街后就把车停在一些里面有电视的商店边,透着车窗瞅了半天也看不清楚,人群散开时才偶尔看到几个画面,正听到领袖宣布“阅兵开始”时,电台恶作剧般呼叫起来,只好骂骂咧咧地去接警,韩班长一怒之下把车上的收录机打开:“不看了不看了,真是扫兴,咱们听阅兵式好啦。”


  后来我大概统计了一下我们那段时间出的警:
  一个男的说另一个男的老跟踪自己,可能是想抢他东西,我们赶去一询问发现居然是一对同性恋情人闹别扭,简直是拿我们开涮,最后他们痛哭流涕一番抱头和好,我们则落荒而逃。
  一个下岗工人说自己刚加完夜班,住的楼层太高没力气下去,拨110希望民警帮忙买早点,我们大骂指挥中心的接线员居然连这种鸟警都转给我们,但只能服从命令。我自费买了面送上去,那家伙还嫌我酱放少了。


  一对情侣在公园玩晚了给锁在里面出不来。
  某大嫂手机掉在厕所里面,请人民警察帮她捞出来。
  指挥中心在半夜两点不时接到要求接线员唱歌的电话,再三警告对方依然乐此不疲,查电话后发现号码是不断变化的,就让我们去看是谁在捣乱,后来在沿江大道的码头把骚扰者给堵住了,居然是两个十五六岁的打工妹,闲得无聊边逛街边用沿线的公用电话拨打110点歌找乐子。


  我每次都深为接这种警而愤愤不平,韩班长则很释然:“你以为做110就是整天开枪打贼呀,告诉你,做110就是当好人民的服务员。人民是你的衣食父母,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我大骂:“工厂领导无能,让自己的工人下了岗,就叫我们警察去给他们担屎送饭啊。”骂归骂,服务态度是越来越好了。
  在队里,我也慢慢学会摆正自己的位置,每天早上第一个起床,按照这里的规矩认真做卫生。说到做卫生,这里面还是有讲究的,在巡警队,除了看你工作是否卖力外,做卫生是否积极肯干也是衡量民警素质的一个标准。


  据小秦说,他们那批兵刚分下来的时候每天睡前都得把扫帚藏起来,这样第二天做卫生的时候手上才能有劳动工具,好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的吃苦耐劳精神,最抢手的劳动工具要算拖把,因为每天中队要指派一个人去给大队长和教导员的办公室拖地,那可是唯一和领导单独接触套近乎的机会了,给领导留下好印象的话年底报先进、七一发展新党员的时候才可能被想起。


  防暴队不同于别的单位,基本属于半军事化管理,人员又多,所以等级也分得很清楚。在车上得听班长的,班长得听副中队长的,副中队长要听中队长的,接着往上走分别是副大队长、教导员、大队长,这一排排数上去,真想和大队长说上话还真不容易,更别说什么处长政委了。同志们这么卖力地去曲线救国也值得理解。


  我不会抢扫帚和拖把,分配给我的工作只能是洗厕所和擦车,当我哼着小调把硫酸轻轻倒一点放在厕所水槽里用洁具一点点擦拭的时候,我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我忘记了什么是提单、信用证,忘记了什么叫发盘什么叫还盘,什么是FOB什么又是CFR(国际贸易术语的一种),脑袋里面只有:怎么能把厕所擦得如新开张一般干净?


  恍然间,我好像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
  也许,当我们习惯一种生活,我们就上了这种生活的当。


                        考研吉祥物、警察荣誉和局长待遇

  十月,我参加了这一年的律师资格考试。


  律考完毕,我利用休息时间到学校去找正在读研的师兄,谈及我当时的生活状态,他满脸怒其不争:“不如再考一次研究生吧,今年法学院有部分可以在职读的名额,我已经把招生简章拿来了。”
  大学考研时和我一起在外面租房复习的同学安翔也劝我不要荒废光阴,应该试着再为理想奋斗一次。当年安翔和我一样决定弃经济专业而考法学院,两人通过抓阄定了各自要考的专业,他是国际经济法,我则是经济法,最后一起落榜。


  安翔毕业后去一家证券咨询公司做了段坑蒙拐骗的工作,攒了笔银子后又在母校旁边租了间房,准备再次向法学院发起冲刺,我到他那被称之为窝棚的几平米的小房子里参观过一次,发现床上堆满了书,墙上贴的废报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励志的话语和考研的时间安排。“考考呢?”我问安翔。


  考考是我和安翔在大学考研复习时买的一对鹦鹉,当时一起在外面租房子住的考友们为能给它们起个响亮的名字而绞尽脑汁,连“帅得惊动了党”这样的佳句都用上了,最后为了和考研的历史情境相配合我们将两只小鹦鹉分别定名为“考考”和“研研”,那段时间它们简直成为我们这帮考研大军的精神寄托和吉祥物。


  一个寒雨纷飞的夜晚,由于忘了关窗户,“研研”给冻死在了笼子里,安翔一脸沮丧地对我说:“‘研’都死了,还考个屁呀!”
  安翔听我问及“考考”的下落,更郁闷了:“考考毕业时被我送给你们寝室那个胖子贝贝了,后来听说,被他们家的猫给吃了。”我听了后,心中更是一阵凄凉。
  十一月十一日,传说中的光棍节,大学时这一天是所有还未谈恋爱或者女朋友在外地的兄弟们饮酒狂欢的日子。和几个正在准备考研的同学择此日喝了场酒后,我决定开始我的第二次考研生活。
  自己心里也清楚,和在学校时相比,环境要艰苦得多,但是为什么不利用巡逻的闲暇好好再读一下书呢?我去书店买了新的政治和英文复习资料,然后到政治冲刺班报了名……
  韩班长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常常把车停在迪厅、发廊等鱼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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