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该在一个没有墓志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的墓穴里安歇。
晚上我一闭眼就浮现阿彤化着浓妆的那张脸,像小丑一样的脸,那么厚重的粉饰,像是无法穿越的尘世。
第五章 王子与小丑(1)
夜,静谧安详,像一场葬礼。
阿红的哭泣声,从厕所传出来,那声音像是被什么压着,让人感到沉重。我想她在哀悼阿彤,她一直是个善良的女人。
“红姐。”我在门外轻轻地唤了一声。
许久,厕所的门开了,灯是灭的,她披头散发地坐在马桶上,像一个经历了搏斗的女鬼,一种破碎的感觉。
“你上厕所?”她的声音哽咽。
“不,你……你没事吧?”我说。
“没事。”她伸手抽了马桶上的卫生纸擦眼泪,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房间里的酣睡中的玲玲正在床榻上磨牙,那是个可怕的习惯,惊吓度可比梦游,好在我们都习惯了她的习惯,我想她大概睡梦里享用什么美食,这个丽嘉口的孙悟空的二师弟。
我上了床,听到阿红仍然在哭泣,那些声音被包裹在棉被里,又轻易地穿透了那里,那是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无法收藏的疼痛。
我听说她和她老公已经储够了钱,并准备买一间薯条店来经营,她即将荣升为一位老板娘,这几乎是她的终极梦想。
但她的眼泪似乎佐证了一些事,一些情事,她那瘦小的身子、干瘪的胸脯,黑黄的发肤,都隐隐被她的丈夫丢弃在一旁了。
“红姐,没事吧。”丽嘉似乎也听到了她的哭声,又唤了一声,“红姐,你怎么了?”
“我老公有……女人了,要和我离婚,呜……”
阿红说前几天回家休息时发现了女人的衣物,就和她老公闹了起来,她老公已然预谋了很久,两手一摊,说离婚吧。
阿红不知道那个“小三”是何许人,她哀求自己的老公,却换来一记闷拳,她被打倒在地。
“红姐,再找你老公谈谈吧,你们还有两个孩子不是吗?”我劝道。
“怎么谈,他现在不回家,手机也不开了。”
“给他留言,他总会听到的。”丽嘉说。
阿红大概采纳了这个建议,停止了抽泣,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房间里只有玲玲的磨牙声在回荡。
夜吞噬了女人的睡眠,女人或者烦恼着自己的烦恼,或者烦恼着别人的烦恼,皆是善意的,或者皆是多余的。
我突然佩服起玲玲,她总是有优质的睡眠。
“老公,你想想我们以前出国时候吃的苦,想想我们的孩子吧,那时候我们不舍得坐车,走了两个小时的路去电话亭打电话,你还记得吗?我们去意大利办居留,被人骗了钱,两个人在火车站坐了一天一夜,你还记得吗?我们去市场摆地摊,下雪的时候没遮没盖的……”
她的老公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他一直没有回她电话,他的消息像是一块被抛入汪洋的石子。
我想起阿红曾经给我们讲的一个故事:
有一个女人和她的丈夫从中国偷渡来荷兰,那一路上吃了很多苦。在经过某一个国家的时候,他们断了粮,饿了几日,丈夫受不了,求蛇头给他一点食物,蛇头说给吃的可以,叫你老婆来陪我睡一觉。
那丈夫回来对那个女人说:蛇头那里有吃的,你去要点,他会给你的。
那女人不知道原委,去了,蛇头提出了那交易,女人为了丈夫,应了他,换回了一包方便面。
她以为丈夫并不知道她和蛇头做的那事,她带着惶恐和委屈回到丈夫身边,为他煮了一碗面。
第二天,丈夫又饿了,仍旧叫那女人去要吃的,女人实在不愿再去,便拒绝了,饿昏了的丈夫就刮了她巴掌,说:不就陪人睡觉嘛!
那女人终于知道自己只是丈夫的一碗方便面,但她仍然去了。
阿红在讲那个故事的时候,声泪俱下,我知道她口中的那个女人就是她自己,我见过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她是个美人。。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五章 王子与小丑(2)
再后来她说了好些丈夫对她的疼爱,但无法粉饰这不义的婚姻,我替她觉得委屈。
在我快开学的时候,杨天恩终于来了,他理了一个小平头,看起来很精神。
他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穿过那个阴郁的大餐楼,那个阿彤曾经在那里洗洗擦擦的地方,那个阿红经常在那里发呆淌眼泪的地方。
“南希,今天你一定会说喜欢我的。”他凑到我面前说。
“滚开啦。”我的心情很糟,此刻经不起任何喜悦的轻率的玩笑的话语。
他收起笑容,闷闷地走开了。
但是那一天他一个杯子都没打破,他能单手托着载满盘碟的托盘优雅地转身,那简直是个奇迹,不再是经理口里的灾难王子了。
我想这几个星期他大概跑到哪里集训当个合格的侍应生了,而显然他成功了。
我回到宿舍,发现阿红正在楼下的客厅里站着,一地的碎片,那是她的黑白屏手机的零件残骸。
我隐约看到了她弱小的身体里爆出了愤怒,碎在地上便是证据。
“红……”
“你们这些死妖精,死留学生!”未等我开口,她已经向我扑来,她揪着我的头发,发狠地拉扯,像仇人一样地撕打我。
“救命啊……救命啊……”我害怕且疼痛,不断地叫唤,但无人来救。
“你等着,你等着……”她突然松了手,把我推倒在地,转身向厨房冲去。
我还未起身,还未缓过神智,就见到一把发着寒光的水果刀向我劈来,滚烫的液体从我的股间涌出,我充满了无力感,此刻我是一个失禁的小孩儿。
但一刀并没有落在我身体的任何一处,因为杨天恩出现了,他奋力地分开了我们。
但是那把紧紧拽在阿红手里的刀子划破了他的手臂,血水濡红了他的白衬衣,那颜色让我感到晕厥。
接着一堆人拥了进来,厨房的大师傅,玲玲,跑堂阿圣等。
“你们这些死妖精,死留学生!……”阿红跌坐在地上,惯性地骂着。
“我要叫警察抓你!”杨天恩恶狠狠地对她说,他拿出了手机,准备拨号。
阿红一脸的木然,似乎并不惧怕警察的到来,她只是嘴里在叨念那些让我觉得不堪的字句。
我终于确定了一些事,她的丈夫被一个留学生夺了去。
“别报警。她是受了刺激。”我劝杨天恩,他应允了我。
后来几日我终于明白了整件事,原来阿红的丈夫和我们的姐妹娜娜搞在了一起,那一日娜娜来餐馆找丽嘉拿东西,恰逢阿红的丈夫也在此处,他们因为同时离开,丽嘉便托他送娜娜去火车站。
仅是那么不经意的相遇就拆开了一个家庭,拆开了阿红的人生。
娜娜一脸的甜美与青春,而阿红只有一脸的雀斑和忠贞。
而那男人的脸,我不想再忆起,那三个人排列出的悲剧让我开始讨厌阿姆斯特丹这座城市。
我没有和娜娜道别,她把阿红栽培了十几年的男人掠夺走了,当玲玲骂她贱人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恰如其分的。她并不是为了爱情,那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杨天恩一直提醒我欠他一句:我喜欢你!
那是一个玩笑?还是一个爱情?或者仅是一个像玩笑的爱情,或者仅是一个像爱情的玩笑。
在我替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我兑现了对他的诺言。
他却说:“别在这时候说你喜欢我,听了那话,我的血液会从伤口里喷出来的!”
听着这个男人说得如此动人煽情,我仍不能忘却那个男人的冷酷无情。
时间若磨去了我们的美貌和平滑,男人啊男人,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爱憎分明。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五章 王子与小丑(3)
我们对爱情和男人都是无能为力的,所以在我听到有人说爱我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喜悦。
杨天恩对我说他的姐夫教会了他如何做一个金牌“威打”。
“如果你要拿七个装了食物的盘子给一张桌子的客人,而你一次能拿三个盘,你会怎么拿?”他问我。
“当然是分三次啊,第一次拿三个,第二次拿三个,第三次拿一个。”我说,我看很多威打都是这么办的。
“错!对于我这样的生手,拿三个似乎有点难,风险有点大,如果第一次拿两个,第二拿两个,第三次拿三个,那么就比较安全了。”他解释说,大概这是他姐夫的教诲。
“那为什么不是第一次拿三个,接下来拿两个呢?”我又问。
“那如果第三次刚好有人帮你拿,你不就是更安全了吗?”他说。
诸如此类,他说了很多,而且都十分在理,也许他口里的姐夫实在是高人,能短短两个星期就栽培出了一个合格的威打,实在厉害。
他该不会只是一个写四字日记的男人而已。
而老板的儿子最近好像给了丽嘉很多权利,她甚至可以把玲玲安排去迎宾,那个玲玲向往已久的职位。
玲玲那天没有吃任何东西,愣是穿上了那件XL码的红旗袍,我们都笑了,她却哭了。
林大为笑得尤其厉害,他是一个没有同情的人,上次厨房的一个炒饭面的男留学生因为生病想请假一日,他竟炒了他。
我对他一点儿好感也没有,我只是敬而远之。
不过他偶尔会过来和我闲聊,比如说:“南希,你和TN到时候程度了?一个晚上几次啊,要不要今天到我家去啊。”
恶心至极。
可是他实在愿意为漂亮女人花钱,丽嘉生日那天,他特许我们在餐馆里开生日会,还自掏腰包买了整只烤乳猪,若干只龙虾。
而给她的生日礼物惹得玲玲尖叫不已,一个LV羊皮手袋。
那天的生日宴阿坚没有出席,似乎没人在意那个矮小的脸上泛着油光的男子的去向,大家都在羡慕与自叹,还有大朵盘中餐。
接下来的日子丽嘉对林大为很是殷勤,而对阿坚甚是冷漠,她已不似从前了。
或者爱情最初大概就是座游乐场,我们坐在旋转木马上把自己转晕了,然后就把屁股下的木马当成心中的白马。
而男人在爱自己的女人面前是王子,在自己爱的女人面前是小丑,爱是件变化多端的外衣。
在丽嘉面前,王子是林大为,小丑是阿坚,那是显而易见的。
丽嘉总是对着王子笑,对着小丑叫。
终于开学之前丽嘉推翻了她和阿坚的爱情,搬去和林大为同住了。
也许这是又一个让留学生蒙尘的爱情故事,可是这时候的我们仍然愿意祝福丽嘉。
开学时我也停了工,搬回到耳其大妈的阁楼上,可笑的是现在我的房东是杨天恩。
我付给他一个月230块,他付给耳其大妈250块,我说他实在是个二百五,他听懂了其中的意思,说我在骂人。
缴了学费,我口袋实在羞涩,第一个月的房租交了去,第二个月的还差50块,短期内我还未找到兼职,这让我觉得头疼,但是杨天恩大概觉得追我的房租是名正言顺的一种“追”,或者以此“追”来亲近我。
“你要交房租了。”他站在我的房门口。
“明天给你。”我说。
“不行,今天得给我。”
我终于哭了出来,在荷兰两年,我的房租和生活费都是即兴赚来的,从来没人给垫,也从来没人给我预备着,若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向林通借点。
第五章 王子与小丑(4)
也许对杨天恩这个有钱人来说,这点房租只是拿来利用的背景道具,而对我来说是挟持我入绝境的匕首,我会失了方向感,失了安全感。
我得去做按摩女吗?我暗自嘲讽。
“我和你开玩笑的,不用给了,我和你开玩笑的。”他又说。
我哭得更凶了,觉得屈辱极了。
终于他没再来追房租,但我还是向搬去别处的林通借了点钱,把那230块补齐了,等他随时来取。
但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IND的来信,信中说我得14天内离境。
我打电话去询问,被告之原因是我办学生居留卡的保证金有问题。
那些保证金是我们几个红色娘子军的姐妹向林大为借的,共八千五,我们每一个人都把那八千五存入自己的银行卡开了一张存款证明,再将钱全数取出交还给林大为。
银行因为发现短期内有一笔钱呈规则性地流动,结果展开调查,竟发现都是中国的留学生开的户口,结果通知了警察局,警察局再至移民局。
结果我们要被驱逐出境了。
丽嘉是第五天和林大为办了同居,她申请了同居居留卡,算是能留下来了。
雪帆在第八天和她的荷兰男朋友领了结婚证,申请了结婚居留卡,也能留了下来。
她们都成了传说中的“挂腊肠”:挂了ID继续上学,可是她们都借了爱情的名义,那是神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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