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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树迷迷糊糊的就睡了一天,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得正香甜的时间,忽觉自己的身子让人一夹,那人很快的跑了几步,就将自己放下。只听得有人喝道:“呔!你这些毛贼,给我醒过来。我大丈夫明人不做暗事。”家树听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关寿峰。这一喜非同小可,也顾不得什么利害,马上将扎住眼睛的布条向下一扯,只见秀姑也来了。她和寿峰并排的站在佛殿门口,殿里烧的枯柴,还留着些摇摆不定的余焰,照见李二疙疸和同伙都从地上草堆里,一骨碌的爬AE鹄础J俜搴鹊溃骸岸几艺咀拧D忝嵌欢艺饫锪焦芮挂黄鹣臁!痹词俜濉⑿愎酶鞫肆艘恢Э烨梗黄鹣蛄四俏甯龇巳嗣樽肌K枪徊欢疃眇愦故种绷⑽⑿Φ溃骸芭笥眩忝鞘悄囊宦返模坑谢昂盟担伪卣庋!笔俜宓溃骸拔颐遣皇悄囊宦罚灰沽四愕墓费郏∧忝巧肀叩牧街Э烨梗叶冀枥戳恕D忝茄锘顾┳偶钢智梗黄鸾怀隼矗揖痛湃俗摺!彼凳保褂志倭艘痪佟�
李二疙疸一看情形不好,首先就在身上掏出手枪来,向地下一丢,笑道:“这不算什么,走江湖的人,走顺风的时候也有,翻船的时候也有。”接着又有两个人,将手枪丢在地下。寿峰将枪口向里拨着,让他们向屋犄角上站,然后只一跳跳到屋子中间,将手枪捡了起来,全插在腰里板带上,复又退到殿门口,点了点头,笑道:“我已经知道你们身上没有了枪,可是别的家伙,保不住还有,我得在这里等一等了。”说着,将身上插的手枪,取出一支交给秀姑道:“你带着樊先生先下山,这几个人交给我了,准没有事。”
秀姑接了手枪,将身子在家树面前一蹲,笑道:“现在顾不得许多了,性命要紧,我背着你走吧。”家树一想也不是谦逊之时,就伸了两手,抱住秀姑的脖子。她将快枪夹在胁下,两手向后,托着家树的膝盖,连蹦带跑,就向前走。黑夜之间,家树也不知经过些什么地方,一会儿落了平地,秀姑才将家树放下来,因道:“在这里等一等家父吧,不要走失了。”
家树舒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性命是自己的了。抬头四望,天黑星稀,半空里呼呼的风吹过去,冷气向汗毛孔里钻进去,不由人不哆嗦起来。秀姑也抬头看了一看天色,笑道:“樊先生,你身上冷得很厉害吧,破大袄子穿不穿?”说着,只见她将身一纵,爬到树上去,就在树上取下一个包袱卷,打了开来,正是三件老羊皮光套子,就拿了一件提着领,披到家树身上。家树道:“这地方哪有这样东西,不是大姑娘带来的吗?”秀姑道:“我们爷儿俩原各有一件,又给你预备下一件,上山的时候,都系在这树上的。”家树道:“难得关大叔和大姑娘想的这样周到!教我何以为报呢?”秀姑听了这话,却靠了树干,默然不语。
四周一点没有声音,二人静静的站立一会,只听到一阵脚步响,远远的寿峰问道:“你们到了吗?”秀姑答应:“到了。”寿峰倒提着那支快枪,到了面前。家树迎上前向寿峰跪了下去;寿峰丢了枪,两手将他搀起来道:“小兄弟,你是个新人物,怎样行这种旧礼?”家树道:“大叔这大年纪,为小侄冒这大危险来相救,小侄这种感激,也不知道要由何说起!”寿峰哈哈笑道:“你别谢我,你谢老天。他怎么会生我这一个好管闲事的人哩!”家树便问:“何以知道这事,前来相救?”寿峰道:“你这件事,报上已经登的很热闹了。我一听到,就四处来访。我听到我徒弟王二秃子说,甜詀林里,有几个到乡下来贩柿子的客人,形迹可疑。我就和我几个徒弟,前后一访,果然不是正路。昨夜正想下手,恰好军队和他们开了火,我躲在军队后面,替你真抓了两把汗。后来我听到军队只嚷人跑了,想你已经脱了险。一早的时候,我装着过路,看到地沟里有好几处人爬的痕迹,都向着西北。我一直寻到大路上,还看到有些枪托的印子,我这就明白了,他们上了这里的大山。这山有所玄帝庙,好久没有和尚。我想他们不到这里来,还上哪里去藏躲?所以我们爷儿俩,趁着他们昨天累乏了,今天晚上好下他们的手。他们躲在这山上,作梦也不会想到有人算计他,就让我便便易易的将你救出来了。不然我爷儿俩,可没有枪,只带了两把刀,真不好办呢!”说毕,哈哈一笑。
这时,远远的有几声鸡啼。关寿峰道:“天快亮了,我们走吧。老在这里,仔细贼跟下来。这两根长枪,带着走可惹人注意,我们把它毁了,扔在深井里去吧。”于是将子弹取下,倒拿了枪,在石头上一顿乱砸,两支枪都砸了。寿峰一起送到路旁一口井边,顺手向里一抛,口里还说道:“得!省得留着害人。”于是他父女披上老羊裘,和家树向大路上走去。
约走有二三里路,渐渐东方发亮,忽听到后面一阵脚步乱响,似乎有好几个人追了来。寿峰站住一听,便对秀姑道:是他们追来了,你引着樊先生先走,我来对付他们。见路边有高土墩,掏出两支手枪,便蹲了身子,隐在土墩后。不料那追来的几个人,并不顾虑,一直追到身前。他们看见面前有个土堆,似乎知道人藏在后面,就站定了嚷道:“朋友,你拿去的手枪,可没有子弹;你快把枪扔了,我们不怕你了。我们现在也没带枪,是好汉,你出来给我们比一比。”寿峰听了这话,将手枪对天空放了一下,果然没有子弹。本想走出来,又怕匪人有枪弹,倒上了他的当,且不作声,看他们怎么样。只在这时,早有一个人跳上土墩,直冲了过来。寿峰见他手上,明晃晃拿着一把刀,不用说,真是没有枪。于是将手枪一扔,笑道:“来得正好。”身子一起,向后一蹲一伸,就捞住了那人一条腿,那人啪咤一声倒在地下。寿峰一脚踢开了他手上的刀,然后抓住他一只手,举了起来,向对面一扔,笑道:“饭桶!去你的吧。”两个匪人正待向前,被扔过去的人一撞,三个人滚作一团。
这时,寿峰在朦胧的晓色里,看见后面还站着两个人,并没有枪,这就不怕了。走上前一笑道:“就凭你这几个脚色,想来抢人?回去吧,别来送死!”有个人道:“老头子,你姓什么?你没打听我李二疙疸不是好惹的吗?”寿峰说:“不知道。”李二疙疸见他直立,不敢上前。另一个匪人,手上举了棍子,不管好歹,劈头砍来。寿峰并不躲闪,只将右手抬起一隔,那棍子碰在胳膊上,一弹,直飞入半空里去。那人哎哟滚在地上。先两个被撞在地上的,这时一起过来,都让寿峰一闪一扫一推,再滚了下去。
李二疙疸见寿峰厉害,站在老远的道:“朋友!我今天算栽了斤斗,认识你了。”说毕,转身便走。约莫走有四五步,回身一扬手,一样东西,向寿峰头上直射过来。寿峰将右手食指中指向上一伸,只一夹,将那东西夹住,原来是一只钢镖。刚一看清,李二疙疸第二只又来,寿峰再举左手两个指头,又夹住了。李二疙疸连抛来几只钢镖,寿峰手上就象有吸铁石一样,完全都吸到手上,夹一只,扔一只,夹到最后一只,寿峰笑道:“这种东西,你身上带有多少?干脆一起扔了来吧。你扔完了,可就该轮着我来了。”说毕,将手一扬。李二疙疸怕他真扔出来,撒腿就跑。寿峰笑道:“我要进城去,没工夫和你们算账,便宜了你这小子!”说毕,捡起两支手枪,也就转身走了。秀姑和家树在一旁高兴迎出来,笑道:“我听到他们没动枪,知道不是你的对手,我就没上前了。”于是三人带说带走,约莫走了十几里路,上了一个集镇。这里有到北京的长途汽车,三人就搭了长途汽车进城。
到了城里,寿峰早将皮裘、武器作了一卷,交给秀姑,吩咐她回家,却亲自送家树到陶伯和家来。家树在路上问道:“大叔原来还住在北京城里,在什么地方呢?”“以后自知,现在且不必问。”
二人雇了人力车,乘到陶家,正有樊端本一个听差在门口,一见家树,转身就向里嚷道:“好了,好了,侄少爷回来了!”家树走到内院时,伯和夫妇和他叔叔都迎了出来。伯和上前一步,执着他的手道:“我们早派人和前途接洽多次,怎么没交款,人就出来了呢?”家树道:“一言难尽!我先介绍这位救命大恩人。”于是把关寿峰向大家介绍着,同到客厅里,将被救的事说了一遍。樊端本究竟是阅世很深的人,看到寿峰精神矍铄,气宇轩昂,果然是位豪侠人物。走上前,向他深深三个大揖,笑道:“大恩不言报,我只是心感,不说虚套了。”寿峰道:“樊监督!你有所不知,我和令侄,是好朋文。朋友有了患难,有个不相共的吗?你不说虚套,那就好。”刘福这时正在一边递茶,寿峰一摸胡子,向他笑道:“朋友,你们表少爷,交我这老头子,没有吃亏吧?你别瞧在天桥混饭吃的,九流三教,什么都有,可是也不少够朋友的!以后没事,咱们闹两壶谈谈,你准会知道练把式的,敢情也不错。”刘福羞了一大通红的脸,不敢说什么,自退去了。
当下寿峰拱拱手道:“大家再会。”起身就向外走。家树追到大门口,问道:“大叔,你府上在哪里?我也好去看你啊!”寿峰笑道:“我倒忘了,大喜胡同你从前往的所在,就是我家了。”说毕,笑嘻嘻的而去。家树回家,又谈起往事,才知道叔叔为赎他而来。已出价到五万,事被军队知道,所以有一场夜战。说到关寿峰父女,大家都嗟赏不已,樊端本还非和他换帖不可。这日家树洗澡理发,忙乱一阵,便早早休息了。
次日早上,家树向大喜胡同来看寿峰。不料刮了半夜北风,便已飘飘荡荡,下了一场早雪。走上大街一看,那雪都有一尺来深,南北遥遥,只是一起白。天上的雪花,正下得紧,白色的屋宇街道,更让白色的雪花,垂着白络,隐隐的罩着,因之一切都在朦胧的白雾里。家树坐了车子,在寒冷的白雾里,穿过了几条街道,不觉已是大喜胡同。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一进这胡同,便受着破异的感觉,又是欢喜,又是凄惨。自己原将大衣领子拉起来挡着脸,现在把领子放下,雪花乱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冷。
这时,忽然有人喊道:“这不是樊大爷?”说着,一个人由车后面追上前来。家树看时,却是沈三玄。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子,横一条,直一条,都是些油污黑迹,头上戴的小瓜皮帽,成了膏药一样,沾了不少的雪花。他缩了脖子,倒提一把三弦子,喷着两鼻孔热气,追了上来,手扶着车子。家树跳下车来,给了车钱,便问道:“你怎么还是这副情形,你的家呢?”沈三玄不觉蹲了一蹲,给家树请了个半腿儿安,哭丧着脸道:“我真不好意思再见你啦。老刘一死,我们什么都完了。关大叔真仗义,他听到大夫说,凤喜的病,要用她心里愿意的事,愿意的人,时时刻刻在面前逗引着,或者会慢慢醒过来。恰好这里原住的房子又空着,他出了钱,就让我们搬回来……〃家树不等他说完,便问道:“凤喜什么病?怎么样子?”沈三玄道:“从前她是整天的哭。看见穿制服的人,不问是大兵,是巡警,或者是邮差,就说是来枪毙她的,哭的更厉害。搬到大喜胡同来了,倒是不哭,又老是傻笑。除了她妈,什么人也不认得,大夫说她没有什么记忆力了。这大的雪。你到家里坐吧。”说着,引着家树上前。
没多远,家树便见到了熟识的小红门。白雪中那两扇小红门,格外触目。只是墙里两棵槐树,只剩杈杈丫丫的白干,不似以前绿叶荫森了。那门半掩着,家树只一推,就象身子触了电一样,浑身麻木起来。首先看到的,便是满地深雪,一个穿黑布裤红短袄子的女郎,站在雪地里,靠了槐树站住,两只脚已深埋在雪里。她是背着门立住的,看她那蓬蓬的短发上,洒了许多的雪花;脚下有一只大碗,反盖在雪上,碗边有许多雪块,又圆又扁,高高的垒着,倒象银币,那正是用碗底印的了。——北京有些小孩子们,在雪天喜欢这样印假洋钱玩的。有人在里面喊道:“孩子,你进来吧。一会儿樊大爷就来了,我怕你闹,又不敢拉你,冻了怎么好呢?”因为听见门响,那